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不止一级

作者:艾斯比肥猫 更新时间:2026/8/10 23:34:29 字数:15321

第一章麦田里的异乡人

第七节不止一级

天刚蒙蒙亮,林就醒了。

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先看见头顶几根颜色发暗的木梁,随后才想起自己睡在贝特村村长家的客房里。

窗外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晨雾把远处的房屋和田野泡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偶尔有鸡叫声隔着院墙传来,一只叫完,半个村子的鸡都跟着扯起了嗓子。

林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听见菜地外那两声若有若无的响动。

沙——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踩过枯草,又像只是夜风吹动了灌木。

有几次,他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身体却还是会猛地绷紧,下意识去摸腰间并不存在的武器。等彻底清醒过来,耳边只剩下旁边那阵越来越响的呼噜。

“呼……噜……”

“呼——噜——”

林转过头。

肥猫仰面躺在床脚,两条后腿毫无形象地摊开,圆滚滚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它半张着嘴,舌尖从牙缝里露出一小截,睡得极其安详且毫无防备。

这倒是稀奇。

前两天林每次醒来,这猫不是已经跑出去找吃的,就是正坐在他胸口上试图用踩奶的方式叫早。今天外面都开始鸡鸣了,它竟然还没醒。

林坐起身,伸手推了推肥猫的肚子。

手感软得像一袋装满水的面团。

“起床了。”

肥猫没反应。

林又推了一下。

“天亮了。”

“嗯……”

肥猫含糊地哼了一声,翻过身,把脸死死埋进自己的两只前爪里,试图假装世界不存在。

“不吃早饭了?”

听到这句话,它的一只耳朵敏锐地抖了抖。

林等了两秒,见它还是没有要起来的意思,索性把手伸到它肚子底下,连前腿带后腿一起托住,将这坨灰白色的肥肉直接从床上端了起来。

肥猫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开饭了?”

“还没。”

“不是,那你叫我干啥?”

“昨晚不是你说,今天一早还得去菜地看看?”

“太阳都还没起来呢……”肥猫把脑袋软绵绵地搁在林的手臂上,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很快又合上了,“再睡五分钟,菜又不会长腿跑掉。”

“菜不会,偷菜的东西会。”

肥猫没有回答,喉咙里很快又响起了极其敷衍的细小呼噜声。

林看着怀里这坨说睡就睡的东西,多少有些佩服。

他把昨晚叠在床边的印刷地图、身份函、委托函和旧指南针一件件收好,贴身塞进那件羊毛上衣里。那块在阿夸河边用过的锋利石片,也被他随手装进了口袋。虽说拿来防身确实有些寒酸,但总好过遇到危险时两手空空。

收拾妥当后,林抱着肥猫下了楼。

楼梯下方已经透出暖黄色的炉火光。

村长夫人正站在灶边忙碌。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粗布袖子挽到手肘,面前摆着两只装满蔬菜的编织木筐。炉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一口黑沉沉的大铁锅已经架了上去,锅底薄薄地涂着一层油。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林怀里那只还在吧唧嘴的肥猫,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林只听懂了原话里的“早”和“猫”这两个词。

肥猫闭着眼睛,极其敬业地开启了自动翻译模式:“她说,太阳今天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这死猫竟然还没去厨房偷东西。”

林低头看了看它。

“你不是睡着了吗?”

“我闭着眼睛也能干活,这就是首席翻译官的职业素养。”

“你到底醒没醒?”

“半醒状态。等早饭端上桌的时候,我再全醒。”

林把它放到靠墙的长凳上。肥猫一沾到木板,立刻行云流水地盘成一团,尾巴往鼻尖上一盖,再次没了动静。

村长夫人已经转身继续准备早饭。她从筐里拿出几颗洗干净的马铃薯,又抓了两根带泥的胡萝卜和一颗紫红色的甜菜,放在案板旁边。

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实在不好意思让人家一直忙活,便走到案板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些蔬菜。

“我,帮忙?”

村长夫人抬头看着他。

林指了指案板上那把厚重的菜刀,双手虚握,做了一个切菜的利落动作。

村长夫人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她笑着把刀柄推到了他手边,又指了指旁边的铁锅,比划出把蔬菜切成小块的样子。

“这些,全切?”

村长夫人点点头,还特意用拇指和食指比了比大小,示意别切得太大。

“明白。”

林在旁边的木盆里洗干净手,把一颗马铃薯按稳在案板上。

这把菜刀比他在地球用惯的厨刀更厚重,刀口却磨得极利。第一刀落下时,他还特意收了些力气,发现手感意外的不错,接下来的动作便逐渐快了起来。

咚、咚、咚、咚。

马铃薯先切厚片,再改刀切条,最后转个方向,利落地切成差不多大小的小块。胡萝卜稍硬一些,林便用刀根下压,每一块依旧切得方正均匀。甜菜的紫红汁水很快染红了木案板,也顺着刀面爬上了他的指尖。

村长夫人刚往锅里倒完一桶水,转头一看,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三个小木盆里,马铃薯、胡萝卜和甜菜各自装得整整齐齐。虽说不可能每块都一模一样,但大小相差无几,放进锅里绝对不至于有的煮烂了,有的还夹生。

她拿起一块看了看,又看向林,颇为惊讶地连声夸了几句。

“她问你以前是不是在城里的大饭馆里干过帮厨。”长凳上的肥猫说。

它的眼睛依然死死闭着,耳朵倒是高高竖起来了。

“没有。”林一边用麻布擦刀,一边回答,“只是大学的时候经常为了省钱自己做饭。”

肥猫将意思如实转述过去。

村长夫人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把切好的蔬菜依次倒进锅里,又加了些豆子、干香草和粗盐,用长柄木勺慢慢搅动起来。

林正准备把案板洗了,目光却扫到了旁边那个还没动过的菜筐底部。

筐里静静地躺着几颗圆润饱满的红色果实。

西红柿。

林来到塞维兰以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熟悉的食材。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表皮光滑,颜色鲜红,闻起来也确实是西红柿特有的那种微微刺鼻的青酸味。

“这个,我能用吗?”

他指了指西红柿,又指指自己。

村长夫人低头看了一眼,神色稍微有些疑惑。

林用菜刀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又指向铁锅旁那只装着鸡蛋的小篮子。

“我会做。这个,还有鸡蛋。”

她顺着他的手看了一圈,终于听明白了。

但村长夫人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林,像是在判断这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外乡人,会不会把她好好的鸡蛋和西红柿糟蹋成一锅惨不忍睹的印度糊糊。

林赶紧补了一句:

“好吃。非常。”

村长夫人被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

她把装鸡蛋的篮子往林面前一推,自己笑着让开了半个灶台,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明确。

做吧,让我看看这异世界的小伙子能做出多好吃的东西。

林也没客气。

他先拿了几颗西红柿,用刀尖在顶部划出十字。灶台上没有现成的滚水,他便用一根叉子戳住西红柿,凑到炉火边均匀地烤了一圈。

表皮很快受热绽开,皱皱巴巴地翘了起来。

村长夫人看得直皱眉,大概以为他把好好的食材烤坏了。直到林把西红柿拿回来,顺着裂口轻轻一揭,薄薄的外皮便如蝉翼般完整地脱落下来,她才露出了惊奇恍然的神色。

林将去皮的西红柿迅速切成小块,又拿过一只干净的宽口木碗,单手敲进去几颗鸡蛋。

蛋液被木勺迅速打散。他找村长夫人要了一点细盐,捏了一小撮撒进去,又在铁锅里添了些猪油。

油温刚冒起一点青烟,金黄色的蛋液一倒进去,便伴着一阵极其细密的“滋啦”声迅速膨胀鼓起。

浓郁的蛋香瞬间冒了出来。

长凳上的肥猫动了动。

原本盖在鼻尖上的长尾巴慢慢滑到一边,一对金色的竖瞳悄悄睁开,像雷达一样精准地锁定了灶台。

林把半凝固的鸡蛋迅速推到锅边,倒入切好的西红柿。红色的汁水遇热翻滚,酸甜的香气很快和鸡蛋的油脂香混合在一起,在整个厨房里弥漫开来。

村长夫人已经完全顾不上搅动自己那锅蔬菜汤了。她探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用木铲翻动锅里的红黄两色。她显然从没见过这种奇怪的做法,尤其不明白为什么要先把鸡蛋炒到半熟,再把带汁水的果实放进去。

“快好了吗?”肥猫幽幽地问。

林头也没回。

“你不是还在睡吗?”

“我梦见有人在做饭,而且厨艺还过得去。”

“那你继续做梦。”

“我觉得这个梦,可以边吃边做。”

肥猫跳下长凳,慢吞吞地蹭到炉灶旁边,毫不客气地抬起两只前爪扒住林的裤腿,仰起大脑袋往锅里看。

“红的那是什么?”

“西红柿。”

“能吃吗?”

“有毒。吃完会变成一只掉光了毛的瘦猫。”

肥猫认真思考了半秒钟。

“那没事了,你先吃。”

“你刚才不是还会主动替我试毒吗?”

“我今天早起身体不适,肠胃脆弱,今日摆烂,暂停试毒业务。”

林懒得理它,把炒好的菜盛进了一只浅底木盘里。

这时候,蔬菜汤也差不多煮好了。甜菜把浓汤染成了温暖的淡红色,胡萝卜和马铃薯在里面翻滚,冒出的热气沾湿了村长夫人的鬓角。

饭菜刚端上桌,里屋的门便被推开了。

村长打着哈欠走出来,身上还披着一件没来得及系好扣子的外衣。他显然是先闻到了空气里的香味,脚步明显快了几分。可等他走到桌边,看见林手里居然还拿着木铲,顿时皱起了眉。

他转头冲着村长夫人说了一句,语气听起来有点重。

村长夫人正把蔬菜汤端上桌,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立刻连珠炮似的怼回了几句。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语速极快,方言口音极重。林一个词也没听明白,只能求助地看向肥猫。

肥猫已经跳上了椅子,正死死盯着那盘西红柿炒蛋,头也不抬地同步翻译:

“村长问她,怎么能这么不懂规矩,让客人一大早起来做饭。”

“他生气了?”

“有一点。”肥猫凑近闻了闻盘子,“但主要是因为觉得怠慢了客人,不好意思。”

村长夫人又说了句什么,顺手用木勺重重敲了一下村长正悄悄伸向面包篮的右手。

肥猫继续播报:

“她说是你自己非要露一手,她拦都拦不住。她还让他别光顾着在这儿摆男主人的谱,先坐下来尝尝,看看人家这外乡小伙子做得是不是比他强百倍。”

村长显然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和妻子继续争论。

他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身体却已经非常老实地拉开椅子,坐到了桌前。

村长夫人从橱柜里拿出三只木碗、三把木勺,想了想,又拿了一只更小的浅碗,给肥猫盛了些蔬菜汤和炒鸡蛋。

肥猫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红红黄黄的一片。

“肉呢?”

“大清早的没有肉。”林说。

“那我这碗里为什么连一点肉星都看不见?”

“因为你昨天偷吃了两碗兔肉煲,已经提前把今天的肉吃完了。”

“那是酒馆老板算你的账,跟我今天早上吃什么有什么关系?”

“因为结账的人是我!”

肥猫不满地用爪子拨了拨碗里的一块马铃薯。

“太素了,这简直是对我异界猛兽体质的虐待。”

林刚在椅子上坐下,听见这句抱怨,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什么。

昨天下午在阿夸河边烤的那条大烤鱼,还在他的布包里。

原本是准备当昨晚的晚饭的。结果他们到村长家时刚好赶上开饭,一通折腾下来,他便把那条鱼彻底忘在了包里。现在整整放了一夜,就算用宽大的芦苇叶裹着,估计也不会有多新鲜了。

“还有条鱼。”林看着肥猫,“放了一晚上,可能有点走味了。你嫌不嫌弃?”

肥猫拨弄马铃薯的爪子顿时停住了。

“什么鱼?”

“昨天你在河边死活要吃的那条大的。”

“你没吃?!”

“本来打算昨晚吃,后来忙忘了。”

“那你还坐着干什么?”肥猫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快去拿下来啊!”

“真有味了。”

“荒郊野岭的,有得吃就不错了。我是那种挑三拣四的猫吗?”

林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肥猫和他对视了两秒,理不直气也壮地大声补充了一句:

“特殊情况另算!”

林无奈地起身回到楼上,把布包里的那包烤鱼取了下来。

芦苇叶刚一打开,一股夹杂着烟火气的淡淡腥味便飘了出来。倒还没到变质不能吃的地步,但肯定和刚烤好时那种外酥里嫩的口感没法比。

村长夫人看见林拎着鱼下来,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她伸手接过去,凑近闻了一下,眉头果然皱了起来。

肥猫在椅子上紧张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村长夫人倒没说这东西不能吃了。她转身拿鱼回到灶台边,用锅底剩下的那点热油重新将鱼煎了一遍。等鱼皮在高温下再次发出悦耳的滋啦声,原本那点隔夜的腥味便被热气压下去了一大半。

她把煎得重新散发香气的鱼摊在芦苇叶上,放到了肥猫面前。

肥猫低下高贵的头颅,仔细闻了闻。

“还行。”

“你真难伺候。”林说。

“我这是在用严苛的标准,表达对厨师精湛手艺的尊重。”

“那你至少对人家说声谢谢。”

肥猫抬起头,冲着村长夫人极其甜腻地“咪~”了一声,甚至还把大脑袋往前凑了凑。

村长夫人果然笑了,伸手非常怜爱地揉了揉它的大脑袋。

林看着它那副无缝切换、熟练讨食的狗腿嘴脸,算是彻底明白这猫为什么走到哪儿都饿不死了。

饭桌上的注意力,很快便落到了那盘西红柿炒蛋上。

村长握着木勺,盯着盘子端详了半天。

鸡蛋他认识,西红柿他也认识。可这两样东西炒在一起,红的成了软烂的汁水,黄的裹着亮晶晶的油光,怎么看都不像他平时熟悉的吃法。

他先是用勺子舀了一小点尝了尝,又看看旁边的汤碗和切好的面包,像是不确定这东西到底是该直接空口吃,还是该倒进蔬菜汤里搅一搅。

林看出了村长的迟疑。

“这样吃。”

他拿过一片烤得微微发脆的面包,用木勺舀起一大勺西红柿炒蛋,厚厚地铺在上面,接着又拿另一片面包盖住,稍微用力压了压。

红色的浓郁汤汁,立刻从粗糙的面包边缘渗出来一点。

林把这个简易的三明治递给村长。

“吃。”

村长接过去,试探着咬了一大口。

面包外层微脆,里面吸满了西红柿酸甜的汁水,带着一点盐的咸味。炒蛋柔软又有油脂的香气,刚好把西红柿微微的酸味完美地压了下去,口感层次极其丰富。

村长嚼了几下,原本疑惑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又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随后含糊不清地冲林高高竖起大拇指,连着大声夸了好几句。

“他说什么?”林问。

肥猫正忙着对付那条煎鱼,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他说,你这手艺不去镇上开个馆子真是可惜了。让你赶紧再给他夹一个。”

“最后那句才是重点吧?”

“差不多就这意思。”

林笑了一下,又给村长夫人也夹了一份。

村长夫人倒比丈夫斯文得多。她先是小口咬了一下,细细地品尝了一番,随后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菜,又看了眼灶台边剩下的那几颗西红柿,似乎已经在心里默默琢磨下一次自己该怎么复刻这道新菜了。

早餐的气氛比昨晚初见时轻松了不少。

村长吃下第二份西红柿鸡蛋夹面包以后,显然已经把林当成了更熟悉、更亲近的晚辈。他一边大口喝汤,一边主动问起林的年纪、家乡和家里人。

林目前只能说出几个极短的词汇,说不出太复杂的句子,只能挑几个最简单的问题连比划带猜地回答。剩下的全由肥猫帮着转述。当然,所有涉及地球的部分,都被林极其默契地含糊成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听说林只有二十三岁,村长明显有些惊讶。

他指了指林,又指向自己的屋子深处,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的三个孩子。

肥猫一边啃鱼骨头,一边同步翻译:

“他说,大儿子在麦塔城干活。平时就是和人一起管仓库、装货。听着挺正经个体面活儿,其实一个月能想起来写两封信回家就算他孝顺了。”

村长说到这儿,嘴上虽然在抱怨,眼角却已经带起了骄傲的笑。

“二儿子在菲林城学机械。说是考上了什么高级工程学院,天天不是写信要买新图纸,就是要买高级工具。前阵子来信说,他们老师布置了作业,让做一个会自己走路的机器。零件不够,让家里赶紧寄钱过去。”

“会自己走的机器?”林有些诧异。

肥猫摇头:“村长也不知道那具体是个什么东西。他只知道,那玩意儿的零件很贵。”

村长夫人在这时插了一句话。

“她说,老二从小就爱拆家里的东西。”肥猫继续翻译,“家里的旧钟表、磨豆子的手摇机,还有村长最喜欢的那个雕花烟斗盒,全让他拆成了零件。十件好好的东西拆开,最后能原样装回去三件,就算他超常发挥了。”

村长听见妻子又提这件陈年糗事,立刻不服气地大声反驳了几句。

“他说那孩子现在出息了,前年放假回来,可是亲手修好了村里的那台抽水机。”

“然后呢?”

“然后,地上多出来了两颗螺丝。”

林没忍住,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

村长夫人也在笑。村长则板着脸,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至于家里最小的女儿,现在正在麦塔城读中学,平时和大哥住在一起。按村长的说法,这个小丫头更不让人省心:开学不到半个月就写信回来说鞋坏了,想换双新的款式;上个月又说学校要去城外研学,得买书、买背包,还要交车费。

“一个、两个、三个,”村长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无奈地抱怨,“在外面张嘴闭嘴,全是钱。每个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喊饿,走的时候还得把家里的熏肉和鸡蛋装走一半。”

话虽这么说,林却注意到,墙边最显眼的柜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张年轻人的照片。相框被擦得一尘不染,显然主人平时没少拿下来端详擦拭。

村长说完自家孩子,又将目光落在了林身上。

他伸出厚实的手掌,拍了拍林的肩膀,语气感慨地夸了几句。

肥猫把最后一点鱼肉舔干净,慢条斯理地翻译道:

“他说你年纪轻轻的,一个人跑这么远的地方。能吃苦干活,会做饭,还知道自己出来接委托挣钱。比他家那三个只会写信往回要钱的讨债鬼,可省心太多了。”

林脸上的笑意,因为这句话微微淡了一点。

如果可以选择,他现在宁愿像个废物一样坐在父母家的饭桌前。哪怕被他们念叨一整天,也好过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连今晚睡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低头掰开手里剩下的一小块面包,没有接这句夸奖。

“他们只是还在上学,或者刚开始在外面生活。”林轻声说,像是在替村长的孩子辩解,又像是在说自己,“问家里要钱,也不代表他们心里不想独立。”

肥猫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它没有在这句话里乱加任何调侃的词汇,只是照实、极其平缓地转述给了村长。

村长听完愣了愣,随后释然地摆了摆手,笑着说了句什么。

“他说他当然知道。”肥猫舔了舔嘴边的鱼油,“自己家的孩子,嘴上嫌弃归嫌弃,总不能真扔到外面不管。”

村长夫人用木勺轻轻敲了敲丈夫的碗边,像是在警告他少说两句。村长立刻低下头,老老实实地把剩下的热汤喝完。

吃完早饭,天已经彻底亮了。

晨雾散去了大半,金色的阳光从屋檐边缘斜斜地照进院子。村外的田野还湿漉漉的,晶莹的露水挂在菜叶上,被微风吹得不时滚落进泥土里。

林回楼上取了布包。

等他再走下来时,发现村长正站在门边等他。老人的手里多了一把短柄劈柴刀。刀背很厚,刀身宽大,木柄上缠着一圈圈防滑的旧布条,看起来沉甸甸的。

村长把刀递了过来。

林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马上伸手去接。

“给我?”

村长点点头,指向村外的方向,又指了指林的腰间,摆出一个双手握刀防身的动作。

“他说,昨天晚上那边实在是不太对劲,你总不能再空着两只手过去。”肥猫翻译道,“这把刀他平时用来劈细柴和修剪树枝。虽然算不上什么正经的好武器,但带在身上,总比你口袋里那块破石头强。”

林接过劈柴刀,在手里试着挥了两下。

刀有些沉,重心明显靠前,用来劈砍极其顺手。真要是遇上什么大型野兽,这东西能不能保命不好说,但至少握在手里,确实比一块石片让人心里踏实得多。

“我用完会还给您的。”

村长听完转述,只是不在意地摆摆手,又反复叮嘱了几句。

随后,他走出院门,沿着村里泥泞的土路,挨家挨户地去喊人。没过多久,三个年轻人便扛着干农活的草叉和镰刀赶了过来。

三个人都很年轻,最大的看着也不超过二十五岁。

一个身材高壮,粗布袖子卷到肩膀,两条胳膊晒得黝黑发亮;一个瘦高挑儿,脸上长着几颗浅色的雀斑,腰间还挂着一把用来砍杂草的小镰刀;最后那个年纪最小,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明显是还没完全从睡梦里清醒过来,一路打着哈欠走到了村长家门口。

他们听说林就是从福鲁姆镇上接下委托的冒险者,目光里都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

尤其当看到林只带了一把平时用来劈柴的旧刀,身上连一件像样的皮甲或护心镜都没有时,那名高壮青年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几分失望。

他侧过头,和瘦高的同伴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肥猫蹲在林的脚边,压着嗓子,用只有林能听见的声音说:

“他说,还以为公会这次会派个拿着双手大剑的擦菠萝猛男过来。”

林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袖子明显偏短的旧羊毛衣。

“那还真是让他失望了。”

“要不要我大发慈悲,帮你翻译一句‘只有菜鸟才靠装备,真正的高手都穿得像个叫花子’?”

“算了吧,我怕你刚说完,我就被那东西一口叼走了。”

村长把三个年轻人叫到一起,语气极其严肃地交代了半天。

林只听懂了“小心”、“绝对不要分开”和“马上回来”这几个关键的警告词。肥猫的补充翻译也很简短:

“别乱跑,别逞强。要是真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马上转头就跑,回来叫人。”

村长又单独看向林,重重地拍了拍他握着刀的手臂。

林郑重地点头。

“我知道。”

五个人带着一只猫,很快又来到了昨晚刚刚调查过的那片菜地。

还没走近,村长夫人的脸色便唰地一下变了。

昨晚他们离开时,外围的栅栏虽然有些歪斜,但好歹还能勉强围住菜地。可现在,东侧的一大片木栅栏已经彻底倒了下去。几根深埋在地里的木桩被硬生生地顶出了泥土,还有一根手腕粗的横木,更是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地里的豁口,也比昨晚看到的更多了。

又有几颗卷心菜不翼而飞。

湿润的断口还泛着淡淡的青色汁液,显然刚被咬断没多久。泥地里散落着大片被粗暴踩烂的菜叶,几颗来不及带走的甜菜孤零零地滚在旁边,其中一颗甚至被直接踩进了深泥里,只剩下一小截红紫色的顶部露在外面。

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走到倒塌的栅栏旁,试着抱起一根被撞断的木桩。那根木桩的断口处,所有的木刺全部朝着菜地的内侧翻卷。

这不是被人用工具从外面拆开的。

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直接从外面强行撞了进来!

林蹲在泥地的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

昨晚光线太差,很多细微的痕迹都被青白色的灯光和摇晃的影子盖住了。现在太阳升起来,地上的情况比他预想得更清楚,也更令人不安。

距离倒塌栅栏不到两步的地方,泥地里深深地留着一个巨大的凹陷。

林伸出手,悬空比了比宽度。

从左边缘到右边缘,差不多有两个成年男人的手掌那么长。

绝对超过了四十厘米。

凹陷不是完整的蹄印,边缘的泥土已经被水泡得发软,中间还有一部分被凌乱的草叶盖住。但仅仅凭借这个印记的深度就能看出来,留下它的东西,体重惊人。

林站起身,又往前走了几步,很快在不远处找到了第二处。

两道痕迹相隔不远,方向都清晰地指向菜地外的荒野草丛。

“这脚……也太大了吧。”高壮青年蹲在一旁,也伸手比划了一下,原本有些轻视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肥猫站在林旁边,探着毛茸茸的大脑袋往泥坑里看。

林忽然转向它。

“你来闻闻。”

肥猫缓缓抬起头。

“什么?”

“闻闻它顺着哪个方向走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

“猫的嗅觉不是也比人好吗?”

“不是,哥们, 好不代表我就要负责干狗的活儿!”肥猫往后退了一步,一脸嫌弃,“再说了,这里全是烂泥、烂菜叶子,还有你们几个没洗干净的破靴子味儿,你指望我能从这堆垃圾里闻出什么线索?”

林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它那粉色的鼻子。

“那你平时在旅馆里,是怎么隔着一整层楼,精准闻到厨房几点开饭的?”

“那是高级美食和我高贵的灵魂之间,产生的心灵感应。”

“说到底还是靠鼻子。”

“那是天赋异禀!”

“少废话,闻一下。”

“不闻,坚决不闻!”

林伸出手就要去抓它。

肥猫“嗖”地一下,极其灵活地钻到了那个高壮青年的腿后。它探出半个圆脑袋,冲着林翻了一个极其明显、挑衅意味十足的白眼。

“本耄耋是一只有尊严的猫,不是你们的追踪犬!”

高壮青年虽然听不懂这两个跨界物种到底在吵什么,但低头看了看藏在腿后的肥猫,又看了看林比划鼻子的动作,很快就猜到了林想干什么。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然后抬起手,指向了菜地外草丛里一片明显倒伏的野草。

那才是真正可寻的踪迹。

菜地外围的草长得极高,有些甚至已经快到了林的大腿。清晨的露水还密集地挂在上面,正常站立的草叶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但在靠近断裂栅栏的位置,有一条宽得极其不自然的暗色痕迹,像一条长龙般伸向了远处的山林。

不少高草被粗暴地压倒了。

粗壮的茎秆被巨大的力量压折,全部折向了同一个方向,底下的泥土偶尔露出深色的一角。

林走过去,用手拨开挡视线的草叶。

泥地上果然还有残留的脚印,只是因为草根的阻挡,比菜地里的要浅了许多。这个神秘的大家伙似乎非常习惯贴着草木密集的阴暗处行动,这样既能利用植被遮掩庞大的体型,也能让脚印变得不那么明显。

“往那边去了。”

林指向村外的山脚。

高壮青年握紧了手里的草叉,另外两个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年轻人,此刻也彻底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一行人顺着被压倒的草迹,慢慢往前走。

开始的一段路并不难追。

那东西的体型实在太大了,就算脚印被硬地吞掉,它在经过灌木丛时也会不可避免地留下折断的粗枝条。林甚至还在一处土坡下,发现了一颗被咬掉了一大半的卷心菜。

菜叶已经被啃得稀烂,断口上沾满了极其黏稠的透明唾液和泥沙。

肥猫凑近看了一眼,立刻嫌弃地别过头。

“吃相真差。”

“你一只猫,有资格在吃饭这个问题上评价别人?”

“我吃饭至少懂得舔碗,主打一个光盘,绝不浪费。”

“它要是有个碗,说不定连碗都一起嚼了。”

越往前走,村庄的鸡犬声就离他们越远。

身后的房屋渐渐被茂密的树林和起伏的坡地挡住,脚下供人行走的农路也越来越窄。田地彻底从视野中消失以后,四周只剩下长得杂乱无章的半人高野草、带刺的矮树,以及散落在黑土里的冰冷石块。

他们第一次彻底丢掉追踪的踪迹,是在一片干硬的碎石滩上。

这里没有泥,也没有明显可以留下压痕的高草。地面上到处都是附近村民砍柴留下的杂乱鞋印、独轮车压过的深浅轮迹,以及各种牲畜风干的粪便。所有的痕迹在这里混成了一团。

三名青年很快分散开来,在附近仔细地寻找。

林则站在原地没动。他回头看了看他们一路追来的方向,又抬起头,冷静地观察着周围整体的地势。

左边通向一片视野开阔的坡地,植被非常低矮,几乎没有任何遮挡。右边则靠近一道长满密集灌木的浅沟,沟底看起来十分潮湿,顺着地势一路延伸进了更深的山脚。

如果那东西从一开始就有意识地避开空旷地带,那它多半会选择有遮掩的右边。

林握着劈柴刀,径直走向那道浅沟。

没走多远,他就在一根低垂的粗壮树枝上,发现了一小撮灰黑色的粗硬毛发。那毛发极其坚硬,死死挂在断裂的树皮缝隙里,旁边还有一道非常新鲜、用力极大的摩擦痕迹。

“这边!”

林下意识喊出的是地球话,三个村民自然听不懂。但他的语气和用力招手的动作,已经传递了足够明确的信息。

几个人迅速围拢过来,当看清那撮粗硬的毛发后,神色都变得更加凝重。

“野猪?”那个脸上长着雀斑的瘦高青年小声问。

肥猫立刻替林翻译了。

林捏起一根粗毛,对着阳光仔细看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但如果这真的是一头野猪,那它的体型绝对不会小到哪里去。”

林在地球上并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成年野猪,更不敢只凭一撮毛发就妄下判断。可周围被强行推开的灌木丛,宽度足以让两个成年男人并肩通过,这绝对不是任何普通的山林小兽能硬挤出来的通道。

他们继续沿着浅沟往前摸索。

痕迹开始变得时断时续。

有时候是烂泥里残留的半个脚印,有时候只是一根被踩得粉碎的树枝。甚至有几次,林以为自己追对了方向,带着人走出去一两百米,才郁闷地发现,地上的那些痕迹根本就是村民拖动砍伐的树干留下的,只能无奈地重新折返回原点。

太阳一点点升高。

草叶上的露水被完全晒干,林额头上也渐渐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昨晚本就没睡好,早饭虽然吃饱了,但精神却始终像绷紧的弓弦一样不敢有丝毫松懈。每次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哪怕一点点风吹草动的声响,他都会立刻死死握紧手里的劈柴刀。

结果冲出来的,不是受惊的灰毛野兔,就是被他们惊飞的扑棱棱的山鸟。

肥猫起初跟在后面,还会时不时地说几句风凉话。

走到后来,它也渐渐安静了不少。

倒不是因为它对危险有多高的警觉性,纯粹是因为,它走累了。

它一会儿钻进路边的草丛里找捷径,一会儿又远远地落到了队伍的最后。眼看这胖子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林最后还是忍不住停下来,无奈地等着它喘着粗气追上来。

“要不要我背你?”林问。

肥猫原本都已经准备就地往泥里躺了,听见这句话,反而倔强地站直了身子。

“我自己能走。”

“真能走?”

“当然能走。昨天那是因为石板路太硬,不适合我高贵的猫爪。今天这里全是天然的软草,走起来舒服多了。”

林狐疑地上下看了它一眼。

肥猫心虚地把脸扭到了旁边。

它昨天被林抱了一路,嘴上虽然舒坦,但心里显然也清楚,自己那三十多斤的体重确实拖累了林。只是让它当面亲口承认自己是个累赘,这辈子大概都不可能。

临近中午,一行人终于在半山腰的一处平缓地带停下来休整了一会。

村民从兜里拿出了几块硬邦邦的粗面包和一小罐自制的腌菜,林也分到了不多的一小份。肥猫原本还兴奋地凑过去想讨点肉吃,发现全是难以下咽的蔬菜以后,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它悻悻地趴在树荫里,啃起了村长夫人早上特意塞给它的那半块凉透的煎蛋。

休息的时候,没人说太多的话。

所有人都清楚,那只未知动物留下的痕迹越来越新,也越来越明显。它就藏在这片茂密的山林里,距离他们,绝对不会太远。

吃过简单的午饭,几个人沿着更加崎岖的山路继续往上爬。

贝特村旁边的这座山并不算陡峭,但山势却被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浅沟和缓坡切得极其零碎。附近的村民经常上山砍柴、采草药和捡菌子,林间留下了好几条被人踩出来的犬牙差(cī)互的小路。

有的路通向更高处,有的绕过山腰,还有些走到一半,就被新长出来的茂盛杂草彻底盖住了。

这反而让追踪变得更加困难。

人的鞋印、推车的单轮痕迹,和大型动物留下的那些凹坑混在一起,稍不留神就会追错方向。

林只能像个耐心的猎人,一点点去筛查。

他蹲下身,观察路边的灌木有没有折断的新鲜枝条,泥土有没有被不自然地翻起,草叶上的浮灰是不是被大面积的蹭掉。有时候,几个人要在原地停下来找上十几分钟,才能在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方向,重新接上被抹去的痕迹。

下午,山林里的光线渐渐开始西斜。

终于,他们在半山腰的一处隐秘地带,发现了几个极其清晰、相对完整的巨大足印。

这些足印深深地踩进了一片湿润的深色腐殖土里。边缘轮廓非常清晰,前端隐约能看出三个厚重趾部留下的深深凹槽。每一个足印都大得令人心悸,陷进泥里的深度,几乎是普通村民鞋印的三倍还要多。

高壮青年将自己的大脚踩在旁边作了个比较,脸色顿时沉得像水一样。

那个年纪最小的青年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抖地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他问,这东西会不会真的就是山里跑下来的怪物。”肥猫压低声音翻译。

林没回答。

他顺着这排惊人的脚印,目光凝重地看向前方。

痕迹沿着一条小路延伸了一段,随后,在一片裸露的灰色岩石地上,突然完全消失了。

几个人立刻停下了脚步。

左边是向上生长的密集矮树林,右边则是一道往下倾斜的陡峭缓坡。坡面上长满了带刺的灌木和杂草,从他们所站的这个位置,只能看到一小部分坡面,再往下,就被几棵歪斜生长的老树完全挡住了视线。

“应该就在附近了。”

林压低声音,手指紧紧扣住了劈柴刀的刀柄。

肥猫把话翻译过去,三个青年闻言,立刻紧张地握住了手里的草叉。

他们分散开了一点,却没有离开彼此能随时互相支援的视线范围。高壮青年沿着岩石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左搜索,雀斑青年探头去查看右边的灌木丛。年纪最小的那个则紧紧跟在林的后方,手心里全是汗,小心翼翼地拨开横在路上的干树枝。

林走到斜坡边缘,俯下身往下看。

一开始,下面什么都看不见。

茂密的树冠和杂草混在一起,下午的阳光被切成杂乱的碎片。等他换了个角度,单手抓住一根树枝,向前探出半个身体时,才终于发现——下方的坡脚处,似乎藏着一片极不自然的空地。

那块地方太平了。

周围全是野蛮生长的树木和灌木,唯独那大块地方,几乎不长任何高草。地面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反复踩压,变成了坚硬的灰褐色。而在那片空地的后方,山体向内深深地陷进去了一块,形成了一处低矮而宽阔的黑色洞口。

“这里有东西。”

林转过头,朝其他人用力招了招手。

几个人迅速围拢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屏住呼吸往下看。

那并不是一个很深的山洞,更像是山体天然裂开后,被什么大型野兽占据并扩建成的巢穴。洞口又宽又低,前方就是那一小块被踩实的平地。洞里没有任何光亮,从半坡上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片令人窒息的浑浊黑暗。

高壮青年蹲下身子,小心地拨开斜坡边缘遮挡视线的高草。

泥土上,赫然留着几道极深的新鲜拖痕。而在拖痕旁边,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他们一路追踪过来的巨大足印。

找到了。

可真的找到了地方,几个人却谁也没有出声欢呼。

树林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连之前一直在枝头叫个不停的烦人鸟叫都没了动静。洞穴周围隐隐散发着一股大型动物巢穴特有的腥臭味道,那是一种混合了潮湿泥土、刺鼻粪便和腐烂蔬菜的恶心酸气。

一阵微风从洞口吹出来,带着一点让人胸口发闷的湿热。

肥猫身上的毛,忽然不可遏制地蓬了起来。

它悄无声息地往林脚边靠近了半步,一双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里面有东西。”它用极小的声音说。

“你闻到了?”

“这次不是靠鼻子闻的。”

“那是什么?”

“一种非常不妙的直觉。”

“你不是说你的心灵感应只对吃的有效吗?”

“里面说不定也藏着吃的。”

肥猫嘴上还在习惯性地胡扯,可它那条平时总爱甩来甩去的尾巴,此刻已经完全停止了动作,紧紧地贴住了圆滚滚的身体。

林握紧了手里的劈柴刀。

“先别急着下去。”

他看了看斜坡的陡峭程度,又转头看向那三名紧张的青年,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示意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要轻举妄动。

至少得先想办法确认,这黑漆漆的洞里,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扔石头太冒险了。一旦里面真有一头暴躁的大型食肉野兽,他们站在斜坡上,至少还能占一点高度的优势。可这片坡地并不算特别陡,下面的东西如果爆发速度够快,几步就能冲上来把他们撕成碎片。

林正飞速思考着对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响声。

“咔。”

林猛地回头。

年纪最小的那个青年,大概是为了看清洞口的情况,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一根长在坡边的细树枝,身体向前探得太多。那根早已腐朽的树枝根本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从中间骤然断开!

青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脚下的湿泥跟着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叫着顺着长满杂草的斜坡直直地滚了下去!

“喂!”

高壮青年大吼一声,伸手去抓,却只来得及扯到他衣服的一角。

衣料从指间无情地滑脱。青年接连撞倒了好几片灌木,最后重重地摔在了洞口前的那片平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手里的草叉脱手飞出,当啷落地,远远地摔在了几米外。

他痛苦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右腿却突然一软,再次狼狈地跌坐在了坚硬的泥地上。

下一刻,黑漆漆的洞穴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低沉、令人毛骨悚然的喘息。

“呼——”

那声音绝对不像狼,也绝不可能是野猪。

它更像是一个塞满了沉重石头的破风箱,在极度的黑暗中,被某种非人的力量缓慢而沉重地拉开。

倒在地上的青年瞬间僵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林的后背一下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洞里,响起了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声。

有什么庞然大物,站起来了。

洞口的砂石被踩得咯吱作响。一下,又一下。每一步落下,仿佛连洞口前的松土地面都会跟着发生一次轻微的震动。

青年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他双手撑着地,拼命地想要往后退,可受伤的右腿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他惊恐地张开嘴想呼救,喉咙里却只能挤出一丝发颤的、变了调的气音。

林根本没有时间多想。

他把手里的劈柴刀往腰间一别,双手抓着周围的灌木和凸起的尖锐石块,几步连滑带跳地冲下了斜坡。

鞋底摩擦过尖锐的碎石,带起一阵飞扬的尘土。林落到平地后踉跄了一下,根本顾不上站稳,第一时间冲到了青年身旁。他一把死死抓住青年的手臂,将人拼命往远离洞口的方向死拽。

“起来!”

青年听不懂地球话,却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本能地死死抱住了林。

林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托。这青年个子虽然不算高,但常年干农活的体重绝对不轻,何况他现在的腿已经软成了面条,整个人犹如一滩烂泥般,所有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林一个人身上。

洞里那沉重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了洞口。

肥猫站在坡上,浑身的灰白猫毛已经根根炸开。它冲着底下的林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喊:

“后面!”

林猛地回头。

两只在黑暗中散发着浑浊黄光的眼睛,率先从洞穴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紧接着,是一对粗壮、笔直、仿佛能撞碎城墙的巨大撞角。

那东西低垂着巨大的脑袋,一步,一步,缓慢而充满压迫感地走出了洞穴。

灰褐色的厚重皮肤像是一层层坚韧的铠甲,层层叠叠地堆叠在它的头颈两侧。那张宽阔、丑陋的嘴巴几乎占据了整张脸。它的肩背高得惊人,四条腿粗壮得犹如宫殿的短柱,每一步踏在地上,都会传来令人心惊胆战的闷响。

当这头两米多高的巨兽完全离开洞口,下午的阳光终于照亮了它的全貌。

在它那如山丘般的背上,赫然绑着一副破旧不堪的木制鞍具!

鞍带磨损得极其厉害,其中一侧已经断裂,无力地垂在它巨大的腹部。粗糙的皮革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枯草,以及已经发黑的旧血迹。

那绝对不是任何自然生长的结构。

这头恐怖的巨兽,曾经被人当作战马一样骑乘过!

它站在洞口,胸膛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巨大的鼻孔里喷出两道浑浊白雾。在它那张宽大的嘴边,甚至还黏着几片被嚼烂的卷心菜叶。

斜坡上的高壮青年彻底看清了那副破旧的鞍具,原本黝黑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

“劫掠兽!!!”

他的嘶吼声因为极度的恐惧,几乎当场劈了叉。

“是土匪的劫掠兽!!!”

另一个举着草叉的青年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手里的草叉剧烈地颤抖着,差点脱手掉下山坡。

“山里有土匪!快回村——快去报信!”

绝望的惊叫声,在原本死寂的山林间轰然炸开。

劫掠兽被这突如其来的尖锐声音彻底激怒了。它猛地向上扬起那颗巨大的脑袋,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得周围树叶疯狂乱颤的恐怖咆哮。

“吼——!!!”

林身边那个本就受伤的青年,听到这声咆哮,腿彻底软成了一滩烂泥,几乎又要瘫倒在地上。

“跑啊!”

林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大喊。

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林猛推的这个动作已经传递了足够清晰的指令。

他把青年朝着斜坡的方向用力狠推了一把。坡上的两个人也终于如梦初醒,赶紧俯下身,一左一右死死抓住同伴的手臂,像拖拔河一样将他硬生生往坡上生拽。

底下的劫掠兽低下了头。

它用那粗壮的前蹄,狠狠地刨了一下地面。

松软的泥土瞬间向后飞溅。

林猛地转过身,撒腿就跑。

他跟在那三个年轻人的身后,手脚并用地向斜坡上方狂冲。有人手里的草叉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有人不断地大喊着让大家赶紧回村,有人一边连滚带爬一边惊恐地频频回头,生怕林身后的树林里,会突然再冲出一整队全副武装的杀人强盗。

林根本顾不上看身后。

他只知道,那头接近一吨重、狂怒状态下的巨兽就在下面。而他手里,只有一把村长平时拿来劈柴的破刀。

跑。

先跑出去再说。

赶紧回村叫人,向福鲁姆镇的冒险者公会报告。这个见鬼的任务根本不是什么抓偷菜贼的一级委托,他们从一开始在公会拿到的情报就全错了!

林冲出去十几步,肺里已经像塞进了一团燃烧的干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身边只有三个慌不择路、大呼小叫的村民。

没有那阵熟悉的、一刻不停的抱怨声。

也没有肥猫那四条小短腿踩过草叶时,那种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林猛地停下了脚步。

“肥猫呢?”

没人回答他。

那三个青年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一段距离。高壮青年回头看见林竟然停住了,急得冲他拼命挥舞手臂。

“快跑!快走啊!”

但林却已经转过了身。

山坡下,再次响起了一声沉重到让人绝望的撞击声。

“砰——!”

一棵粗壮的树干剧烈摇晃,大团的叶片如同下雨般簌簌落下。

紧接着,一道尖锐得完全变了调的地球话,从他们刚才逃离的那个恐怖深渊里,穿透了茂密的树林:

“林——!!!”

林的瞳孔骤然收紧。

“救我!我还没活够啊!这棵树要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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