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时，蓝博还没把那双星辰筷收进盒子。筷尖在空盘上方合了一下，又分开，非要把刚学会的手势记牢似的。师端着杯子看了半晌，终于忍住了没笑出声。蓝博瞥她一眼，将筷子摆齐，过一会儿又拿起来试了一回。
伊蕾恩吩咐撤去餐具，转向师：“客房已经备好了。难得来一趟，请蓝野领你四处看看吧。她答应过你的。”她说话时往女儿那边望去，蓝野已经离开座位。蓝博起身送到厅门，手里仍捏着那双筷子，向师点头道了晚安。蓝野走到师身旁，向母亲点了点头，顺势挽住她的手臂。“走吧。”那语气平平的，师却被她拉得往前跨了一步，只来得及回头道别。
出了宴会厅，石地的颜色便一层层深下去。廊柱根部是浅青，向上漫成沉蓝，灯光落在石面，能照见细细的纹路。宽廊一侧开着门，门后又接一片庭院；隔着庭院，远处还有高得看不见顶的柱廊。师走过一道拱门，回头望了望来路，宴会厅那片明亮已经被几层廊影挡住。蓝野停在一处壁龛前，托起里面的贝形浅盘给她看。盘沿的凹口正好容一只手指抵住，端起来很稳；它原来是供人净手的，不单是摆设。师试着托了托，又小心放回原处。盘底被一双双手磨得光亮。
蓝野指给她看盘沿刻着的细浪，说每处转折都留了放手的位置，王宫的器物做得漂亮，也得经得起天天拿取。师把指尖压进那一道浅浅的凹槽，笑道：“怪不得你端得那么稳。我刚才还以为你练过。”蓝野扶正盘子，眼角像是动了一下。师问她这些盘子是不是每处都有，蓝野领她往前走了几步，指向另一面墙上相同的浅龛。那里的浅盘盛着叠好的净手布，布角露出一小片贝纹。师本想拿起布巾看看，手臂被挽着，伸到半途只好换另一只手。蓝野看见了，松开一点，等她看够又将那只胳膊抱回去。
绕过两道高廊，庭院仍在前面展开，宫门与宫门隔着宽阔的石阶。论规模，这儿都快赶上神乐原了。神乐原的宫殿有巫舍式的层叠檐角，眼前却是整片起伏的殿群，墙与柱都高得让人想仰头。两处宫殿的模样大不相同，师站在阶边，还是忍不住数了数视线里能见到的屋顶。数到后面，又有一座从远处的廊柱间露出来。她刚抬起头，胳膊就被带得偏了一下。
蓝野一直抱着她，脸上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手却一点也没松。起初走路还算方便，转过几处廊角后，师连伸手指一指墙上的海纹都得换个姿势。她试着把步子放慢，蓝野也跟着慢下来，还侧身给她让过一处柱脚。师原本想借这一下松开，蓝野让路时又把她的手臂拢了回来。那动作自然得很，师只好把话咽回去。蓝野介绍完阶边的石纹，抬头问她还想不想看看前面的水庭。师朝那边望了一眼。水庭确实近在眼前，可她这条胳膊一路被抱着，等到水庭，恐怕连指水面的空当都没有。她笑着摇头，笑声比回答快了一拍。“蓝野！我回去就给你礼物好不好……啊哈哈。”
“现在也可以。”蓝野说。
“你倒是接得快。”师瞥了眼自己的胳膊。蓝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抱得稍松些，却没放开。师动了动手肘，衣袖终于能从她臂间滑出一点。“这样就好。”她刚说完，蓝野却又望向前头。“那先去我那里坐一会儿。”她领着师穿过一道侧门。师原以为那也是参观路线上的一间厅室，直到蓝野亲手推开里面的门，脚下柔软的地毯吞掉了两人的脚步声。
门内从帘到矮柜都是深蓝，柜上一排细小的贝壳按颜色由浅到深摆开，窗边的灯罩透着幽幽的水色。那张床隔着半垂的帘子露出一角。墙边搁着一本合到一半的书，旁边有只杯子，杯柄朝向床的那边。师一路在宫中看到的东西都摆得周正，这两样倒叫屋子一下有了主人的样子。她把胳膊抽出来，退到门边能转身的位置，揉了揉被抱得发热的地方。“这里不是供客人住的地方吧！这怎么看都是你的屋子吧！”她朝帘子扬扬下巴，“再说，外面已经够深海系了，你这里还要再往下潜多少？”
蓝野站在屋内，没再来拉她。“是我的屋子。那些贝壳，还有桌上的东西，想给你看看。”她指了指廊道另一头，“母亲备的客房不在这里。你看过就走也行。”师倚在门旁，望着她那张端端正正的脸，反倒不好继续拿床开玩笑了。蓝野没催她进来，等她自己往里挪了两步，才走到柜旁，把空处让给她。房门仍开着，师从这里一转身就能回到廊上。她扶了扶门边，故意说：“那我参观完就按原路回去，你可不能再拉着我绕一整圈。”蓝野应了一声，伸手从柜边收起一枚差点滚落的贝壳，放回原处。“一整圈太远了。”师听完笑了，这才走近柜子。
最小的一枚贝壳只有指甲大，边缘还有缺口。蓝野把它摆在这里，连那点缺口也没藏起来。师俯身看了片刻，指尖停在空中，没去拨动。蓝野问：“你要拿起来看吗？”“等会儿吧。”师摸了摸自己仍发暖的胳膊，“先把答应你的礼物给了。”她从随身背包里摸出一块灵晶石，放在掌心掂了掂。晶石棱角硌着手心，分量实实在在。
“用这个做？”蓝野走近半步，又停下。师点头，把晶石抛到两人之间。它悬在灯下转动，尖锐的棱先软了下来，石屑般的亮光沿着边缘游走，却没有东西凭空长出来。师收拢手指，晶石向内压紧，圆润的身躯从原有的材料里一点点显形，鳍、尾和腹线随着她手指的轻动浮出。蓝野抬眼看着，师也绕到侧面修了修尾端。她退后半步，将模型放在自己与蓝野视线相交的地方，左右看了看。尾鳍一侧稍厚，师抬指轻轻一抹，那条线才顺了。她在心里问：“这里应该没有吧？”
希妍的声音只在她意识里响起：现有资料范围内，没有对应记录。
“那就算我带来的稀罕东西了。”师小声嘀咕。蓝野朝她看过来，她便指向空中已经成形的小鲸：“我老家的生物。叫蓝鲸，住在水里，还是哺乳动物。你看，尾巴是这样的。”她用指腹隔空划过，尾缘的线条收得更平滑。蓝野伸出的手停在模型下方，像怕碰坏那道刚刻好的弧。“这么大一只？”她问。师看看空着的手，再看看小小的模型，笑出声来：“这只当然不算。真见着活的，单靠这点材料可做不出来。”蓝野将手掌摊平，等着她继续。
师举起木杖。杖端淌出流光色的魔力，细细一束，没入蓝鲸的背脊。模型在半空微微一沉，随后又稳住；师握杖的手停了片刻，直到那些流光尽数敛进晶石，才将木杖放低。蓝野看了一眼木杖，又看向模型。师没有立刻递出，伸手托住蓝鲸，试了试表面尚存的暖意，确认那点游光只沿着石面流转，才把它放进蓝野摊开的手心。“好了。喏。”
蓝野双手接过。小小的鲸在她一只手上静静卧着，点点星光从背上游到尾部，又慢慢隐下去。她把它转过来，看了看光滑的腹线。另一只手在鲸尾下方虚护着，等摸到石面，才放心收拢。“你做得很像活的。”
“好看吧？还不止。”师看她捧得稳，才接着说，“我在里面封了一次魔法。按我现在能做到的程度，它是最强的单体防御反击禁咒。等你学会解封步骤，需要时就能用它挡下一次攻击，也能反击一次。”
蓝野转动模型的手停住了。“禁咒？”那两字说得极轻。她握紧了些，旋即又把指尖挪开，再捏下去怕伤了它似的。“那我现在这样拿着，会不会……”她垂眼看了一下鲸身，又望向师，手掌悬在胸前，不敢往桌上放，也不敢继续把玩。
“不会。”师见她两只手僵在半空，赶紧靠近一点，指给她看模型表面缓慢游动的星点，“这些只是稳定时能看见的光。封着的那一道在里面，得按特定步骤解开。普通握着、放进包里，都碰不到它。”她摊开自己的手，示意蓝野照着先前接住模型的姿势托稳。“看，我刚才还摸过。你也不用一直举着。”蓝野把手往下放了些，仍托得很小心。
蓝野低头盯着蓝鲸，又抬眼看向她。师的话还没说完，目光却先落到蓝野胸前。那枚蓝琉璃项链正在领口微微晃动，外层的星轨一圈圈亮着，还是从前那副安静模样。
“还有你戴着的蓝琉璃。”师用木杖轻点了一下自己的领口，没碰她的项链，“我也在里面留了一次，同样是防御反击。你平常看见的星轨是另一层，储能有限，做的是安全封护。深处封着的那一次和它分开，平时摸项链、戴着睡觉，都不会放出来。”
蓝野将蓝鲸托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按住项链，却只碰到链子。“你那时只说，星轨会护着我。”
“那时说的也是实话呀。”师迎着她的目光，声音轻了些，“只是后面这一层，我想等它稳妥了再告诉你。蓝鲸这次也一样，做好了、封稳了，才敢交到你手上。”她把木杖搁在身侧，伸出空着的手比了比蓝野的握法，“可以这样拿，不用一直绷着。每件各有一次，真用掉就没有了。”
蓝野照着她的样子，放松手指，让鲸尾落在掌缘。方才攥紧的地方，掌心压出一道浅红印。她看了一眼，再把手合拢，这回给模型留了空隙。“要是需要用，我得先学那个步骤？”
“嗯，我会教你。现在先别试。”师看她终于肯让模型安稳躺着，自己也松了口气。蓝野的手仍停在半空，她便把柜上的空处指给她看。蓝野摇头，没把鲸放下，掌心却平了些。师弯了弯眼：“蓝琉璃封好时我就想过，再做一件得费多少工夫。灵晶石、预先灌进去的魔力，还有封印能不能稳住，样样都得顾着。”
“你还是做了。”蓝野说。
“这不就送到你手里了。”师忍不住笑了，“所以我才说是尝试嘛。要是以后做得更熟，说不定可以教给重樱的精灵们。再往后，把解封的方法整理得更清楚些，谁拿到成品，照着步骤就能用，自己不用供魔力。那样的魔法，叫它‘公式化’也挺合适。”她说着看向蓝野的手，见她仍小心绕开鲸背的星点，便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示意那光可以看，不必怕。蓝野没动，目光却从星点移到她脸上。
“你要把禁咒做成人人都能用的东西？”蓝野问完，掌心又托高了少许。
“也没到那一步。”师摆摆手，“现在就我做出的这两件。材料、魔力，还有维持封印安稳的工夫，总得有人先付。以后有得忙了。”蓝野看了看她的木杖，指尖贴着鲸腹，仍没有去碰那道光。师朝她眨了眨眼，“嘛，也算是一次成功的尝试不是吗？既好看还好用，嘻嘻。”
蓝野没接她的玩笑。她把蓝鲸转正，拇指停在那片流转的星光旁，隔了片刻，才低头看向胸前的蓝琉璃。项链贴着衣料，鲸安安稳稳地卧在她手里。师等着她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衣袖擦过掌边的轻响。她把捧着蓝鲸的手往胸前收了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