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麦田里的异乡人
第八节树上的猪
林拧过身子就往回跑。
“别回去——!”
身后的嗓子都喊哑了。高壮青年在几十步外跳脚挥手,另一个正架着断腿的同伴往山下蹭。话音没传过来几句,就被呼啸的风声彻底撕碎。
乱石、刺藤、抽脸的枝条飞快往后退。
刚才逃命时嫌这路太长,现在往回冲,林却觉得那声喵叫远得像隔着几层山。
“林!它又撞了——!”
肥猫的声音尖得发颤。
“听见了!”
“树要断了啊Bro!”
“抱紧!”
“我拿什么抱?!我长手了吗我?!”
林一脚踹开绊脚的低矮灌木,眼前猛地一宽。
那棵可怜的斜树顶多三米高,树干还没林的腿粗。肥猫四条短腿死死箍着一根侧枝,整只猫摊得像块挂在树上晾干的灰毛毯。浑身的毛全都炸了起来,尾巴粗得像打扫尘土的刷子,两只金黄色的眼珠子直勾勾往下瞪。
树底下,那头劫掠兽正沉着两只庞大的前肩,一下一下往树干上硬砸。
“轰!”
泥屑乱飞。小树剧烈摇晃,露在地表外的细根撕裂开来,断枝劈里啪啦往下跌,有一根几乎贴着肥猫的屁股砸进泥里。
“你怎么跑树上去的?!”林扯着嗓子吼。
“它追我啊!”
“你平时不是跑得挺快吗?!”
“它一条腿比我四条加起来还长!”
劫掠兽耳朵动了动,撞树的动作猝然停下。
它慢慢扭过脑袋。
两只带血丝的浑浊眼珠死死套住了林。粗大的鼻孔剧烈翕动,呼出的热气在微凉的林子间喷出两道黏稠的白雾。
林的脚跟一下子钉在了地上。
刚才隔着老远看,只觉得这怪物是个大块头。现在离了不过十几步,正面扛上,林才明白什么叫喘不过气——它的背脊比自己还高出一截,一颗硕大的兽头活像块长了骨角、糊满干泥的灰墙。前蹄往泥里一扎,地皮都跟着闷响。
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把砍柴刀……刀刃连它头上那对弯角的一半宽都没有。
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林腿肚子发软,本能地想后退。可后路全让灌木和碎石堵死了,肥猫还在树上抖得跟筛糠似的。只要自己一转身,这出生绝对会把那棵倒霉的小树连根撞塌。
“你别戳在那儿发呆啊!”肥猫尖叫,“想办法!干它啊!”
“闭嘴。”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让我闭嘴?!”
林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对白森森的尖角上挪开,余光飞快地扫向四周。
左边是密密麻麻的矮树,进去了没法发力;右边是松动易塌的斜坡;身后十几步开外,路两旁矗立着两块风化开裂的灰白巨石。
其中一块比人还高,石头表面满是纵横交错的深沟裂纹。
够硬,也够大。
至少比他的骨头硬。
劫掠兽的前蹄在泥里狠狠刨了几下,带起大片枯叶和湿泥。它把脖子沉下去,两根粗壮的撞角平平指向林的胸口。
要动了。
林把手掏进口袋,手指摸到了昨天在河边磨过的那块硬石片。
石片边缘确实锋利,先前被他拿来剖鱼洗内脏。可拿来对付这头皮坚肉厚的怪物?连给它刮痧都不够格。
但他现在压根不需要弄伤它。
林捏紧石片,鞋底在泥里往后蹭半步,提一口气:
“喂!大块头!”
劫掠兽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闷响。
林手臂抡圆,倾尽全身力气把石片狠狠砸了过去!
石片在空中划出一道灰色弧线,啪的一声正中劫掠兽湿漉漉的黑鼻梁。锋利的边缘在厚实的灰色兽皮上蹭出一道浅白印子,打了个旋掉进泥里。
伤害几乎没有,可侮辱性极强——那股酸辣的痛瞬间把野兽的凶性顶到了头。
劫掠兽猛地甩头,腔子里爆出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的哮吼。
“吼——!!”
“你爹在这儿呢!”
林也管不上它听不听得懂,冲它猛挥两下胳膊,拔腿就朝那块灰白巨石疯跑!
身后“轰”地一声响。
林根本不敢回头。地面传来的剧烈震颤已经告诉他一切——上千斤的死肉和硬骨拼了命冲起来,枯枝成片折断,碎石被蹄子掀飞打在树干上噼啪作响。
那股带着腐草和野兽腥臊味的狂风,正顺着脊背狠狠扑上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
林几步趟过灌木,衣服被硬枝条撕扯得刺啦作响。脚底忽然在一块湿滑的碎石上踩空,身子失控地往旁边歪去。他咬牙猛地用手掌往地上一撑,借着那股狠劲重新向前蹬出!
巨石近在眼前!
粗糙风化的石面近得能看清上面的苔藓。巨石侧面的缝隙太窄,塞不下这怪物的庞大身躯,可要是绕得不够利落,自己就会被那对尖角砸烂在石头上。
背后的气浪已经烫到了后脖颈。
肥猫在树上撕心裂肺地喊着什么,但林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的暴跳。
三步!一步!
林冲到巨石正前方,鞋底在湿泥里狠狠一挫——
就这半秒钟!
庞大的阴影压上来的瞬间,林全身的肌肉轰然发力,整个人拼尽全力朝左侧摔了出去!
“轰隆——!!”
耳边像是炸开了一道闷雷。狂暴的冲击力擦着林的后背掠过,风浪卷着泥腥味将他直接掀飞。林重重摔进草丛,肩膀着地滑出好几米,肋骨剧痛,接连滚了两圈才撞在一棵树根上停下。
飞溅的石屑劈头盖脸砸下来。
划破衣服,划过皮肤,带来一连串火辣辣的刺疼。
但林根本顾不上看一眼。
他挣扎着趴在泥里,吐掉嘴里的草渣,抬眼望去——
劫掠兽结结实实地砸进了石壁里。
那块风化多年的巨石被生生撞崩了一大块,蛛网般的裂纹顺着撞击点爆开。劫掠兽的两根巨角卡进了碎石缝隙里,粗壮的前腿折在一起,整个庞大的兽头死死贴在石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没死,还在发狂地摆动脖颈,试图把角抽出来!
“这他喵都没撞晕?!”
林撑着酸软的手臂爬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绝不能给它喘息的机会。
劫掠兽的脖子已经在剧烈甩动,石屑飞溅,裂缝正一点点扩大!
林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砍柴刀,踉踉跄跄朝巨石冲去。他一脚踩着落下的碎石块,手脚并用攀上侧面的岩缝,拼了命地翻上了石头侧方。
手掌被粗糙的石面蹭得皮开肉绽。
他踩稳高度往下看,劫掠兽刚巧猛地将头拔出半截,浑浊的眼睛因剧烈撞击而涣散无神,鼻腔里正不断往下渗着暗红色的黏血。
机不可失。
林站在半人高的石棱上。他以前参加过学校的跳高和短跑,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把赛场上的爆发力用来朝一头野兽背上扑!
“林!你要干什么?!”远处的肥猫扯着嗓子大叫。
林根本没工夫搭理它。
他双腿肌肉绷紧到极致,借着下坠的势头,整个人如一块陨石般朝劫掠兽宽阔的后背砸了过去!
“砰!”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彻林间。巨大的反作用力险些把林的内脏震得吐出来。劫掠兽背上的粗毛又硬又扎,刺得他浑身发麻。身躯在倾斜的兽背上失控滑落,危急关头,林胡乱一抓,死死扣住了那副破旧鞍具上的皮革带子!
皮带瞬间拉紧。
林半个身体悬在空中,脚尖几乎拖在泥里。
痛击让劫掠兽彻底癫狂,它狂吼着猛然甩动上半身,四蹄原地乱踩!
巨大的离心力把林横着甩了起来,右手抓着的皮带吱吱作响,几乎撕裂。他咬紧牙关,牙齿磕破了嘴唇,另一只手也凶狠地攀上皮带,连撕带拽地往兽背上爬。
野兽狂暴地原地转圈、颠簸,想把背上的异物甩落。
林的膝盖重重撞上了它的侧肋,剧痛顺着骨头一路钻进脑髓。他闷哼一声,硬是在下一次剧烈转向的间隙,把右腿狠狠跨过了鞍条,像骑狂暴的野马一样死死贴在了它的背上!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肥猫叫得嗓子都哑了。
“闭嘴!坐稳你的!”
林一手死死勒住皮革带,另一手攥紧了那把卷刃的砍柴刀。
野兽的背脊宽得像一张剧烈起伏的肉床。鞍具前端早已磨损发霉,几根断裂的带子在风里狂甩。林眼尖地注意到,在头颈交界的地方,因为长期受鞍带摩擦,有一小块区域毛发稀疏,露出了褶皱而较薄的灰色皮肉。
就是这里!
林反握刀柄,双臂高高举起。
他不知道这野兽的动脉在哪,也不知道这一刀到底能不能杀得了它。但在这种厚皮怪物身上,除了这块软肉,其他地方砍上去怕是只能崩断刀刃!
劫掠兽猛地向上一颠!
林被抛起来半尺高,又重重砸回鞍具上,胃里的酸水差点喷出来。
“给老子——死!!”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双手把全身的重量连同压抑的狠劲,毫无保留地往下砸去!
“噗嗤!!”
刀尖先是一滞,紧接着猛地刺穿了粗皮!
滚烫黏稠的鲜血瞬间顺着刀槽喷了出来,溅了林半脸。
劫掠兽的肌肉骤然绷得像铁块。
下一秒,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贴着林的耳膜炸响!
“吼——!!”
它彻底疯了。
四条粗壮的腿如狂风般暴踏地面,带着背上的林,像一颗失控的炮弹直直冲进了深山树林!
速度快得让人睁不开眼。
林只能把身体死死贴在兽背上,压低头部。灌木和低矮的树枝像皮鞭一样劈头盖脸抽过来,划破他的脸颊、额头和手臂,火辣辣地疼。
劫掠兽早已没了方向感。
它只是在剧痛中疯狂冲撞。
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挡在面前,被两根巨角硬生生犁成两半!折断的树干轰然倒下,粗糙的枝叶狠狠拍在林的背上,打得他眼前黑了一下,手指险些脱力。
“林!抓紧啊!别松手!!”肥猫的声音被甩得越来越远。
“你说得……倒轻巧!!”林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树枝不断抽打着他的身体,每一次颠簸都像要把他的骨头颠散架。
刀刺得不够深,只进去了一半,刀柄还在皮肉里随着颠簸剧烈摇晃。林根本不敢拔,更不敢松。一旦掉下去,这头疯兽回头一蹄子就能把它踩成肉饼!
他只能一手抠紧鞍条,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刀柄,用体重往里硬压。
劫掠兽又一次撞上了一棵粗壮的老树。
“咚!!”
这一次树没折,巨兽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撞得向后踉跄摔倒。巨大的惯性将林猛地往前甩去,胸口狠狠砸在鞍具前端,牙齿猛地磕在一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散开。
然而,就是这一撞,借着惯性与林下压的死力,那把砍柴刀“噗”的一声,整根没入了野兽的后颈!
鲜血如泉眼般涌出。
劫掠兽剧烈地摇晃着庞大的脑袋,发出风箱破裂般的衰竭惨喘。
“倒下……给我倒下啊!”
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两条胳膊酸胀得像要炸开。
可这头庞然大物依然凭着恐怖的野性,挣扎着调转方向,再次歪歪扭扭地朝前冲去。
林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带到了哪里。
视野里全是乱晃的树影和破碎的光斑。他的左臂早已被石片划破,鲜血濡湿了整条袖子;手掌被革带磨得血肉模糊。最要命的是体力——他全靠一口气死死撑在兽背上,全身的肌肉已经酸痛到麻木,手指甚至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
不能松手。
绝不能……
劫掠兽忽然向右侧一个极急的晃弹!
巨大的甩力将林半个身子推到了悬空边缘。他咬紧牙关,双腿死死夹住鞍条边缘,右手五指几乎抠进皮革缝里。
“撕拉——”
一阵令人绝望的破裂声响过。
那条年久失修的老皮革带,断了!
林的右手瞬间失空,整个人失控地向后滑落!
生死一瞬,林全凭本能猛地朝前一扑,左手死死抠住刺入皮肉的刀柄,右臂凶狠地一把抱住了野兽粗壮的脖颈!
刀刃在伤口深处被斜向剧烈扯动。
劫掠兽发出一声完全变了调的怪惨,猛地撞进了一片乱石沟谷。它踩碎了枯枝,撞烂了藤蔓,但那急促的脚步终于开始发软、发虚。
它的左前腿软了一下。
紧接着,右后腿也跟着一瘸。
伏在背上的林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这具庞大的肉躯正在迅速失去生机。它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滚烫血沫的喷涌,腔子里全是赫赫的漏气声。
但它还在往前拱。
动物临死前的本能支撑着它向前走,而林也只能咬牙硬撑。
一人一兽就像两个耗尽了一切、却谁也不肯先放手的疯子。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段陡峭的土坡。
劫掠兽一脚踩在松塌的湿泥上,两条前腿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
眼前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林被巨大的惯性直接甩飞了出去,肩膀砸在泥地上,顺着土坡一路向下滑滚!泥土、碎石、倒腾的天空在视野里乱擦,他接连撞开了好几丛荆棘,最后后背重重砸在了一截腐朽的倒木上!
“咔嚓!”
倒木断成两截。
林整个人瘫在地洼里,耳边只剩下尖锐漫长的嗡鸣。
鼻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嘴里塞满了砂石。他试图抬起头,眼前却只有一片模糊晃动的黑影。
几米外,劫掠兽还在抽搐。
它侧翻在沟底,四条粗壮的腿断断续续地踩着空气。后颈上的砍柴刀几乎没入至柄,周围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它用前蹄拼命撑了撑地。
没撑起来。
又艰难地呼出两口血气,庞大的兽头终于轰然砸落,双角深深扎进泥里。
最后一口浊气从鼻孔里散尽。
喧嚣的世界骤然沉寂下来。
林死死盯着它。
直到确认那具庞大的躯体再无半点起伏,他胸口卡着的那口气,才彻底咽了下来。
这口气一松,全身的筋骨就像被抽走了一样。
林的额头重重贴回湿泥里。
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肥猫还在后头,可他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再动了。
就歇一会儿。
就一眨眼……
迷迷糊糊间,脸颊上突然传来一下痛感。
“啪。”
不重。
紧接着又是几下。
“啪!啪!”
“林?喂!你醒醒!”
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林!别睡!睁眼啊!”
爪子又在脸颊上连拍带挠。
“你别真跑去什么凉爽的夏夜啊!醒醒!”
林眉头抽了一下,费劲地挣开了一条眼缝。
肥猫正蹲在他鼻尖前,身上的灰毛乱得像被火烧过,背上挂着败叶,胡子都折了一根。它那只右前爪还高高举在半空,正准备再给林来个巴掌。
“别……拍了……”
肥猫的爪子瞬间僵住。
“林,你没死啊?!”
“死不了……”林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那你刚才躺得跟个死人似的发什么呆!”
“累。”
“累也不能不喘气啊!”肥猫明显长舒了一口气,收回爪子,秒变回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我还以为你被这大家伙给垫了底呢。”
“它没压着我。”
“那你趴得跟个死鬼一样。”
“你再打两下……我可能就真成死鬼了。”
肥猫闭上了嘴,耳朵有些发虚地折了折。
林在泥里趴了许久,等眩晕感过去一些,才用酸软的双臂撑着地面。
刚一发力,胳膊就跟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全身无一处不酸痛,左臂破裂的衣袖已经被血干涸地黏在肉上,撕拉着疼。脸颊和脖子上满是树枝抽出来的血痕。
肥猫往后退了两步,给伤员让出空档。
“还能站不?”
“试试。”
林先挣扎着改成跪姿,定了几秒神,才抓着旁边的断木,咬着牙一点点站直。
双腿刚打直,膝盖骨就猛地一软。
他赶忙死死扣住树干,才没一头栽回去。
“你这腿跟煮烂的面条似的,也叫能站?”肥猫仰头瞅他。
“少废话……至少比你趴树上强。”
肥猫顿时哑巴了,扭过脸去舔爪子。
林靠着树干喘了一阵,才扭头看向那具死寂的兽尸。
即便没了声息,那庞大的体积依然让人头皮发麻。
林拖着发软的腿走过去,握住那把变形的砍柴刀柄,试着往外拔。
纹丝不动。
他再次加力,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申吟——靠近刀背的地方已经弯成了近乎直角的折痕,这把刀彻底废了。
借来的家伙,不仅沾满了血,还弄成了废铁。
“这下……怎么跟村长交代。”林苦笑了一声。
肥猫凑过来闻了闻,又嫌弃地甩甩头退开:“把这大猪直接赔给他呗。”
“他要一头死劫掠兽干嘛?”
“多新鲜,这么大一坨,够全村人吃半个月了吧?”
林斜眼看它:“刚才吓得棘背龙,现在就开始琢磨上桌了?”
“害怕归害怕,肉还是要吃的,不冲突。”肥猫理直气壮。
林没力气强拔弯刀。接近一吨重的死肉,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弄下山,只能先记住地形,下山叫人。
他从怀里摸出地图。
纸张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发软。那个借来的黄铜指南针还在,只是外壳多了一道凹痕,玻璃罩下的磁针转了几圈,缓缓指向北方。
仔细对照了一下山势,他发现自己已经被狂奔的兽带离了最初的区域。
不过大方向没错。
贝特村在山脚下,只要顺着地势一路往下走,迟早能碰上采药或砍柴的便道。
将东西收好,林拍了片刻衣服上的泥土,低头看肥猫:“走了。”
肥猫没动弹。
“又怎么了?”
“……你这状态,走得动么。”肥猫盯着他流血的左臂。
“再不走天黑了。”
西边的太阳已经沉下去大半,金红色的斜阳透过密林,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旦山林彻底没入黑暗,凭他现在这副残破身躯,随便来只狼都能要了他的命。
“先裹一下。”肥猫低声咕哝。
林低头看了眼左臂。被石片割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拉了足有半掌长,血顺着指尖滴在泥里。
“怪不得麻麻的。”
“你脑子是被撞傻了吧?现在才觉得麻?”
林扯下内衬的一条羊毛布,用牙咬住一端,在伤口上方死死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血水很快洇湿了布条,但总算止住了慢渗。
肥猫蹲在旁边一直盯着。
等林弄好,它突然走到林脚边,猫背一沉。
“干嘛?”
“靠着我点,撑着你走。”
林低头看着它那三十多斤重、只到自己小腿肚的矮胖身子。
“我靠上去,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想把你踩成猫饼?”
“……爱靠不靠!”
肥猫傲娇地一甩尾巴,转过身大摇大摆走在前面。
林看着它那条绷得笔直的尾巴,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拔腿跟上。
下山的过程简直是一场折磨。
林的双腿酸软得像灌了铅,每落一步,大腿和膝盖内部都像有刀在割。遇到陡峭的土坡,他只能侧过身子,一手死死抓着树枝,一点点往下溜。
肥猫走在最前面。
它不再出声挤兑,也不再瞎跑。每走个十来步,它就会停下来,扭过猫头默默看一眼,确认林没倒下,才继续带路。
走到半山腰时,远处终于隐隐约约传来了人声。
呼喊声断断续续,被风吹得忽远忽急。
肥猫耳朵抖了抖:“有人在叫。”
林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
呼声不只一道,有高有低,夹杂着金属工具的碰撞声和犬吠。看来是贝特村的人组织了人手搜山了。
“这儿!这儿有人!!”肥猫扯着嗓子朝山下尖叫。
远处很快有了回应,但山沟交错,听得见声音却根本找不对方向。
林试图加快脚步,可刚走出几步,眼前就一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他只能一巴掌拍在树干上,靠着缓劲。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
最后一抹残阳没入山脊,把整片原野镀上一层沉郁的暗紫。空气里的草木腥味渐渐浓重,山脚下村庄的炊烟已经隐约可见。
他们终于穿出了漫长的林海。
眼前豁然开朗,是贝特村连绵的梯田与农田。村口早已聚满了人,火把的橙红火焰与提灯的冷蓝蓝光在夜色里晃荡。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牵着猎犬,还有人抬着粗糙拼凑的木板担架。
那三个跟林上山的青年也在其中,断腿的那个躺在板车上,高壮青年正满头大汗地对村长比划着什么,神色焦急万分。
老村长手里拎着一把长柄斧,脸阴沉得像要下雨。村长夫人站在一旁,怀里抱着敷伤口的布包和水壶。
最先发现林的是一条猎犬。
它猛地站起身,朝林的方向发出洪亮的吠叫。
村口的所有人齐刷刷回过头来。
老村长眯起眼睛定了定神,随即眼睛瞪得老大——
“是他!快看!那是他!!”
老村长把斧头一扔,拔腿就往前跑。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十几号人举着火把和提灯,顺着田埂朝山脚疯跑过来。橙红与冷蓝的光斑在黑下来的田野上乱晃。
林停下了脚步。
直到这一刻,看见那些举着火把跑过来的人影,他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才骤然松开。
野兽没踩死他,狂奔没甩飞他,伤痛也没击垮他。
可当他知道自己终于安全了、有人接应了的时候,身体里那股全凭意志死撑着的力气,瞬间瓦解冰消。
耳边传来了老村长焦急的呼喊。
肥猫好像也在旁边乱叫。
林想开口应一声,舌头却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试着往前迈出一步,右膝盖却毫无征兆地一折。
天与地瞬间颠倒翻转。
林连伸手护住脑袋的本能都没了,整个人向前一栽,重重倒进田埂间湿软的泥土里。
在意识彻底熄灭的前一秒,他感觉有人飞快冲到了身边,粗糙的手掌托住了他的肩膀。
“快!担架抬过来!!”
“天呐……他这手臂上全是血!快止血!”
“还有气!轻点……把它翻过来!”
村长夫人带哭腔的声音、老村长的吆喝、还有肥猫刺耳的尖叫混合在一起,渐渐退潮。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沉入远山。
黑夜彻底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