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册落到桌上,师的胳膊总算空了出来。
她把封面掀开,往后翻了两页,目录上的字一路排到页底,下一页还有。海国旧闻倒是列得不少,偏偏没有一个看起来就能回答她的问题。
“你光记住它放在哪里,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蓝野听出她话里的无奈,笑着给她拉开椅子:“先看这一册。旁边还有几本,记的地方不一样。”
师坐下来,将书脊往桌面中央挪了挪。厚书摊开后占去了好大一块位置,手一松,左边的纸页还想往回合。她托住那一侧,沿着目录往下找;蓝野则回到近旁的书架,取下相关的几册,深蔚蓝的长发从肩后滑到身前,挡住了最上面一本的书名。她腾出手拢回去,回来时把书放在师够得着的地方。
“这么多?”
“不用全看。”蓝野挨着她坐下,“我陪你找。”
这话还算让人安心。师翻到目录指向的旧闻,原先准备好的几句埋怨,也跟着留在了前面。
记载比她想的零散。有一段藏在沿海魔物的记述里,前后都在说本土已有的生命,夹在其中的几行却提到,原来的身体遭到外来异物侵入,随后生出了陌生的部分。另一个地方写得更简短,只说所见形貌已不能按原来的样子辨认。
师读完那几行,又往前翻,找回对原身体的描述。
“这里说的,是原来就有的魔物?”
蓝野凑近看了一遍:“嗯。这个旧称我认得,后面几册也有。不过这一段,我以前没看过。”
她把另一本翻开,寻到相应的记述,两处文字并排放着。前一本还在说熟悉的本土魔物,后一本里,同样的身体已经混进了别的东西。那部分究竟从哪里来,书上没有接着解释。
师低头看旁边的插图。
图画得不算清楚,却还能分出原身体与后添部分的差别。原先连贯的外形到了中间便断了,陌生的轮廓附在其上,几处交接挤成一团;若只看整体,很难再认出它起初的样子。另一页的形体又不一样,文字提到分开的生命融合在一起,插图却只留下一个粗略的外轮廓。
“……长得真不讲道理。”
师皱着脸把两页往旁边推了一点,又舍不得就此合上。难看归难看,她要找的东西,也许就在这些字里面。
蓝野顺着她刚读过的地方看下去,过了一会儿说:“这两处的样子不一样,记法也不一样。不能光拿图对。”
“我也没见过这张图里的。”师把书拉回来,“但这几句,我可能碰到过。”
她重新读那段附着、畸变的记述。外来的东西进入原有身体,陌生部分与本来的生命混在一起;几页之后又出现融合的说法,所记形貌彼此相差很远。若是从前,她大概只会嫌这些旧书把事情说得含糊。如今逐句看过去,那些分散的字却能接上几段她一直没弄清的经历。
地下那次袭击最先浮了上来。袭来的形体很乱,她当时顾着护人,直到事后回想,也难以把它当成一个完整而熟悉的身体。
“我以前和一位精灵朋友出去玩,遇见过从地下来的东西。”师说,“把我们野餐的地方弄坏了,还往她那边冲。我先拦住,带她往后退,再用黑色火焰烧掉。后来她跟我说,那东西不是魔物。”
蓝野转头看她:“她认出了它?”
“没有跟我说它到底是什么。只是那句‘不是魔物’,我一直记着。”
师望着书上的原身体描述。倘若其中确实混进了外来的生命,精灵朋友当年的判断与这些旧闻便不必冲突。原来的身体可能还留下了一些东西,眼前那团陌生形体却已经不能照旧去认。可惜她当时忙着护人,也没留下什么能慢慢看的东西,如今只能拿记忆与纸上的字相对。
“这里倒是能接得上。”她说。
蓝野没有替她把话补满。她翻回先前那幅图,留出旁边的文字:“还有别的遇见过吗?”
“极北也有。那次更多。”
怪潮向山脊后汇集的景象,远比地下那一团清楚。它们往同一个地方去,后面聚着一个巨大的形体,已经很难分清究竟有多少生命挤在一起。师当年没有在那里站着研究的余裕,天体落下以后,留下的只有熔融的巨坑。
“我把那片地方砸没了。”她说完,顿了一下,“后来只看见坑,没找到能辨认的样本。现在再想看它原来怎么长的,也看不着了。”
蓝野的目光落在融合的几行字上。师也跟着看过去,先前觉得过分含糊的描述,到这时才有了能比较的地方。分开的生命聚到一起,最后呈现出难以分辨的形体;至少这件事,她亲眼见过相近的样子。
“那以后,我继续往北走,还碰见了裂缝。紫色的,里面一直有东西出来。”师靠着椅背,把后面的事接着说了下去,“我先用‘缥缈寰星’压住,让天体投影守在那里。灌进去的魔力能撑很久,出来的东西会被攻击,裂缝本身却还开着。那时我只能先这么办。”
蓝野听得很认真,直到她停了才问:“后来封上了吗?”
“封上了。不是当时,后面又花了很多时间。”
那些年里,维持镇压和真正封闭裂缝一直是两回事。守在上面的天体投影能替她挡住不断涌出的生命,却不能代替空间本身的校正。她一点点研习,再去处理,直到裂口真正被封住,才算少了一处要惦记的地方。
“这些年算下来,封了十余道。”师说,“我见过它们从里面出来,所以一直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总不能每回碰上,都只认得一个‘长得很怪’。”
蓝野将手边那本古志向她这边挪了些。师从融合的记述翻回外来异物那一页。
“书里用的这个‘外来’,指的是创世大陆之外。”蓝野指着其中一句,“不是从海国别的地方过来。”
师重新看了一遍上下文。零散旧闻已经把方向留在这里,至于大陆之外究竟是哪儿,又怎样来到这些生命旁边,后面便没有了。
她原先只知道裂缝里会涌出陌生的东西,如今至少多了一条能往下查的线。那些外形差得很远的异常,可能与外来附着、畸变和融合有关。难怪只凭外貌认不出来,原本的生命不同,混进来的部分也未必一样。
可她还不能拿这条线,把过去遇见的所有东西一并圈住,更不能顺着它就说,每一道裂缝都有相同的来处。
师将那几行又读了一遍,终于舍得往下看。
“其实,我还留过一只活的。”
蓝野抬起眼。
“极北裂缝那边。我分了个小星体光笼,把它抓住,回防线时交给精灵那边隔离观察了。是莉安安排的。”
后来忙着研习与封缝,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竟一直没有好好回去问过结果。
想到这里,师有些过意不去。当时把东西交过去,就把观察的麻烦也交了出去,如今自己坐在这里翻书,才又想起莉安。
“等有空,我得回去看看她,问问那只怎么样了。”她轻声说,“也不知道后来查出了什么。”
蓝野应了一声:“去问问也好。这里能找到的,毕竟都是旧记录。”
师点点头,沿着受侵染对象的描述继续往下查。几本书能对上的例子都落在魔物身上;形貌怎样改变,原来又是什么,各有一点记述。她把相邻的段落也读完,往前核对了旧称,仍然没找到人形生命遭到同样侵染的案例。
“这些里面,没有写到人,或者精灵?”她问。
蓝野看了看翻过的几处:“目前这些,我没找到。”
“以前没有,那现在呢?”
师自己也知道,这几本书答不了。书上记的全是魔物,却没写外来的东西只会碰魔物。她这些年处理了十余道裂缝,真正见过的也只是自己赶到的那些地方,剩下还有多少,谁能从这几页里数清?
她认识的人不会总待在她身边。莉雅有自己的事务,莉安要守着族人与生命,还有那些各自在不同地方生活的人。师可以把眼前的路截住,可以把裂缝封上,可若连应该留意什么都不知道,等到一个熟悉的人出了事,她再有本事,也已经晚了一步。
这个念头比插图上混杂的形体更让她不舒服。
蓝野也在翻旁边的记述,翻到末尾便停了。师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
桌上的厚册仍压着师先前翻到的位置。来自海国的旧闻,早早留下了这样的记载,蓝国如今又有人在远洋神殿调查古国沉海,监测裂缝。这些事是否相关还不清楚,但它们也不该只是某一个人在某一处碰到的麻烦。
师把目光从纸上移向蓝野。
“你们是不是很早就知道这些了?比别的国家早,甚至是第一个发现的?”
蓝野没有马上回答。师又看了一眼摊开的旧志,接着问:“我只是从这里的记载来猜,不知道别国有没有更早的。可既然你们一直在查,为什么不联合其他国家?裂缝也不只在蓝国,大家把遇见的东西放在一起,总比各查各的多一点。”
这一次,她等的是书外的回答。
蓝野转过脸,水蓝的眼睛望着她,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师,这不是一句话就能决定的。”她说,“各国的事,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我知道你不能一个人决定。我是想问,蓝国为什么……”
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蓝野没有去取另一本书,也没有接着解释。刚才她们还可以把不懂的字放在一起,一句句读;如今的问题已经说得足够清楚,蓝野给出的几句话却仍停在外面。
师望了她一会儿。蓝野不愿再往下说,她也只好收住。
“……好吧。”
她没有追着把那半句话补完,目光回到书上。蓝野仍坐在旁边,几册查过的古志还摊在两人面前,师顺着先前的文字往下读,心里的那个问题却没有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