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地面迎上来时,师先踩实了脚下。蓝野跟着迈出一步,肩膀却往旁边偏去。师拉住她,等两人都站稳,才回头看那道裂缝。最后一线微光在半空收拢,室内只剩一阵迟迟不散的轻响。
雷声从窗外滚过,把那点余响盖了下去。雨水敲着高窗,窗下排着几件旧木器,边角磨得发亮。师记得自己选定的落点:脚下有地,四周没有人,也没有会把蓝野撞伤的障碍。真正来到这里,眼前仍是一间她叫不出用途的屋子。墙上刻着王室的固定标识,蓝野曾指给她认过。那几道线此刻亮得很稳,和窗上的雨痕一起映在地板上。
师扶着蓝野走近窗边。伊斯的屋顶在雨幕里连成一片,远处的塔尖时隐时现。她想起殇国的都城,想起在那里看过的天空。殇愿未必有伊斯忧郁——至少从这扇窗望出去,她倒觉得两座城各有各的坏天气。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蓝野的重量便压到了她肩上。
“蓝野?”
“等、等一下。”蓝野靠着她,把一句话分成了两口气,“地怎么还在动?”
地板安稳得很。蓝野闭了闭眼,攥着她衣袖的指节一时没有松。远距离传送师自己走惯了,这回出口也落得稳,偏偏没料到蓝野会晕。
“你先别急。站一会儿。”师让她倚得更稳些,“要不要坐?”
“坐下就更不想起来了。”
蓝野说完还笑了一声,声音有些虚。师由着她靠着,估摸哪件木器能挪来坐。蓝野却认出了窗边的脚凳,伸手摸过凳面上一道旧划痕。
“还在啊。”她低声说。
师一时没听清:“什么?”
“这间屋子。”蓝野呼出一口气,终于站直了些,“小时候我总嫌它离住的地方太远。母亲让人来找我,我就躲在这里,以为谁也找不着。”
她说到这里,往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回头看窗。刚才还嫌地在晃,这会儿人倒站得直了。师没催她;蓝野也没立刻走。门还关着,雨声先一步从窗上钻进来。她低头把胸前的蓝琉璃理好,指尖在花边停了一瞬。
“真回来了?”蓝野问得很轻。
“门后要是伊斯的走廊,那就算。”师说,“我还能陪你出去看看。”
蓝野被逗得弯了弯嘴角。“你说得好像我会把自己的家认错。”
“刚才是谁问地板怎么还在动?”
“那是刚才。”蓝野抬头看向墙上的标识,“这个我不会认错。以前路过这里,我连头都懒得抬,现在倒想多看一眼。”
她把话说完,已经朝门迈了一步。师跟上去,蓝野却又慢下来。门就在面前,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师只听见雨,没有接话。过了片刻,蓝野重新拉住她,力道比刚才稳多了。
师瞥向门。门后会不会正站着一排人?从这间旧礼仪室出去,又该先向谁解释?
蓝野仍牵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在想一些不好的事情?”
“我在想这门能不能打开。”师答得很快,“还有你要是再晕,我该把你放在哪里。前一个听上去可能比较不好?”
蓝野噗地笑了,随即把门推开。门轴有一点涩,推过那一小段便顺畅了。她回头朝师伸手:“能开。走吧。”
“你再缓缓也行。”
“我已经缓好了。”蓝野说完又补了一句,“母亲在里面。”
那两个字让师把劝她的话咽了回去。蓝野握紧她,走出旧礼仪室,连门后的岔路都没有犹豫。
廊道里有人端着叠好的布巾迎面过来。蓝野叫了她一声。那人弯腰行礼,布巾险些从臂弯滑落;蓝野已牵着师过去了,只回头说:“我先去见母亲。”
“殿下?”那人仍捧着布巾,尾音追上了她们的脚步。
前面的侍从替她们开门,见师也要进去,稍稍迟疑。蓝野牵着人走过,他便退到门边,向廊下另一人低声报讯。那人转身跑远,鞋跟敲着石地。
蓝野走得越来越快。经过一处转角,她抓着师的那只手也紧了些。师差点被带得撞上门框,终于把话追出来:“喂喂,蓝野,你怎么直接带着我去寝宫啊,这合适吗?”
“哎呀,没事的!”蓝野回了半句,脚步却没停。
“你说没事,里面的人未必——”
守在内廷入口的侍从已经侧身让开。师的后半句话卡在那里。门在身后合上,廊中的脚步声远了。蓝野朝她眨了眨眼。
师只好小声说:“好吧,门是能进。你至少让我把衣服理一下。”
“待会儿再理。”蓝野拉着她继续往里,“我想先见到她。”
师扯了扯被牵皱的袖口,没有再拖她。近处一扇门内有人说话,声音被雨声盖去大半。蓝野到了门前,抬手时却慢了。师陪她停住,任她握着。
“到了?”师问。
蓝野点头,随即又看她一眼。“你别走远。”
“我就在这儿。”师应下。蓝野在礼仪室里还急得要拉她走,如今她们都站住了。师原想再说句什么,蓝野已转回门前,指节碰上门板。里面恰好有脚步过来,那一下轻得几乎没有敲出声音。
门从里面打开。侍从原本要通报,见到蓝野,话停在嘴边。他向屋内退开,蓝野跨过门槛。师随她进去,刚走两步,便见窗边那位女子从座椅上抬起头。
女子手里还有一件东西。她抬头,手指松了,东西落在椅边,发出一声轻响。人已站起,却迟迟没有走近。
蓝野也停住了。方才她穿过几道门都不肯慢,这会儿和母亲只隔着一段屋里的地毯,反倒一句话也没说。师站在她旁边,能感觉到两人相牵的手一点点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把前面的路让给蓝野。
“哦,我的天哪?!”女子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接不上,“我在做梦吗?我的孩子?”
蓝野张了张嘴,先应了一个很轻的“嗯”。她自己似乎也嫌这个回答太轻,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母亲……”她叫完,吸了口气,“我回来了。”
王后走到她面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碰上去。“让我看看。”她说,“让我看看你。”
蓝野没有再往前催。王后的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沿着耳侧停了一会儿。蓝野原先还勉强笑着,这一下却连笑也维持不住了。王后握住她的肩,把她拉进怀里。蓝野踉跄了小半步。
“母亲,我好好的。”蓝野的声音闷在她肩上。
“我知道,我知道。”王后说着,却又把手臂收紧,“你让我再抱一会儿。”
蓝野应了一声,环住母亲的背。方才在旧礼仪室硬撑着站直、在廊道里拖着师疾行的那股力气,此刻全卸了。她的脸埋下去,很久没有抬起。王后原本像有许多话,开口只问:“路上累不累?”
蓝野点头,王后看不见,又赶紧出了声:“还好。我一路都想着回来,真走到门前,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叫您。”
“你刚才叫了。”王后贴着她的头发说,“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您怎么不答我?”
“我怕一答,你又走了。”王后说得太快,自己先停住。她松开一点臂弯,捧着女儿的脸看了看。蓝野原本还想笑她,声音出来时却有些哑:“我不走。让我多待一会儿。”
王后替她抚平被揉乱的衣领,指尖沿着领口摸到衣扣,又停住了。蓝野站着没动,由她一颗颗看过去。她抬手碰了一下母亲的手背,见王后还看着自己,便把手放在那里。王后的手收回时,她才说:“您刚才还问我是不是在做梦。现在呢?”
王后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蓝野把自己的脸往她掌心贴了贴,王后才笑出了声,眼角却湿着。“现在你在我面前,还会跟我顶嘴。”
“这也算顶嘴?”
“算。”王后说完,连自己都忍不住摇头。她瞥见窗外的雨,又低头摸摸女儿的袖子,确认衣料是干的。蓝野的肩膀松下来;先前晕得发白的脸色也缓了过来。
师松开攥着的袖子,退到门边。内廷里的人若这时问她是谁,她大概能答;可王后还抱着女儿,她的自我介绍完全排不上号。她看看皱巴巴的袖口,把手背到了身后。
窗外雨点敲了几下,王后侧过脸听了一瞬。“我就说今天伊斯怎么下这么大的雨,和生你那天一样……”她摸着蓝野的头发,后半句没说完。
蓝野从她怀里抬头:“您怎么还记得这个?”
“我怎么会忘。”王后的手停在她额边,“那天窗上也一直响。后来你一哭,我倒听不见雨了。”
“我小时候可没听您这样讲过。”蓝野说。她说得轻,王后便又替她拨开额前的发。
蓝野让出椅边,挨着母亲坐下。王后握着她的手,一时没再开口。师见她们肩靠着肩,低头看了眼自己皱巴巴的袖口;想起蓝野叮嘱她别走远,便留在门边。她先前扶着蓝野穿过走廊,掌心还记得那只手用过的力气。现在蓝野安安静静坐着,手已经交到母亲掌中。师把举到一半的手放下,靠门站稳。蓝野胸前的蓝琉璃随着呼吸轻晃,她用指腹托住花瓣,免得碰到母亲。
王后也瞧见了花,嘴唇动了动,仍握着女儿。蓝野回头找师。师摆摆手,示意她先陪母亲。王后朝师颔首,师方才准备好的解释顿时忘了个干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刚才急着跟进来,竟踩进地毯边缘卷起的一角。她悄悄挪开脚,地毯仍翘着,便弯腰将它抹平。再抬头时,王后还看着她,师只好也点了一下头。
“你怎么从那里进来的?”王后稍稍松开她,才像想起女儿是突然出现在宫里,“我没有收到你回来的消息。”
蓝野朝师那边转了转:“有人带我回来的。母亲,我——”
门外传来快而重的脚步,打断了她。有人在门口压低声音通报,紧接着门便开了。师离门近,下意识向旁边让。蓝博走进来,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整理,视线越过她,先落在蓝野身上。
“蓝野。”
蓝野转身叫了声“父亲”。蓝博走到妻女面前,摸了摸她的肩,又看她的脸色:“路上有没有受伤?刚才有人说你直接从旧礼仪室出来,我还以为听错了。”
“我没受伤。”蓝野说,“刚到的时候晕了一会儿,现在都好了。”
“晕了?”蓝博皱起眉。王后抬头接过话:“她站得稳,脸色也回来了。先让孩子喘口气。”
蓝博点了点头,压下还想问的话。他往后站了些,端详蓝野,像王后刚才那样需要再确认一次她真的回到这里。蓝野被父母一前一后围着,终于有些不好意思:“父亲,您再盯着我,我要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
“没有。”蓝博答得很快,唇边也有了笑意,“我看看你而已。”
王后把蓝野往他那边推了一点。蓝野顺着起身,蓝博接住她,轻轻抱了一下。师离他们不远,听见蓝博压着声音说:“回来就好。”他松开女儿,却仍扶着她,似乎有一串话要问,临到嘴边又只剩一句:“站得住吗?”
“您和母亲怎么都问这个?”蓝野笑了,“我刚才已经走过那么长一段廊道。您要是再问,我就走一遍给您看。”
“免了。”蓝博也笑,“你母亲好不容易叫你坐下。”
蓝野扭头看王后,王后正望着他们。她刚刚才在母亲身边坐稳,转眼又被父亲拉起来,便故意叹了口气:“现在能让我坐回去了吗?”
“坐。”蓝博把位置让出来。蓝野却没立刻动,朝他伸开手臂。这一次蓝博抱得比刚才久。师见王后抬起眼,笑意仍在,便把方才差点出口的问候收回去。这几句家常话把她隔在外面,她倒并不介意,只是不知待会儿蓝野会怎样向父母介绍自己。
蓝博放开女儿,蓝野这才坐回王后旁边。她朝门边的师看了一眼,像还记得自己说过别走远。师冲她点头。蓝博顺着这点动静转过头,先看见女儿胸前的一抹蓝色。
他的视线往下移,在她胸前停住。那朵蓝琉璃花随着蓝野转身轻晃,透过窗来的光,颜色落在她的衣服上。蓝博刚抬起的手停在半途,笑容还在,话却慢了。
“我的孩子,你怎么回来了?这……这朵花你找到了?”
蓝野低头,把项链托起来,像怕他隔着雨天昏暗的光看不清。“找到了。”她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您瞧,是不是它?”
蓝博靠近一些,先看花瓣,再看连着花的细链。师站在门边,听见他呼吸轻了一下。他没有去碰,只等蓝野把它稳稳托住。窗上雨水一道道滑过,屋里的光随着雷云变暗;蓝野便把花略抬高些。蓝博俯身,看得很慢。她本想把链子也翻给他看,见他一直望着花瓣,又把手停住。
“嗯,是它。”蓝博的声音放缓,“你把它带回来,我很高兴。”
蓝野让项链落回衣襟,朝师那边看去,嘴角翘起来。师在门边稍稍站直;蓝博还望着女儿,眉头松了些。他看见花瓣贴上衣料,才直起身,手垂回身侧。王后从椅上看着父女俩,也没催他开口。
“先前有人跟我说,见你从廊道里跑过去。”蓝博把目光从花上移开,“他们还以为认错了。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回到家只顾着往里面冲。”
“我今天可没迷路。”蓝野说。
“我又没有说你迷路。”
蓝野被他逗笑,王后在旁边捏了捏她的手。师听着他们说话,想起在廊道上被拖得来不及把话说完,便也跟着笑了。蓝博转向她时,她还没来得及把笑收住。
蓝野替她解了围:“是她陪我回来的。”
蓝博这才望向门边。师放下被自己揉皱的袖口。他又瞧了一眼蓝野胸前的花,神情仍然温和。
“我想你这位朋友……应该是帮助了你很多。”他说。
师被这句话接得有点局促:“我和蓝野本来就在一起。回来的路,是我能做的。”
“她做的可不止这些。”蓝野转向父亲,话里还有没散尽的高兴,“父亲,她是师。”
蓝博没有把刚要说的话接下去。
他望着师,唇边的笑意慢慢收了。师等了片刻,没等到他开口。蓝博重新打量起站在门边的她,眼里的审视渐渐添了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