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麦田里的异乡人
第六节河边小憩
出了福鲁姆镇,林沿着东南方向的石路走了没多久,肥猫就开始哼哼。
“我累了。”
林头也没回。
“你累什么?”
“走路。”
“你不是有四条腿吗?”
“有四条腿和想不想走是两回事。”
肥猫拖着步子,越走越慢。它刚才在酒馆里连吃了两碗兔肉煲,出来以后又一路趴在林肩上指手画脚,临到要真正走路了,反倒开始叫苦。
林握着从酒馆老板那里借来的旧指南针,看了一眼前方。
石路在阳光下向东南延伸,两旁是低矮的灌木和刚长过膝盖的野草。远处偶尔能看见大片的耕地,风一吹,绿苗齐齐弯下腰去。
“那你回酒馆睡觉。”林说。
“我不要。”
“那就自己走。”
“我走不动了。”
“你刚才抢汤碗的时候不是还挺快?”
“吃饱以后本来就适合休息,不适合长途跋涉。”
林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
肥猫果然已经趴在了路边。它肚皮贴着石路旁的泥土,两只前爪叠在一起,脑袋舒坦地搁在上面。看起来根本不像累坏了,倒像是特意找了个风水宝地准备晒太阳。
“起来。”
肥猫闭着眼睛。
“我已经死了。”
“你昨天不是还说,死只是凉爽的夏夜吗?”
“那你就在这里陪我过凉爽的夏夜。”
林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
“随便你。”
他走出去十几步。
身后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肥猫惯常那喋喋不休的抱怨。
林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还是忍不住停下来,回过头。
路边空空荡荡,刚才那坨灰白色的肥肉不见了。
林站在原地,往前后左右都看了一圈。
“肥猫?”
没人回答。
风吹过草丛,野草一层层地摇晃。远处的石路上只有一辆装着木箱的双轮车慢慢驶过,车夫坐在前面,朝林投来奇怪的一眼,又很快把注意力转回了自己的马。
林皱起眉,提高了音量。
“肥猫!”
还是没有回答。
这猫虽然嘴欠、贪吃、爱惹麻烦,但好歹是他目前在这个世界里唯二能听懂自己说话的存在。真把它丢在半路,林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沿着原路折返。
没走出多远,林就在一片长得特别茂盛的草丛里发现了它。
肥猫四脚朝天地躺在草窠里,圆滚滚的肚皮一起一伏,眼睛闭得严严实实。几根细细的草叶贴在它鼻子旁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林站在它旁边,居高临下地沉默了两秒。
“你睡着了?”
肥猫连眼皮都没抬。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
“我刚才正在进行深刻的哲学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一只猫,为什么要在大太阳底下陪一个两脚兽走这么远的路。”
林懒得废话,弯下腰,一把揪住它后颈的皮毛。
肥猫立刻睁开眼睛,四条短腿在半空中疯狂乱蹬。
“等等!你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是君子。”
“那你至少是个有爱心的人吧?”
“前天为了救你,我差点被货车撞死。今天早上你吃了两碗兔肉煲,还顺手把我的身份问题变成了酒馆的欠账。现在让你自己走几步,你就躺在路边装尸体?”
“我这是合理休息!”
“你刚才还说自己死了!”
“猫的话你也信?”
林彻底放弃了跟它讲道理,直接把这坨灰白色的软肉整个抱了起来。
肥猫的身体比看起来还要沉。抱进怀里的一瞬间,林感觉自己像是一把接住了一大袋吸饱了水的沙子,手臂立刻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坠。
“你到底吃了多少东西?”
“我不是胖,只是胃袋比较大。”
“你胃袋最好别大到把我压进地里。”
肥猫在他怀里扭动了两下,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把脑袋往林胳膊上一搁,尾巴极其自然地垂了下来。
“往东南走,对吧?”它舒坦地问。
“对。”
“你看指南针了吗?”
“看了。”
“那你抱稳一点。”
“闭嘴。”
林抱着它走了大概一刻钟,手臂就开始发酸。
肥猫起初还装得很安静,后来发现林的手臂越来越往下沉,便不客气地把两只前爪搭在了林肩膀上,整张猫脸都贴到了林的脖子旁边。
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林耳后,弄得他一阵发痒。
“你别往我脖子上蹭。”
“我怕掉下去。”
“你掉下去正好自己走。”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同伴爱都没有?”
“同伴不会背着同伴一口气吃掉两碗饭。”
“我那是替你试毒!”
“你吃完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这说明毒性不大,我很安全。”
林的手臂又酸又麻,实在抱不住了。他看了看前方,确认石路上暂时没有车辆,便把肥猫往后一托,调整了几次姿势,最后让它像个大号双肩包一样,趴在了自己的背上。
肥猫的两只前爪搭着林的肩膀,后半身压着林的背。它那软绵绵的肚皮严丝合缝地贴在林后颈上,重量却结结实实地压了下来。
林立刻感到一阵窒息。
“你这是背猫,还是背麻袋?”肥猫抱怨。
“你可以自己抓稳。”
肥猫闻言,四只爪子立刻“唰”地往林的衣服上一扣。
林的脚步猛地一顿,倒吸一口冷气。
“爪子收回去!”
“我怕摔。”
“你轻一点!这衣服是借来的!”
肥猫不情不愿地收起尖爪,只用肉垫搭着他的肩膀。
林背着它,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肥猫忽然在他耳边幽幽地说:
“你后颈出汗了。”
“废话。”
“我觉得你需要减重。”
“你从我背上滚下来就行。”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承认是你太虚?”
林深吸一口气,决定接下来的路程里单方面对这只猫进行物理静音。
可这一路没有肥猫的声音,反倒比听它吵更难熬。林刚闷头走出一段,它又开始给自己找存在感:
“前面有树。”
“我看见了。”
“那边有鸟。”
“我也看见了。”
“那边还有个坑。”
林脚下一滑,险险踩在水坑边缘,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肥猫立刻得意起来。
“看吧,还是我有用。”
“你要是早点说,而且声音别那么欠揍,我还能夸你一句。”
“本耄耋不需要你的夸奖。”
“那你继续闭嘴。”
“我突然又想说话了。”
一人一猫就这么吵吵停停地走了半个多小时。直到石路下方,隐隐传来了流水的响声。
先是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不断翻动。走过一段缓坡后,林看见一条宽阔的河流从树林间穿了过去。
河水不算湍急,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两岸长满了芦苇和低矮灌木,几名戴着草帽的钓鱼人分散坐在河边,身边放着竹篓和木桶。
肥猫从林背上跳下来,落地时身轻如燕,一点也不像刚才那副快要累死的样子。
它顺着坡地跑了几步,蹲在河岸边,探着脑袋往下看。
林把指南针重新收进衣袋,抬头看了一眼河边。
在不远处,靠近一片树林的地方,有一座简陋的小营地。
几根削平的木桩围在营地边缘,旁边搭着一个歪歪斜斜的木架,像是曾经用来挂衣服或者晾鱼的。地上铺着一圈发黑的碎石,中央还留着一堆已经熄灭的篝火。
林走近后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灰烬。
里面竟然还有一点微弱的温度。
“有人刚走不久。”林拍了拍手上的灰。
肥猫趴在一边的草地上,翻了个身。
“也可能是火自己舍不得灭。”
“火没有这种感情。”
“你怎么知道?”
林没理它,找了根还算干净的木桩坐下。
走了一上午,他的腿和腰都酸得厉害。尤其是背了肥猫以后,肩膀简直像被一个铁砧压过,现在稍微抬下手都隐隐发麻。
林靠在木桩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
河水的流淌声、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钓鱼人偶尔传来的咳嗽声,慢慢把他的意识拖得有些发沉。
肥猫也安静下来,四脚朝天地趴在草地里晒太阳。
这倒是难得。
林刚觉得耳根清净了一点,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大叫。
“林!”
肥猫的声音隔着十几米的河岸传过来,震得树上的鸟都扑棱棱飞起两只。
林猛地睁眼。
“怎么了?”
“有鱼!”
“鱼在河里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它们在水里!”
“鱼不在水里,难道挂在树上?”
“你快过来看!有一条特别肥的!”
林无奈地站起身,朝河边走过去。
肥猫蹲在河岸的一块半没在水里的石头上,前爪不停地指着水面。几条鱼在浅水中摆动着尾巴,鳞片偶尔露出水面,在阳光下闪过刺眼的红光。
其中一条鱼明显比旁边的大了一整圈,背部灰黑,腹侧泛着鲜亮的红。
林看了一会儿。
“想吃?”
肥猫转头看他,直勾勾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然想吃。”
“你今天早上才在酒馆里吃了两碗兔肉煲。”
“那是早饭。”
“现在还没到晚饭时间。”
“那我加餐吃个午饭怎么了?”
林看了眼河里的鱼,又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等着。”
他转身走到河边不远处的树林旁,抬头找了一会儿,选中了一根斜斜伸出来的树枝。
树枝的位置不算高。林踩着树干上的凸起,费了些力气爬到半腰。他伸手死死抓住树枝,利用身体的重量用力往下压了几次。
树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林咬紧牙,再次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啪!”
树枝应声折断。
林失去平衡,差点从树上倒栽下来,赶紧一把抱住树干,稳住身体后才顺着树皮慢慢滑下去。
肥猫在岸边看得津津有味。
“不错,至少没把腿摔断。”
“那我谢谢你。”
林把折断的树枝拖到河边,又从岸边碎石堆里挑了一块边缘相对锋利的燧石。他蹲在地上,将树枝的一端抵在石头上,耐心地反复削磨。
木屑很快落了一地。
那根树枝原本就不粗,削出尖头以后,虽然比不上金属的锋利,却足够拿来对付浅水里的鱼了。
肥猫蹲在旁边,尾巴急不可耐地一下下拍着地面。
“你会打鱼?”
“不会。”
“那你削鱼叉干什么?”
“试试。”
“这也叫不会?”
“我以前在出租屋里也不会做饭,后来不是照样学会了?”
“懒得喷。”
林没有回怼。
他脱掉鞋子,卷起裤腿,把鞋袜整齐地放到营地旁边,握着那根简易鱼叉走进了河里。
初夏的河水被太阳晒得温凉。水流没过脚背时,一阵细细的麻意顺着小腿肚往上爬。河底铺着圆滑的鹅卵石,有些地方长满了柔软的水草,踩上去滑得厉害。
林微微弯下腰,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一开始,他什么都看不清。
阳光在水面上剧烈晃动,水底的石头和鱼影完全混杂在一起。肥猫在岸边急得不行,一会儿指左边,一会儿指右边。
“那儿!那儿有一条!”
“你别喊。”
“它就在你脚边!”
“我看见了。”
“你再不戳它就跑了!”
“我在等。”
“等鱼自己跳进你怀里吗?!”
林闭上嘴,屏蔽了岸上的噪音。
他死死盯着水里那道被水流推得微微摇晃的鱼影。等它慢悠悠地绕过一块石头,身体完全侧过来的那个瞬间——
林的手臂猛地向下一刺。
木叉破开水面。
水花溅了林一脸。
粗糙的木尖正中鱼背。
那条红腹鱼剧烈挣扎起来,尾巴拍得水面啪啪作响。林连忙将鱼叉往上提,鱼身挂在尖头上,鲜红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亮光。
岸边的肥猫当场高兴得跳了起来。
“抓到了!”
林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见没有?”
“我看见了!”肥猫激动地围着他刚上岸的脚转来转去,“快放下来!快放下来让我检查一下!”
“你离远点。”
“我只是例行检查有没有毒!”
“你检查完它就只剩一副骨架了。”
林把鱼从木叉上取下来,用岸边的芦苇和细绳将它暂时绑在一起,扔在草地上,又重新走进了水里。
这一次,有了经验,他很快找到了一条小鱼。
鱼叉落下时偏了一点,第一下只擦过鱼背。鱼受惊窜出水面,林赶紧在水里追了两步,脚底一滑,差点整个栽进河里。
岸边的肥猫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头上滚下去。
“你刚才不是说看见了吗?”
“闭嘴。”
“它在笑你。”
“鱼不会笑!”
“我说的是我!”
林在水里又转了半个圈,终于又抓到了一条个头稍小的鱼。接着是第三条。
等他拎着三条鱼回到岸上时,裤腿和衣服下摆都已经湿透了,头发也被河水溅得一绺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肥猫围着那三条在草地上蹦跶的鱼转了一圈,最终目光死死锁定了最大的一条。
“这条归我。”
“做梦。”
“那条中等的呢?”
“大的都是我的。”
肥猫的胖脸立刻垮了下来。
林把三条鱼装进奶奶送给他的粗布袋里,拎着袋子走回营地。
“这次一共抓了三条。先说清楚,最小的那条给你。两条大的,一条我现在吃,另一条做成鱼干或者留到晚上。”
肥猫紧紧跟在他脚边。
“我不同意。”
“不同意也没用。”
“我要求重新进行双边谈判。”
“没有谈判。”
“那我要求增加小鱼的分量。”
“它就长那么大,我还能给它拉长了?”
“那我要求把那条大鱼切一半给我。”
“你今天早上已经吃了两碗兔肉煲。”
“那是昨天晚上的账!”
“今天早上你才吃的!”
“时间在不同世界的流速不同,你不能用地球的时间来衡量我异世界的胃!”
林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它一眼。
肥猫在他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乖乖闭上了嘴。
“好吧。”它委屈巴巴地说,“小的就小的。”
林找了些干枝和枯叶,拿着那把燧石,先把鱼处理干净。他没有带刀,只能用石头锐利的边缘一点点剖开鱼腹,再用河水把内脏冲洗掉。
鱼腥味很快散在河风里。
肥猫站在旁边,粉色的鼻子抽动个不停,眼睛跟着林手里的鱼上下移动,仿佛连视线都带着黏性。
“你能不能不要盯得这么明显?”
“我是在严格监督你有没有偷吃。”
“鱼还没熟,我生啃吗?”
“生鱼也能吃。”
“你想吃生的?”
“当然。”
“那就别等了,拿去。”
肥猫的目光在血淋淋的生鱼身上停了两秒,最后还是嫌弃地扭开了头。
它不是不能吃生鱼,只是林做出来的东西明显更好吃。
林把鱼串在折断的细树枝上,又捡了几根比较结实的木棍搭在营火边。原本的火堆深处还有一点微弱的余温,他先把干枯的叶子塞进灰烬最深处,趴在地上,低头轻轻吹了几口气。
灰烬间很快冒出了一缕白烟。
林继续小心翼翼地加进细碎的枯枝,耐心地等着火星重新亮起来。当一簇微弱的火苗终于从叶子底下钻出来时,他赶紧把更粗的木枝搭了上去。
有几根枝条太粗,他便拿起那块燧石,找准裂缝,一下一下硬生生砸断。
肥猫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突然开口:
“你怎么不用魔法?”
林的动作一顿,木柴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我不会。”
“哦。”
肥猫回答得非常快,快得像是在敷衍,又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林抬头,深深地看了它一眼。
“你呢?”
“我也不会。”
“你会说话。”
“说话和生火在魔法体系里不是一回事。”
“你之前还吹嘘自己是天生魔法圣体。”
“那也得先有老师教我咒语啊。”
林觉得它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透着一种莫名的诡异。
但没等他想清楚,火苗已经彻底烧旺了。
林把三条串好的鱼分别架到火堆边,调整好位置,让鱼身能被火焰均匀地烘烤。肥猫立刻在旁边趴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最大的一条。
“别看了。”
“我在帮你掌握火候。”
“你最好只是掌握火候。”
“我掌握的是鱼的灵魂。”
“你敢动一下,我今天晚上就把你烤了。”
肥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侧过身,把大脑袋往草里一埋,假装自己睡着了。
林在木桩上坐下,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偶尔翻动一下烤鱼。
火焰舔过鱼皮,油脂受热慢慢渗出来,滴进火堆里,发出细碎而诱人的“嗞啦”声。鱼肉的香味一点点散开,混合着河水、青草和干柴的烟火气。这味道虽然没有任何香料的加持,却让林觉得比酒馆里那锅精致的兔肉煲更让人觉得踏实。
林靠在木桩上,感受着火堆传来的温度,眼皮越来越沉。
他其实已经连续两天没怎么睡好觉了。
昨天夜里在阁楼被货车的噩梦惊醒,今天早上又在公会里排了半天队,刚才还背着这只胖猫走了那么远的路。现在身体一松懈下来,疲惫便像决堤的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肥猫原本趴在草地里,此时偷偷睁开了一只金色的眼睛,瞄向林。
林没有发现。
他把树枝插在旁边的泥土里,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打算只小睡一小会儿。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斑斑驳驳地落下来,照在他布满疲惫的脸上。河边的钓鱼人偶尔说上两句话,鱼线在水面上划出细微的涟漪。风从阿夸河上游吹过来,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清凉水汽。
这一觉,林其实并没有睡太久。
当他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明显偏向了下午。
火堆里的木枝已经烧得通红。鱼皮被烤得焦黄酥脆,油脂滴落时,火堆里时不时冒起一簇明亮的小火苗。
林刚坐直身体,就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立刻低头看向火堆。
插在最边上的那条最小的鱼,已经只剩下一副极其完整、甚至舔得发亮的鱼骨头。
而旁边那条最大的鱼,此刻正被肥猫用两只毛茸茸的前爪死死压在地上。它的嘴巴已经张到了最大,正准备毫不客气地从最肥美的鱼腹上咬下去。
“你给我住嘴!”林大吼一声。
肥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得浑身一抖,嘴巴悬在鱼肉上方,僵住了。
林几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那条大鱼从它的魔爪底下夺了回来。
鱼皮已经被咬开了一小块缺口,里面的白肉还冒着诱人的热气。
林看了看鱼,又看了看肥猫。
“这就是你说的‘小鱼’?”
肥猫低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副惨白的鱼骨架,理直气壮地抬起头:
“我已经吃过小的了。”
“所以你现在又来吃大的?!”
“我只是作为一个严谨的美食家,想确认一下,大的和小的在肉质口感上是不是完全一样。”
“你确认的方式就是直接下嘴咬一大口?!”
“这叫实践出真知,格局打开。”
林把鱼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防贼一样看着它。
“我中午说得很清楚。小鱼归你,大鱼归我。”
“可我已经吃完小鱼了。”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肥猫见硬抢无望,立刻往地上一躺,四脚朝天,开始在草地上疯狂打滚。
“你不讲道理!”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
“我一路陪你走到这里,还帮你翻译那些奇怪的话,还帮你认地图上的路,还帮你跟公会的那个狐耳阿姨办身份证明!”
“你陪我走了不到两小时,剩下的路全是我把你当大爷一样背过来的!”
肥猫滚了一圈,圆滚滚的肚皮在草地上压出一道明显的浅坑。
“那我也出了力。”
“你出了什么力?”
“精神上的陪伴。”
“你从早上离开酒馆开始,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和抱怨脚疼。”
“这在异世界,也是一种极其珍贵的精神支持。”
林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猫,简直被它气得笑了一下。
他把那条被咬了一口的鱼重新插回木棍上,放到火堆旁继续加热。肥猫在旁边死死盯了一会儿,见林完全不为所动,终于蔫巴巴地停止了打滚,慢吞吞地挪到了林的脚边趴下。
它安静了。
安静得甚至有些反常。
林翻了翻手里的鱼,发现鱼肉外层虽然已经烤熟,但最里面还带着一点半透明的生色。他撕下最外面已经烤焦的一小块鱼肉,从鱼叉上递给了脚边的肥猫。
肥猫抬起头,那对金色的竖瞳一下亮得惊人。
“给我的?”
“就这一块。”
“你果然还是爱我的。”
“我只是怕你一直在我旁边打滚,把好不容易生起来的火堆滚灭了。”
肥猫张开嘴,精准地接住那块鱼肉,舌头一卷,连嚼都没嚼就吞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还是你对我好。”
“刚才是谁在地上打滚说我不讲道理的?”
“那是你对一只有追求的猫的误会。”
林没再理它。
剩下的鱼肉很快彻底烤熟了。
林先把剩下的大半条鱼撕下来,自己大口大口地吃了一半。鱼肉里没有盐巴,也没有任何地球上的香料,只有一点原始的烟火气和河水带来的鲜味。可他吃得极其认真,连一点碎肉都没浪费。
另一条完整的大鱼,被他找了几片宽大的芦苇叶仔细包起来,又用细草绳一圈圈捆好,放在了离营火稍远一点的阴凉处。
这就是他们今晚的全部口粮。
肥猫盯着那包用树叶包好的鱼看了几眼,舔了舔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再伸出罪恶的爪子。
大概是它也清楚,如果真把晚饭也偷吃光了,林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扔在阿夸河边自生自灭。
吃完这顿简陋的午饭,林把鱼叉和那块立功的燧石收进衣兜,穿上已经被太阳晒得差不多的鞋子。他又走到河边,用河水仔仔细细地洗了洗手,把身上那股鱼腥味尽量冲洗掉。
肥猫站在岸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忽然有些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林注意到了它的动作。
“你怕水?”
“我只是对大自然伟大的河流保持应有的尊重。”
“刚才你看到鱼的时候,可是差一点就自己冲进水里了。”
“那叫基于狩猎本能的冲动观察。”
林没有拆穿这只死要面子的猫。
太阳已经开始明显地往西边偏斜了。林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张印刷的粗糙地图,对着上面的方向认真辨认了一会儿,又拿出借来的指南针确认了一下当前的位置。
阿夸河从北面的山脉绕下来,在福鲁姆镇的东南方向穿过。只要跨过这条河,沿着主干道再走上一段,就能到达公会委托上写着的那个目的地——贝特村。
肥猫凑过毛茸茸的脑袋看了一眼。
“你能看懂这张鬼画符一样的地图了?”
“看不懂全部文字。”林指着图上的几个红色方块和一条弯曲的蓝线,“但这条蓝线应该是河,那边那个红点,应该就是贝特村。”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名字旁边画了一小片菜地,还有几根看起来特别像甜菜叶子的图标。”
肥猫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下林。
“你小子,还挺会猜。”
“在什么都不懂的世界里,总比什么都不看、像个瞎子一样乱撞要强。”
收拾妥当后,他们沿着河边的路继续往东南方向走。
这一段路没有福鲁姆镇附近修缮得那么平整。青石路逐渐变成了被车轮压得夯实的土路,路旁偶尔能看到运送蔬菜和粗大木料的牛车缓慢经过。林走得并不快,但因为中午吃了点东西,身体的疲惫感减轻了不少。
肥猫刚开始还想耍赖让林再背一会儿,但见林板着一张脸完全不接茬,只好认命地自己迈开腿。
它走了一会儿,便又开始习惯性地抱怨脚底板疼。
林头也没回。
“你有四只脚。”
“所以我现在比你多疼了四只脚。”
“那你可以安排它们轮流疼。”
“你这个人,现在真的是越来越不像一个温柔善良的两脚兽了。”
“多亏了你的精神折磨。”
傍晚时分,当夕阳的余晖将整片原野染成暗红色时,贝特村终于出现在了土路的尽头。
这个村子比林最初醒来的拉娜村地势要平缓得多,房屋的排列也显得更加集中。村口立着一块刷过白漆的木牌,牌子旁边堆着几大筐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甜菜。
那些红紫色的球状根茎从湿润的泥土里露出来,粗大的叶片上还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林看着那块木牌,借着肥猫白天的教导,慢慢在嘴里拼读出上面的名字。
“贝特……村?”
肥猫点了点头,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甜菜村。”
“这个村子的名字,也和他们种的东西有关?”
“这里的村子起名大多这么草率。”肥猫说,“拉娜村产羊毛,就叫羊毛村。贝特村产甜菜,就叫甜菜村。以后你要是去了什么苹果村或者铁矿村,千万别问为什么那里全是苹果和石头。”
“那如果两个不同的地方都产甜菜呢?”林好奇地问。
“那就都叫贝特村。”
林猛地回头看它。
“你别告诉我这是真的。那寄信的人不会弄错吗?”
“我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你从前天我们相遇开始就在骗我。”
肥猫认真地想了想,用一只爪子洗了洗脸。
“那我换个严谨一点的说法。在塞维兰,这大概率是真的。”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村里的房屋陆续亮起了淡蓝色的冷辉灯,一缕缕炊烟贴着低矮的屋顶缓缓散开。几个扛着短柄锄头的村民正从远处的田里走回来。他们看见穿着旧衣服的林和一只异常肥胖的猫时,都投来了警惕而好奇的目光。
林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那份盖着蓝色印章的委托函。他看了看上面的姓名,然后走到路边,向一个刚刚经过的村民比划了几下。
“村长……在,哪儿?”
他的发音依然不算标准,句子的结构也说得磕磕绊绊,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幼儿。
那名村民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地朝村子中央指了指,嘴里快速地说了几句话。
肥猫立刻在旁边同步翻译:
“他说,村长的房子很好找,就在村子中央那口水井旁边,外墙刷得最白的那栋就是。”
“谢谢。”
林朝那名村民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等肥猫提醒,自己用塞维兰语清晰地说出了道谢。
贝特村村长的房子确实很容易辨认。
村子中央有一口用不规则石块砌成的水井,井旁立着一棵枝干极其粗壮、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树。一栋刷着白墙的房子就建在树后,门口挂着一盏明显比普通农户家更亮的大号冷辉灯。
林刚走到门前,正准备敲门,里面的人似乎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吱呀”一声推开了木门。
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材结实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无袖背心,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长串钥匙,随着走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先是警惕地上下打量了林几眼,目光随后落在了林手里那张羊皮纸委托函上。
林咽了口唾沫,努力用不太熟练的塞维兰语开口:
“冒险者,公会。委托……贝特村。”
他说完,将那张带着蓝色印章的委托函递了过去。
村长接过纸张。当他看清右上角那个代表正式接取的蓝色印章时,脸上的警惕立刻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于等到了救星的恍然和热情。
他连忙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大声说了几句话。
“进来,快进来!晚饭刚摆上桌,还热乎着呢。”肥猫在林脚边尽职地翻译。
林只听懂了原话里的“进来”和“吃饭”,但这对于赶了一天路的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肥猫更是毫不客气,直接顺着村长的腿边就钻了进去,尾巴高高竖着,俨然一副大爷视察的派头。
村长家的晚饭没有福鲁姆镇酒馆里的那么丰盛油腻,却透着农家特有的实在。
宽大的木桌上摆着一大盆炖得软烂的甜菜块,一盘切得厚厚的粗麦面包,几个边缘煎得焦黄的鸡蛋,还有一口正往外冒着热气、飘着浓郁肉香的豆子炖肉汤。
肥猫一跃上了属于它的老位置——桌角,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把脑袋凑向了最近的盘子。
林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按住了它的大脑袋。
“慢点,懂不懂规矩?”
村长看着这一人一猫的互动,忍不住爽朗地笑了起来。
他热情地给林盛了满满一大碗肉汤,又推过去几块面包,然后指着那张委托函,开始讲述起事情的经过。
肥猫一边没出息地吧唧着嘴吃肉,一边断断续续地替林翻译:
“他说,这件倒霉事儿是从四天前开始的。”
“第一天晚上,村长家屋后的菜地里,莫名其妙地少了三颗快要长熟的卷心菜。大家起初以为是山上下来的野猪拱的,就在篱笆外面连夜加固了一圈木桩。”
“可是到了第二天,隔壁两家的菜地里也少了东西。村里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晚上拿着叉子轮流在田埂上守着,可守了一宿,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第三天,丢的菜更多了。有人在烂泥地里看见了几个奇怪的脚印,但因为被踩得太乱了,根本分不清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留下来的。”
“就在今天早上,天刚亮,又少了一大批。”
村长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深得能夹死苍蝇。
“一共丢了多少?”林一边撕着面包,一边问道。
肥猫把问题翻译了过去。
村长皱着眉,掰着粗糙的手指仔细算了一会儿,报出了一个数字。
“十几颗大卷心菜,几大把带泥的胡萝卜,还有七八颗最饱满的甜菜。”肥猫咽下嘴里的食物,继续说,“村长最心疼的是,这些贼专挑快要成熟的下口。要是再这么被糟蹋下去,村里这小半季的收成可就全打水漂了。”
“这么多人,就没一个人抓到或者是看到偷菜的人?”
村长无奈地摇头。
“村里人一开始都咬定是野猪。毕竟贝特村紧挨着后山,以前也确实有过野猪下山拱庄稼的事儿。可村长说,这次田里留下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是猪干的。”
“为什么?”
村长把手里的木头汤勺放下,神情变得有些紧张,一边比划一边快速地说了一长串话。
他说得太快了,林只在里面勉强听清了“菜地”、“晚上”、“声音”和“很大”这几个零碎的词。
肥猫抬起头,替他解释:
“村长说,前天半夜的时候,有个起夜的村民在村子最外围,听到了一种非常沉重、非常奇怪的脚步声。那声音绝对不是野猪在土里哼哧哼哧找食的动静,也不像是个正常人走路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咚’的一下,震得地都好像在抖。然后停一会儿,接着又是沉闷的‘咚’的一下。”
“有没有人亲眼看见那是个什么东西?”
“没有。那声音离村子边缘还有一段距离,加上那天晚上云厚,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谁也没敢打着灯笼出去瞎找。”
林停下了手里撕面包的动作,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豆子,陷入了沉思。
“我想先去那片田里看看。”
村长愣了一下。
他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穿着旧羊毛衣服、看起来有些疲惫、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年轻冒险者,吃完饭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居然是马上就要去现场。
林指了指窗外的夜色,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极其认真、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他能掌握的最简单的塞维兰语:
“田。现在,看。”
村长迟疑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远处的田野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只有村子里几盏昏暗的冷辉灯在风中摇曳。按理说,这个时候去那些刚刚遭了贼的菜地,绝对不是一个理智的选择。
但村长看着林那双毫不退缩的眼睛,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汤碗放了下来。
“走吧。”肥猫在一旁舔着爪子翻译,“他说带我们过去。不过他叮嘱你,千万别离他太远。村子外面的晚上,这几天实在是不太平。”
村长走到墙角,提起一盏防风的提灯。
灯罩里那块淡蓝色的冷辉晶散发出稳定而幽冷的光芒,把他们周围几步远的地方照得清清楚楚。
林带着肥猫跟在村长身后,穿过村子中央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径直朝村外那片漆黑的菜地走去。
晚风比白天时凉了许多,吹在沾了些汗水的衣服上,透着一股寒意。
远处的山坡在夜色下化作了一道巨大的、沉默的黑影。草丛里不知名的秋虫此起彼伏地鸣叫着,反而衬托得周围更加死寂。林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衣服内侧的口袋,摸了摸里面那张身份函、委托书、地图和指南针,确认它们都还在后,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被破坏的菜地周围围着一圈半人高的木制栅栏。
村长推开简陋的栅栏门,将手里的提灯高高举起,往地里照去。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和冷辉灯幽蓝的光芒重叠在一起,把整片田地照出一种惨淡的青白色。
卷心菜地里,确实缺了好几块极其明显的豁口。
林走上前,蹲下身子,先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翻动的泥土。
被偷走的卷心菜,并没有被连根拔起。
原本宽大的绿色菜叶散落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但植物的根部却依然整整齐齐地留在土里。断口的位置在距离地面几厘米的上方,呈现出一种斜斜的、并不平滑的撕裂状。
林伸出两根手指,在断口处虚空比划了一下宽度。
“不是用刀砍的。”
村长听见他的话,也凑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处断裂的伤口。
肥猫在旁边立刻把林的话翻译了过去。
村长听完,立刻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话,语气里明显带上了几分农村人对自己经验的坚持。
“他说,他敢肯定这是野猪干的。野猪在土里乱拱的时候,力气很大,经常会把菜根直接踩断或者撅断。”
林摇了摇头。
他指着地上残留的菜根,又用双手比划出一个张开大嘴、用力撕咬东西的动作。
“如果是野猪,它为了吃根茎,会把整棵菜连着土一起拱出来。”林耐心地解释,“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咬断的,断口附近也一定会留下动物啃咬和咀嚼的细碎痕迹。但你们看这里的断口,虽然不平整,但却是一次性断开的。这不是慢慢啃出来的。”
村长皱着眉,提着灯凑得更近了一些,显然还是听不太明白林这种过于严谨的逻辑推导。
林干脆放弃了解释,直接用手势在半空中比划。
他先是用两根手指并拢,做出了一个刀刃平切的动作,摇了摇头;接着,他把两只手大大地张开,夸张地比划出一个极其巨大的“嘴巴”的形状,然后用力指向那根断掉的卷心菜。
肥猫这一次没有急着替他做同声传译,反而蹲在旁边,眼神有些深邃地看了林一眼。
林没有注意猫的注视,他又走到另一株被折断的卷心菜旁边,低头仔细观察地上的痕迹。
周围的菜叶被压得很乱,泥土表面也有几道深深浅浅的沟壑。
可那些沟壑,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野猪那种短粗的蹄子能留下的印记。
面积太宽了。
而且,泥土向外翻出的延伸方向不止一个。那场景,就像是有什么体型极其庞大、底盘很低的东西,直接站在了菜地里,低下头一口把菜咬断,然后再拖着沉重的身体缓慢离开。
林站起身,又走向旁边的胡萝卜地。
泥土表面同样有几处被大面积踩塌的地方,却依然没有野猪觅食时那种杂乱无章的乱拱痕迹。被偷走的胡萝卜同样没有被连根拔出,茂盛的叶子断在土面上,根部完好无损地留在了地下。
“绝对不是人干的。”林得出了最终结论。
村长这回听懂了“人”这个词汇,原本就紧皱的眉头此刻拧成了一个死结。
林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的菜根,再指向村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人如果来偷菜,一定会连根拔出来。拔出来,带走。”
他又一次张开双手,尽可能把那个“嘴巴”的形状比得很大。
“这个……偷东西的‘东西’,它的嘴巴非常大。大到可以一口吞掉这颗卷心菜的整个上半部分。”
肥猫终于开口,将这段话原封不动地翻译给了村长。
村长听完,脸上的表情慢慢从疑惑变成了某种难以掩饰的惊愕与恐慌。
“他说什么?”林看着村长变色的脸,转头问猫。
肥猫盯着那片黑漆漆的山坡,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一点,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他说,贝特村建村这么多年,除了山上下来的野猪和饿狼,从来没见过你描述的这种……怪物。”
“我也只是根据现场的痕迹做出的推测。”林低声说。
“那你最好祈祷你的推测是错的。”
林回头看了它一眼。
肥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那条灰白色的长尾巴紧紧绕在了身前,两只尖耳朵像雷达一样微微竖着,原本总是半眯着的金色竖瞳此刻完全睁开,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它的目光不再停留在菜地上,而是警惕地在田地边缘和远处的黑暗之间来回扫视。
它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和白天里那个懒洋洋、只会撒泼打滚要吃要喝的飞柱判若两物。
林的心里戈登一下。他刚想开口问点什么,远处的草丛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异响。
“沙——”
像是有什么非常沉重的东西,缓慢地、极其隐秘地踩过了枯干的野草。
村长浑身一哆嗦,立刻将手里的提灯举到了最高处。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冷蓝色的灯光在草丛上方晃动。除了被夜风吹弯的草叶,那里什么都没有。
一阵略带凉意的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草叶互相摩擦,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
村长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握住提灯提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
林也站直了身体,手掌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
他没有剑,没有匕首,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防身的武器。
他身上只有一块下午在河边砸树枝用的破石头,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一枚借来的旧指南针,以及身边这只刚吃饱了肚子、除了翻译似乎毫无战斗力的肥猫。
“沙——”
草丛深处再次响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明显比刚才更远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后退,退回它所蛰伏的那片深渊里。
肥猫忽然转过头,金色的竖瞳直视着林,语气极其果断:
“先回去。”
林看了它一眼,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你下午不是还不怕吗?”
“本耄耋是不怕那些普通的麻烦。”肥猫依然死死盯着那片黑暗,“但现在天太黑了。而且,我们今天什么防身的家伙都没准备。”
村长显然一秒钟也不想继续待在这片诡异的菜地里了。他连忙急促地招呼着林往回走,同时不断神经质地回头,用提灯的光晕去扫视那些摇晃的木栅栏。
回到村里、重新看到那些熟悉的灯光和房屋后,村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把提灯挂在自家的木门边,转身对林说了一段话,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后怕。
林只在里面勉强听懂了“今晚”、“房间”和“明天”。
“他说,今天实在是太晚了,去田里太危险了。”肥猫尽职地翻译道,“今晚你们先在他家住下。明天早上天一亮再去看。白天视线好,看得清楚,到时候他也能叫上几个村里强壮的小伙子,拿上铁叉一起过去帮忙。”
林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可以。”
村长如释重负,赶紧推开门,招呼他们进屋休息。
肥猫跟在林后面。当它经过那道低矮的门槛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它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回过头,再次深深地望向了村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远处菜地边缘的几段木栅栏,以及那些残留下来的、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的破碎卷心菜叶。
肥猫眯了眯金色的眼睛,瞳孔里闪过一丝常人无法察觉的微光。随后,它转过身,迈着小短腿追上了前面的林。
“明天一早,”它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最好别再把冒险者公会的这什么‘一级委托’,当成是去别人家里打扫卫生或者是抓老鼠了。”
林怀里抱着那份地图和指南针,低头看着脚下的木地板,声音低沉:
“我也没想到,在异世界接的第一个任务,还能偷出个大东西来。”
肥猫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幽幽地补了一句:
“你说,那个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是个胃口特别好、特别能吃的大胃王?”
林停下脚步,低头看了这只胖猫一眼,扯了扯嘴角:
“那我希望它只喜欢吃卷心菜,千万别对肉质发酸的异界冒险者感兴趣。”
肥猫认真地想了想,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我希望,它也最好别对一只皮糙肉厚、口感极差的猫感兴趣。”
林没有再回答。
屋外,贝特村里最后一盏冷辉灯也熄灭了。
浓重的黑暗顺着木窗的缝隙,无声无息地压了进来。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界村庄里,等待着他们的,是一个注定无法安眠的长夜。
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在菜地的泥巴印子里,悄然转过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