蓝琉璃安静地躺在蓝野掌中,花瓣间的流光仍在慢慢游走。她问完便不再出声,只抬眼等着师回答,连矮几上那杯尚有余温的奶茶也被晾在了一旁。
师轻轻咳了一声。
这要怎么说?
说自己为了找一道消失的空间锚点,去了一个连希妍都看不到的破败世界?说那片湖心岛上本来躺着一个与蓝野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等她再次回去时,人已经不见了,只剩几朵落下来的花?
随便挑一句出来,今天大概都别想轻轻松松收尾。更何况那名女孩是谁、那场终末般的景象又是什么,她自己至今都没弄明白。
“我确实去过一片和你说的很像的花海。”师先挑了最能说的那一截,语气慢了半拍,“是在穿越空间的时候……嗯,不小心走错了地方。”
蓝野的手指在花茎旁收拢了些,没有打断她。
“那里到处都是这种花,一眼望不到头。周围的魔力也很浓,和普通地方不太一样。”师瞥了一眼被她捧着的蓝琉璃,“你提到那本日记以后,我才在想,那片地方或许就在极北。只是可能哦,我没找到能确定方位的东西。”
说到这里都还算是真的。师悄悄松了口气,可蓝野仍看着她。
还少了最要紧的一块——花为什么会在她手里。
“然后嘛……”师抬起一只手,指尖在半空绕了小半圈,“我看那些花挺好看的,就顺手采了几朵。”
这句话接得实在不漂亮。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想把临时补上的说辞也一并咽下去。杯里的茶已经温了,只剩甜味黏在舌尖。
蓝野低下头,望着掌中的花。她没有要求师给出坐标,也没有问那句“顺手”背后还藏了什么。
大厅外的潮声隔着窗传进来,一阵近,一阵远。师握着杯子等了半天,杯沿都快被她转到另一边,蓝野仍只看着花。那不是全然相信的样子。她只是把想问的话暂时留住了,没有拿这朵刚得到的花去逼师交出更多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只问:“你还能再去那里吗?”
“这个真不能保证。”师放下杯子,老老实实摇头,“那一带的空间很奇怪。我已经去过两次,每次走的都不是同一条路,也没办法留下稳定入口。真要我现在开门,多半会开到别的地方。”
蓝野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她把花往掌心里护了护,没有继续追问。
师等了片刻,连一句“然后呢”都没等到,反倒被这份安静弄得坐不住。解释太多只会越描越黑,装作无事,又对不起蓝野方才那份郑重。她的视线在大厅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回那朵花上。
离开花海这么久,蓝琉璃没有继续衰败,花瓣间的流光也很稳定。但它没有根,师也弄不清这种魔力与植被共生的东西究竟靠什么维持。蓝野连喝奶茶时都把花放在腿上,生怕碰坏一片花瓣,总不能往后一直这样捧着。
“要不,我帮你把它固化一下?”
蓝野抬起眼。
“固化?”
“维持它现在的样子。”说到魔法,师总算自在起来。她指了指蓝野掌中的花,“我不知道它到底算植物还是别的什么,没办法保证让它一直活着。不过把周围的魔力稳住,至少不会轻易坏掉。你也不用每天都捧着它。”
蓝野看看花,又看看她伸出的手。她没有立刻交过去,先把花托高了一点:“会伤到它吗?”
“我绕开花瓣和花茎,只在外面做封护。你可以一直看着。”
蓝野这才松开手指。花落到师掌心时,她的指尖仍托在花叶下方,确认放稳了才慢慢撤开。
师没有召出法阵,也没有吟唱。她送出一缕流光色的魔力,沿最外侧的花瓣转了一周。花瓣边缘映出一线微光,魔力每经过一处,便在外侧留下一个只够容纳指尖的节点。
第一颗星在师的指尖上方亮起,只有珍珠大小,泛着柔和的金白色。它沿花朵外侧缓缓移动,绕过最舒展的花瓣,在后方拖出一道极淡的轨迹。
蓝野唇瓣动了一下,没出声,目光跟着小星绕了过去。
师将指尖轻轻一拨,另外几颗星也从流光中显露出来。它们颜色各异,循着斜斜交错的轨道围住蓝琉璃,经过花萼与叶片时又各自抬升,始终不曾碰到花。最后一道弧线合拢,散落在花缘外的节点随之接入,花瓣间游走的流光也安定下来。
矮几上的茶杯接住一线星光,杯沿亮了片刻。光掠过蓝野指间,她的手跟着最外侧那颗星移了一点,快碰到轨道时又停住。
“可以碰。”师看见了,“这些都是投影,没有温度,也没什么重量。只要别直接扯中心的花,碰乱了也会自己回去。”
蓝野伸出指尖。小星恰好从她面前经过,被轻轻一碰,便沿轨道偏开半寸,绕过她的手指后重新归位。
“它在避开我?”
“刚补了个很简单的避让。”师控制着最后一段轨道收紧,“不然戴在身上一直撞来撞去,多麻烦。”
说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只把花封住,蓝野照样要找盒子装起来,做到这里总不能只做一半。
她把一只手伸进储物空间,很快扯出一段纤细的精金锁链。跟着链子掉出来的还有半卷补衣服用的丝线。师看也没看,又把那团线塞了回去。
精金颜色偏浅,放在星轨旁不显得突兀,拿起来也轻。师将一小截金属捏成托座,稳稳护住花茎,又在花朵正上方凝出一颗淡蓝色的小星。精金链从节点中央穿过,淡蓝的光便沿着链身走向两端。
她隔空比了比蓝野的颈侧。蓝琉璃垂得太高会擦到皮肤,太低又容易撞上衣服,于是将锁链放长了一点,再拨动最外侧的小星。星轨掠过她的袖口时自行抬起,遇到垂落的发丝也轻轻绕开。
蓝野被她看得往后靠了一点:“怎么了?”
“别动,我看看要留多长。”
蓝琉璃悬在锁链下方。小星围着它运行,偶尔从花瓣背后露出一点光,再沿另一侧的弧线升起。每逢轨道交错,便有细碎的星空色光屑从边缘溢出来,还没落到桌面就散了。
师检查完链扣,把项链托到蓝野面前。
“好了。”
蓝野没有马上伸手。
她先看着那朵花,视线跟随最靠近花瓣的小星走完一周,又移到上方连接锁链的淡蓝节点。她微张着唇,呼吸都放轻了。
师托了一会儿,忍不住提醒:“你不接吗?手有点酸了。”
蓝野这才伸出双手。她等最外侧的小星从链下经过,才把整条项链接进掌中,动作仍旧很轻,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这太漂亮了吧!师!”
这一声比平时高了不少,落在空荡的大厅里,连远处的潮声都被压了下去。蓝野没有顾上称呼的变化,只把项链稍稍提起,看着星辰继续在指间运行。
“我太喜欢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笑意却从眼角漫开,“这些星辰,就和真的一样。”
“只是投影啦。”师也跟着笑,“真的塞进去,你一松手,这座神殿大概就没了。”
蓝野笑出了声。她将项链转过一个角度,视线停在相互错开的轨道上。
“父皇以前也给我讲过这样的星辰。”
师正准备收回手,闻言又停住。
“父皇说,他的老师当年创立过一种叫‘星体魔法’的魔法。星辰会在术式里按照各自的轨迹运行,不管缩得多小,轨道都不能乱。”蓝野抬起项链,让两颗小星从她指间交错而过,“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他只是把普通魔法讲得好听些。现在看来,竟然真的有。”
“你父皇的老师?”师眨了眨眼。
她在高天原找到那些手稿时,只知道留下手稿的人对星体和魔法研究得深。对方是谁、后来去了哪里,手稿里没有多少线索。没想到绕了这么远,会从蓝野口中听见另一段来历。
“我的星体魔法也是从前辈留下的手稿里学来的。”师伸出指尖,替一颗稍稍偏开的节点校正位置,“有些地方不太适合我,我就自己改了一部分。这个更是临时从另一个术式里拆出来的,和最初的写法应该差得挺远。”
“那也很厉害了。”蓝野说,“父皇说星体魔法很难,他跟着老师学过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没能学会。你不但学会了,还能把它改成这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前,像是终于决定了项链该去的地方。
“能帮我戴上吗?”
“当然。”
蓝野背过身,将长发拢到一侧。师捏着链扣,先看了眼最外侧的轨道,确认小星会主动避开垂落的发梢,才把锁链从蓝野颈前绕过去。
两端在颈后合拢时,一缕头发卡进链扣。师让蓝野别动,把发丝轻轻挑出来,又将扣环压紧。
“好了,转过来看看。”
蓝野放下长发,重新面对她。蓝琉璃垂在锁骨下方,纤细的精金链几乎隐进衣领,只有那颗淡蓝节点在发尾间亮着。围绕花朵运行的星辰避开衣料,轨道微微向外抬起,既没有贴上皮肤,也不会随着呼吸乱晃。
蓝野往左转了一点,星轨也跟着倾斜,到了该碰上衣领的位置便自行让开。她又往右试了一次。最外侧的小星从长发下钻出来,绕着发梢走了半圈,才回到原来的弧线上。
她低下头,指尖托住蓝琉璃。小星从她手背上方滑过,投下一点流动的光。
“真的不会坏吗?”
“我在几个节点里留足了魔力,正常戴着,维持很久不成问题。”师顿了顿,“要是哪天结构松了,就来找我重新调。至于花本身会不会发生我不知道的变化,这个我不能骗你。不过现在看起来很稳定。”
蓝野点头,没有再问。她放下手,任项链自然垂在胸前,又理了理锁链旁的发丝。
“谢谢你,师。”
“一朵花而已。”师摆摆手,“而且我都送给你了,怎么处理当然要包到底。”
蓝野抬眼看她,唇边的笑意没退。几颗小星仍围着蓝琉璃转动,散出的流光偶尔落到她下颌,又很快消失。
希妍偏偏在这时出了声。
“主人,她是海栖种的混血哦。”小女仆的声音直接落进师的意识,“魔法潜力很高,对一部分法则也比普通人敏感。就是寿命嘛,和血统更纯的海栖种相比不算特别优秀。”
师看着还在端详项链的蓝野,在心里回了一句:“你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提醒笨蛋主人呀。”希妍笑嘻嘻地拖长尾音,“主线已经推进一半了哦!”
一半?
师愣了愣,抬手唤出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个人面板。半透明的任务栏在蓝野身侧展开。那条许久没有动静的主线任务,果然多了一道醒目的进度标记。
“取得蓝野信任并调查蓝国隐藏的秘密——当前进度:50%。”
前半段亮了,后半段依旧灰着。
师还没来得及琢磨系统究竟从哪一刻开始计算,视线已经扫过任务下方的人物栏。
蓝野正用指尖拨了一下最外侧的小星。那颗星绕过她的手指回到轨道,她抬起脸,朝师笑了一下。
而她名字后面的好感数值,已经顶到了尽头。
什么叫蓝野的好感度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