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野胸前的几颗小星已经转过了两圈，师还盯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面板。
那个明晃晃的满值就挂在蓝野的名字后面，怎么看都不会自己消失。师本想确认希妍有没有偷偷改显示方式，手指往旁边一划，关系栏倒很听话地跟着展开了。
然后她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几处熟悉的称呼从眼前掠过。没有谁低得难看，连那些许久没见、平常也谈不上亲近的人，都稳稳停在一个没法用“系统随便算算”糊弄过去的位置。
她往下划了一点，栏位跟着移动。那些名字安静排在那里，既不催她，也不给解释。越是这样，越显得刚才那个满值扎眼。师的手指在面板边缘绕了半圈，硬是没能点下关闭。
师立刻把视线挪开。
过了片刻，她又悄悄扫了回去。
面板没有趁她不看的时候改口。冷冰冰的字仍旧在那里，把许多她平常懒得碰、也不敢细想的东西摆在一起。
关闭界面的手停在半空。师很想说这都是游戏里的数值，看看就算了。可话刚在脑子里起了个头，那些名字后面的人又不是只活在一串数字里。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加的这个模块！”她在意识里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我怎么记得原来没有！”
希妍的声音来得很快，分明气哄哄的，尾音却往上翘，笑意根本藏不住。
“主人平常有认真看过个人面板吗？”
“我当然——”
师顿了顿。
“偶尔还是会看的。”
“查看魔力，查看状态，看看有没有奇奇怪怪的负面效果。看完以后就关掉。人际关系那一页放在那里那么久，主人是不是一次都没翻过呀？”
“那是因为没有必要吧。大家平常相处得怎么样，我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哦——”希妍把这个音拖得很长，“那主人刚才为什么又看第二眼？”
师伸手去关关系栏。指尖都快碰到边缘了，蓝野的名字却还在余光里亮着。主线任务清清楚楚写着“取得信任”，她看到满值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怀疑面板坏了。
她的手就这么悬在那里。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她把找了一辈子的事都告诉你了，还肯收下你送的花，戴上你亲手做的项链，这还不算信任你？”
“我又没说不算……”
“任务都专门写给你看了，你还能装作看不见。”希妍哼了一声，“我看主人就是缩头大乌龟！”
“谁是乌龟啊！”
这句反驳差点冲出口。师及时闭住嘴，只在脑海里同希妍吵：“我只是觉得这东西把人写成一个数，很奇怪好不好。再说了，我看不看和我是不是乌龟有什么关系？”
蓝野低头碰了碰项链最上方那颗蓝色的小星。星光贴着她的指腹滑开，几道细小的轨迹跟着收拢，等她松手，又悠悠绕回蓝琉璃周围。
她抬起头。
“师？”
“嗯、嗯，在呢。”
师嘴上应得很快，目光还停在面板上。蓝野看了看她面前空荡荡的地方，又顺着她失焦的视线往远处望了一眼。
她当然什么也看不到。午后的海光越过高窗，正好从师抬起的手指间穿过去，在地砖上留下一小块晃动的亮色。蓝野等了两息，没有再追问，只把刚刚碰过项链的手收回来。
希妍轻轻咳了一声。
“主人，人家在叫你哦。”
“我听到了。”
“那你倒是看她呀。”
“等一下，我还有个问题。”师飞快扫过那几处熟悉的称呼。原本标着好感的位置，不知何时多出了新的字样。她眨了眨眼，莉雅与莉安的名字依旧没有变回去。
爱意。
师差点把面板戳穿。
“不对啊，为什么莉安、莉雅的好感度不显示了？这个爱意是什么意思？！”
“就是比普通好感更复杂一点的关系提示呀。”
“哪里只复杂一点了？莉雅也就算了，莉安她平常——她平常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吧！”
她脑海里闪过莉安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开口便挑她毛病的模样，又硬生生停住。面板上只有两个字，莉安本人什么都没说。拿这两个字倒过去给人家的每句话找含义，怎么想都不对。
“主人先别自己吓自己。”希妍终于收了些笑，“面板写的爱意，又不能替谁下结论。依恋、敬慕，或者想和一个人更亲近，都可能被归到这里。她们自己怎么想，要她们自己说了才算。”
“那它干脆什么都别写啊！”
“可它本来就是给玩家看的粗略提示嘛。主人自己非要把两个字当判决书。”
师张了张嘴，没找到能反驳的地方。那一栏越看越让人头疼，她索性把莉安和莉雅的名字一起划出了眼前。
希妍还没打算放过她。
“而且，她们两个都是精灵，对主人的感觉可能本来就会更明显一点。”
“这又和精灵有什么关系？”
“主人的身体很特殊呀。那些感知很敏锐的精灵靠近你，可能会觉得自己靠近了某个层次很高、很亲切的生命。尤其是莉安和莉雅，她们捕捉到的东西，兴许比普通精灵还要清楚。”
“你是说，她们看见我就像看见……”
师没把后半句说完。那些过分乖顺的枝叶、毫不抵触她靠近的气息，以及世界树在她面前安静得不像话的反应，一下全挤了回来。
“我可没说主人是谁哦。”希妍赶紧撇清，“我只是在猜。在她们的感知里，可能有点接近见到自己的主神，或者别的高位生命。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可是世界树——”
“世界树不是一直都对主人很乖吗？”
师哑住了。
她还真没往这上面想过。
最初靠近世界树，她只顾着看那些枝条为什么会主动让路。次数多了，便把这事混进了自己身上那一堆怪处里，再也没单独拎出来想过。
现在翻出来看，好像哪儿都不太对。
“主人现在才反应过来？”
“……你早就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提醒了呀。主人每次都‘哦哦，知道了’，然后转头去研究魔法。”
“师？”
现实里的声音又落了进来。这次近得多。
一只手在师眼前轻轻晃了晃，项链上的蓝色星光也跟着靠近。师一下把视线从面板上拔出来，蓝野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微微歪着头看她。
“你在想什么？我叫你好几声了。”
“啊哈哈……刚才在想一点魔法上的事情。”
师抬手关掉面板，动作快得像在藏东西。蓝野看不见那层界面，只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没再追问。
“很棘手？”
“倒也不棘手。”师摸了摸鼻尖，“就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放一放说不定自己就好了。”
希妍立刻在她脑海里小声嘀咕：“缩头大乌龟。”
师权当没听见。
蓝野胸前的蓝琉璃还在安静地流转着光。微缩的星辰各自循着轨迹转动，离得近了，能看见最外侧那颗小星在她衣襟前偏开一点，没有碰到布料。
蓝野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用手指在两人之间轻轻划过。
“你的那个……就是打开空间通道的方法，能带其他人一起过去吧？”
师愣了半拍，这才把自己答应过的事从一堆关系字段里捞出来。
“能啊。差点忘了，我们是要回蓝国来着。”
蓝野没有计较那句“差点忘了”，只问：“会很麻烦吗？”
“带一个人不麻烦。不过我以前没去过蓝国的国都，也没有在那里留下过空间锚点，不能随便开一条缝就让你跟着我钻进去。”
师想起自己早年那些不怎么可靠的通道。独自一人，开偏了还能原路退回，最多是从某个不该出现的地方冒头。现在旁边多了一个蓝野，就不能再拿运气试路。
“你有没有很熟悉、而且不会轻易改变布置的地方？越安静越好。最好还有什么只属于蓝国王室的东西，能让我从这边辨认出来。”
蓝野稍作思索，取下腰间一枚扁平的印记。那东西只有半个手掌大小，通体呈深蓝色，边缘嵌着细银线，中心的纹路层层叠起，像水波压在了一起。
“王宫内庭有一处旧礼仪室，平常不会有人使用。我离开以前，那里便一直封存着，房间里的陈设也没有更换。墙上有固定的魔力标识，和这枚王室印记出自同一套仪式。”
她把印记托到师面前，又简略说了门窗与标识所在的位置。那里虽处于封存状态，每隔一段时间仍会有人检查。这个时间通常是空的，即使有人临时进去，也不会挪动墙上的标识。
“这个够用吗？”
“我先试试。”
师接过印记。入手微凉，其中的魔力并不强，流动却很稳定。她没有急着打开空间，只放出一缕流光，贴着印记中心的水波纹转了一圈。
大厅里的海光铺在地上。那缕流光经过，光影轻轻晃动，随即恢复平整。
师闭上眼，把蓝野说过的布局与手中印记一同压进感知。隔着陌生而遥远的距离，最初传回来的只有许多混杂的波动，数不清的闭合空间重叠在一处。
王室印记在她掌心轻轻发热，中心的水波纹亮起又暗下。每亮一次，远处便有一道同源回应折回来。师顺着其中最稳定的一道往前探，另外几道很快从感知边缘滑了出去。
她耐心拨开不相干的部分。
同源的魔力标识从杂乱的波动中浮了出来。它与印记互相呼应，细微得几乎会被周围淹没，却足够师抓住方向。
“是这个吗……”
“找到了？”蓝野向前靠了些。
“有一点回应，别急。”
师的指尖往前送出半寸。面前平整的空间陷下去一小块，又在真正裂开前停住。更细的感知顺着凹陷延伸出去，没有惊动另一端的东西，只将碰到的阻力与空间状态传了回来。
没有逼仄的反弹，也没有墙壁紧贴出口的坚硬阻隔。预定落点附近很稳定，不存在足以扭曲通道的强烈干涉。师又等了一会儿，出口处也没有明显的生命气息占着。她松开一直扣住印记边缘的手指。
“可以过去。”
蓝野肩头松了些，把那枚印记收回去。
“你刚才是在看另一边？”
“算是吧，只能碰一碰空间本身，确定开门时不会把我们塞进墙里，或者正好撞到谁身上。”师用手比了一下，“看不到那边具体是什么样。等真正过去了，才知道你说的地方有没有变。”
“已经够了。至少比我原先想的稳妥。”
“当然稳妥，我带人的时候还是很可靠的。”
希妍在脑海里“咦”了一声。师没给她翻旧账的机会，转身走到大厅一侧，把手按在一处没有花纹的墙面上。
一点星空色的光从她掌心沉进去，没有留下显眼的法阵，只在空间深处结成一个短暂的落脚点。它维持到两人回来便会自行散去。国都那边即使受到干扰，她也能循着这点联系退回远洋神殿。
“这是回来的路？”蓝野问。
“嗯，临时留一下。要是你打算在国都待很久，我回来以后再重新处理。”
蓝野看向她，停了片刻才说：“谢谢。”
“答应你的事情嘛。”
师收回手，回到王室印记所指的方位。她没按平日独行赶路的习惯直接划开裂缝，魔力先在两人周围撑出一道屏障。无形的压力从脚边升上来，掠过裙摆与发梢，把她们一同裹住。
她的手指向两侧分开。
蔚蓝大厅里的光被平滑的空间表面推向两旁，中央露出一道狭长的暗色。边缘没有震动，也没有撕裂时令人牙酸的声响。暗色越展越宽，容得下两个成年人并肩通过，深处随之浮起稳定的流光。
师等了片刻。通道边缘依旧平整，先前送过去的感知也没有传回新的阻碍。
“好了。”
蓝野走到通道前，没有立刻迈进去。她先低下头，一只手护住胸前的蓝琉璃。环绕花朵的小星收紧轨迹，避开垂落的发尾，也贴着衣料让出一小段距离。
确认项链安稳以后，她转向师。
师本以为蓝野会再问一句要怎么过去，右臂却先被抱住了。
“走吧，我相信师小姐不会让我受伤的哦。”
蓝野抱得很自然，贴上来以后，手臂上的力道却僵了片刻。她没有松开，只侧过脸看着通道。绷紧的肩背很快又放松下来。
那点力道隔着衣料落在师的手臂上，轻得很，却没有试探着往回收。蓝琉璃就在两人之间，收窄的星轨沿着花瓣转过半圈，离师的袖口始终留着一指空隙。
师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朵流转着微光的花，又看向自己被抱住的右臂。
关系栏里那些刺眼的字又冒了出来。她想让希妍别在这时候笑，也想提醒蓝野，空间通道没可怕到需要抱这么紧。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很普通的一句。
“跟紧我。”
她没有抽手，覆在两人周围的屏障往蓝野那一侧收拢，将她连同那朵蓝琉璃一起护在里面。
师迈出第一步。蓝野抱着她的右臂跟了上来，两个人的身影一同没入流动的暗色，身后的入口随即合拢，只余最后一点星空色的光，在蔚蓝大厅里悄然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