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敲在窗上,声响比方才轻了些。蓝博把小剑从近手的小桌上拿起来,剑柄抵着指节,像在掂它的分量。师站在他对面,也看了一眼那把剑。送出的东西已经缩得这么小,他还肯放在伸手就够得到的地方,至少没有打算退回来。
伊蕾恩合上妆盒,又打开,指腹沿着盒盖边缘摸了一圈。里头的颜色衬得她眼睛一亮,盖子的接缝也合得严密。她抬头看向师:“这份礼物我很喜欢。以我一介妇人的眼光说,颜色与手工都好,放在手边正合适。”
她把盒盖扣好,声音放缓了些:“还有蓝野。谢谢你带她平安回伊斯。”
蓝野站在母亲旁边,碰了一下胸前的蓝琉璃项链,没插话。师看见那朵封在琉璃里的花还好好待着,便笑道:“人是她自己走回来的,我可不敢独占这句谢。东西嘛,我送出去的多半是闲着时自己手搓的。”
蓝博的拇指仍压在剑柄上。
师接着说:“放心,真有问题的已经先炸到我自己了。该吃的亏,我没留给收礼的人。”
伊蕾恩先笑出声,蓝野忍了一下,还是跟着笑了。蓝博看着师,问:“你说的‘炸’,范围有多大?”
“做小东西,就关在我手边那一点地方。上次弄坏了我的袖口,没伤到别人。”师看了看他手里的剑,“这把我检查过。您若用着有不妥,交还给我就行。”
蓝博没立即接话。他把剑翻过来,细看了一眼剑脊,才收进衣袋。隔着布料,小剑只留下不显眼的一点轮廓。
“那便先留着。”
师点头,没追问他喜不喜欢。雨从窗框上淌下一道细线,她转向蓝野:“都来伊斯了,你不带我逛逛这里?当然在你有空的时候……”门外飘来热食香气。她话锋一转:“我饿了!”
蓝野挽住她的手臂,朝父亲眨了眨眼:“师,你真是的……那肯定得让你尝尝蓝的特色啊。对吧,老爸……咳,父皇?”
伊蕾恩偏过脸去,唇角却没藏住。蓝博抬眼看女儿:“你既然答应了带客人逛伊斯,就先别让她饿着。”他叫来候在门外的侍者,吩咐把预备的菜送到宴会厅,随后才对师说,“今日是家宴,若有不合口味的,直说便是。”
“这句我会当真的。”师应得很快。蓝野挽着她往门口走,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逛街也算数,等我有空。今天先吃饭。”
廊道里,雨声被墙与长窗隔得远了,只剩鞋底踏过地面的轻响。热菜的气味越来越近,师的脚步也跟着快了半拍。蓝野走在师身旁,伊蕾恩拿着妆盒跟上,蓝博稍后一步同侍者交代上菜的次序。那把剑在他衣袋里,没再拿出来。师并不确定他方才的话信了几分,只是听见他问了一句菜是否已经热好。这顿饭总算有了着落。
宴会厅没有铺张的迎客仪式。侍者推着餐车进来,热气随着银盖掀开,先涌出一点鲜甜的海味。盘里的鱼切成方便取用的小块,表面裹着薄薄的酱汁;另一道是贝肉与蔬菜同烩,汤汁浅金,边上还放着刚烤好的面包。侍者布好菜,退到不碍人说话的地方。
蓝野把师领到自己旁边的座位:“这道鱼趁热吃。外面的酱有一点咸,配那边的面包正好。”
“贝肉倒是淡些,”伊蕾恩补了一句,“想先尝海味的话,可以从它开始。”
蓝博等众人落座,才拿起餐具:“不必等我。请用。”
师的目光落在盘旁的刀叉上。菜切得整齐,叉子当然用得上,她平时也会用,只是面对这一桌小块的鱼与贝肉,手里空得有点不习惯。她的旧筷子一直随身收着。师从储物空间取出来,轻轻搁在自己盘边。木筷碰到瓷盘,响了一声。蓝野转过头。
“这个也能用来吃鱼?”蓝野问。
“能。它叫筷子。”师拿起一支,在指间转了半圈,“我用惯了,换成刀叉反倒要先想一想手该怎么动。”
伊蕾恩望着那两根细木条:“不必切开?”
“该切的照样切。像这盘已经分好的菜,夹起来就行。”师把旧筷合拢,轻碰盘边的一块鱼,又停住,“等一下。光让我一个人用,像是拿它在你们面前显摆。”
蓝野看看自己的餐具,又看看师手里的筷子:“你要教我们?”
“先做给你们。真学不会再怪我。”
她把旧筷放回盘边,掌心一翻,取出一小块旧木料和几段金属。木料不过掌心大小,切面颜色沉,纹路几乎看不出来;金属有实实在在的重量,落在桌面时垫布微微陷下去。蓝博的视线停在那块木头上,没问出处。师把它们移近自己,留出与餐盘的一段距离。
“做这点小东西也会炸袖口?”他问。
“我会小心。用餐的地方,我可不想再赔一张桌子。”师对蓝野说,“往后挪一点,给我留个手边的位置。”
蓝野把椅子向后挪了半掌宽,伊蕾恩也将妆盒收到膝旁。师在双手附近隔出一小片工作区,桌上的餐具和热菜都留在外面。边界像清水上的一层薄光,靠近她手指的地方偶尔轻颤。真有碎屑蹦开,也只会先撞在这层边界里;她没把话说满,眼睛一直盯着木料。
一点生命魔力落进旧木块。干涩的表面润开,深浅不一的纹路从切面向里延伸,像沉睡的枝条被雨水浸醒。只有这一小块恢复了活性。师的指腹贴上去,木头温了些,也柔韧了些。消耗不大,却确实抽走了她一些力气。她缓了口气,才托起旁边的金属。
“颜色变了。”蓝野压低声音。
“木纹出来了。”伊蕾恩看得更近些,没伸手碰,“这种细纹做筷身,握着该不会滑。”
师笑了:“您看得比我还快。我刚才还在想中段怎么收。”
她让木料在那一小片空间里分开。厚厚的木块先剖成薄片,薄片再拉长、收窄,三对筷身才从她掌心缓缓抽出,粗细相近,末端收得平整;剩下的木屑和未用尽的料都留在边界内,没有落到桌布上。细金属被分解成更薄的几缕,绕过筷身中段,沿木纹伏下来。师没有把整根都镀亮,只留一圈温润的金色。手指一松,金属便与木身贴合,摸上去没有翘起的边。
她把其中一双转过来,看见两根筷子的纹路原本相连,到了筷尖才各自散开。活过来的木料比她预想的肯听话,倒省去一次调整。师用指尖轻按中段,木身微微回弹,金属也没有松动。她夹起桌布边缘试了试,确定筷尖能合齐,才让那三双并到一处。蓝野看着她的动作,把自己手边的杯子移开,给新筷腾出地方。
蓝博拿起桌边的杯子,却没喝,目光仍落在师的手上。师将新筷并排悬着,挨个校正长短。第一双筷尾聚起一点金白的光,像隔着薄雾看见一颗远处的恒星;第二双是小小的行星,淡蓝色光晕贴着圆轮;最后一双拖着短尾,彗星的亮痕只在筷尾几寸里缓缓划过。
光没有照到盘外去。师把它们封在每双筷子的尾端,只留有限的魔力维持这点装饰。伸手碰上去,能摸到光点下平滑的封固处,既不烫,也不会妨碍夹菜。三双筷子落到垫布上时,尾端的星光才轻轻晃了一下。
工作区散开。师将没用上的碎料收回,拎起恒星款递给蓝博:“这一双给您。平时想看,放着就行;想试,也能夹菜。”
蓝博接过去,先摸了摸筷身,又翻到筷尾。他问:“它会一直亮?”
“不会。里面留的魔力有数,淡了可以再找我补。如今这样,够咱们把饭吃完。”
蓝博看了一眼那点金白光,点头:“做得很细。”筷子一直没放回桌上。
“剩下的两双,你们挑。”师把行星与彗星款放到伊蕾恩和蓝野面前。蓝野先碰了碰彗星短短的光尾,又把行星款往母亲那边推:“母后,这个颜色合您刚才的妆盒。”
伊蕾恩拿起行星款,放在手里比了比:“确实合适。你喜欢彗星就留着,别因为我改主意。”
“我本来就想要彗星。”蓝野拿起那双,筷尾在她指间划出一截柔亮的弧线。师握回自己的旧筷,伸手去夹菜。
“先看我这一下。”她把下方一根筷子靠在无名指上,拇指根压住,上方那根由食指与中指带动,“下面的别跟着跑,只动上面这根。夹到东西时,手不用攥得很紧。”
她让两根筷尖张开,夹住一块鱼。鱼肉浸了酱,边角微滑,筷尖却在两侧稳稳合住。师把它送入口中,趁热嚼了几下,向蓝野点头:“你说得对,配面包应该好吃。”
蓝野照着摆手,第一回把两根筷子握成一束,夹了个空。师放下自己的筷子,指给她看:“这根歇着。对,就让另一根去找菜。”蓝野再试,夹起一片蔬菜,刚离开盘子便掉了回去。她皱了皱鼻子,没抱怨,换了块宽些的贝肉,终于送到了碗里。
“比看着难。”她说完尝了一口,又抬起筷子,“贝肉确实淡,配旁边的汤正好。”
伊蕾恩的手势稳些,却把上面那根压得太低,两根筷尖始终合不严。师伸出自己的旧筷做了一遍开合,伊蕾恩跟着松开食指,筷尖终于分开。她从盘里夹起一小块鱼,停了一瞬才送进口中:“这道酱汁热的时候咸味柔和些。用它夹,反倒容易挑到自己想吃的那块。”
蓝野听了,也想去夹那块裹酱的鱼。筷尖刚触到盘子,她又收回手,换了更容易下手的蔬菜。等蔬菜到了碗里,她抬眼冲母亲笑了笑,再把目标移回鱼盘。师吃着自己的那份,没有替她夹。蓝野第二回下筷,鱼肉在半空晃了一下,最后落进她碗里。她坐直了些,像是完成了一件不能当众声张的小事。
师低头又夹了一口,热气已经没那么冲,鱼肉仍嫩。桌边安静下来一小会儿,只有餐具轻碰盘沿的声音。蓝野自己试着从贝肉旁挑出一片蔬菜,伊蕾恩把面包掰开,蘸了些汤。蓝博坐在对面,恒星款摆在他盘上方,光点静静朝着他。
他拿起那双筷子,照师方才的手势摆好。第一下,两根筷子几乎平行滑过鱼块,筷尖只沾上一点酱,鱼仍留在盘中。蓝野看了师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蓝博将筷子收回来,换了换食指的位置。第二次,他夹住鱼的边缘,抬高一点,鱼又从筷尖滑下。金白的光在他的指间晃着。他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挪近些,停了一息,重新将下方那根抵稳在无名指侧边。师握着旧筷,没有替他指出哪里不对。
“这东西,”蓝博开口时仍看着盘子,“要有些耐心。”
“是。”师忍着笑,“它不赶时间。”
蓝博没接这句。他把上方那根稍稍放开,筷尖对准一块切得方正的鱼肉,合拢,抬起。这次鱼稳稳停在两根木筷之间。他把它送到嘴边,吃了下去。蓝野偏向师,师也正看过来,两人短短笑了一下。蓝博低头,恒星款仍握在手里,又夹起一口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