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露锋芒的异乡人
第一节村庄英雄
林做了一个沉得让人透不过气的梦。
梦里,他又缩回了那间窄小的出租屋。
午后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的灰尘里投下一道晃眼的长白印。桌上是泛着油腥的冷外卖,脚边堆着几张捏成团的落选简历,破旧冰箱轰隆隆地下沉发抖。
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狂跳。
未接来电。
“妈”。“爸”。还有一串没备注的电话号码。
林伸出虚软的手想抓,手指却直接从冰凉的玻璃屏幕里穿了过去。
他不信邪地又抓了一把,还是空的。
“嗡——嗡——”
手机在桌面上剧烈震颤,母亲的名字在暗红色的背景里闪个不停。林张开嘴,喉咙里像填了半截生硬的冻泥,干瘪得发出一点声响:
“……妈。”
没有回应。
“妈!我在这儿!”
他声嘶力竭地喊,可声音全砸在了咽喉深处。
周围的景色开始脱落、褪色。
破桌子、小床、旧冰箱,连同那道金黄的阳光,全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走,退进浓得化开的白雾里。林抬脚想追,脚下咯吱作响的木地板突然一软,变成了漫过脚踝的湿泥。
眼前轰地炸开一片金黄的麦浪。
手机的震鸣声,渐渐变成了风掀过麦穗的沙沙声。
林低头看去,掌心里死死攥着一张被汗浸湿的身份函。上面的异界文字歪歪扭扭,唯独最底下,用黑墨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他死也忘不掉的汉字——
林。
他死死抠着那张纸,刚想抬头找路,麦浪尽头突然暴起一声刺耳的汽笛!
一辆重型货车的远光灯亮得像太阳崩裂,白芒呼啸着吞没了一切。
林想躲,双腿却像钉死在泥里。
下一秒,货车高亢的狂吼硬生生撕裂开来,化作一阵撼天动地的蹄鸣!一头披着灰色粗皮的巨兽从血光里冲杀出来,后颈上插着一把拧成废铁的刀。它刨着泥土,把那对带血的巨角狠狠对准了他的胸膛!
肥猫正挂在兽头上,四条短腿死命箍着兽角,眼珠子几乎瞪裂:
“跑啊!!等人家把你嚼碎了当午饭呢?!”
林拔腿就跑。
可麦田突然变成了黏稠的泥潭,粗硬的麦秆像手一样死死缠住他的脚踝,每迈一步都像在往肉里灌铅。身后的重踏声越逼越近,一声声砸得人心脏抽搐——
“砰!砰!砰!”
林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不是满天的麦穗,也没有货车血红的远光灯。
眼前是一片泛黄微剥的天花板,靠墙角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细缝,顺着梁柱一路爬向木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冲鼻的草药味,中间夹杂着滚水煮过的棉布腥、某种沉淀药剂的苦涩,还有隐约的显影药味。
窗帘拉开了一半。
斜刺里洒进来的阳光在床尾落下一块暖洋洋的黄斑。
林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喘粗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刚才梦里那“砰砰”的闷响,不是怪物的蹄子。
是走廊上有人在推木轮车。
轮子每轧过一道地板缝,就会发出笃沉的一响。
他试着勾了勾手指头。
还在。
左手手背贴着一块小方布,用细麻绳系着;整条左臂被干净的白绷带缠成了萝卜,皮肉底下刺扎扎地泛着股凉意。绷带边缘渗出一层暗绿色的湿草药渣,苦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再往下摸,右侧胸肋被几道宽布带死死勒住,绷得像铁箍。
林下意识提气吸了一口——
吸到一半,他当场倒抽一口冷气。
右边肋骨深处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老虎钳猛拧了一下,剧痛沿着神经直冲脑门!
“醒了?”
旁边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招呼。
林艰难地转过脖子,最先撞进眼帘的是趴在床头小桌上的那团灰毛。
肥猫身前摆着个溜光水滑的空盘子,肥硕的猫身几乎把半张桌子挤爆。它下巴底下垫着半张写满怪异文字的草纸,尾巴悬在桌沿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拍子。
老村长就坐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
老头子显然熬了几天几夜,眼眶深陷,灰白的胡子拉碴着没理。两只像树皮似的大手拘谨地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着,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林。
桌子另一侧,还站着个陌生男人。
那人四十出头,一圈乱糟糟的络腮胡,头发随意地往脑后一扎。肚子稍微有点鼓,但那双肩膀宽得像两扇门板,挽起的外套袖口下,小臂上的筋肉像钢缆一样扎实。身上那件深褐色皮革外套旧得发黑,肘部还打了两块补丁,腰间松松垮垮地挂着一把连鞘短剑。
他没有公会门口那些冒险者身上耀眼的金属光泽。
这人更像个在死人堆里滚烂了、已经懒得靠装备唬人的老油条。
肥猫见林睁眼,耳朵一竖,把身子支了起来:
“哟,咱们这不趴下了么?大英雄。”
它伸了个拖得极长的懒腰,爪子在桌面上抠出沙沙声:
“睡得爽不?梦里有没有再给那头大猪来个花式骑乘?”
林喉咙里干得像插了块砂纸,张了张嘴,挤出来的声音像风吹沙粒:
“水……”
老村长猛地站起身。
老头慌慌张张抓起床头的陶杯,从水壶里倒了半杯温水,伸手想去扶林的脖子。可手掌刚碰到林的肩膀,又像触电似的收了收力,动作轻得跟捏豆腐似的。
“慢点……孩子,慢点。”老村长咕噜着几句土话。
老头一手托着林的后脑勺,一手把杯沿凑到他嘴边。林渴急了,第一口吞得太猛,直接呛进了气管,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一下可要了亲命,右肋骨那儿像是当场炸开了一样!
“嘶——!咳咳……”
“你急个毛线啊。”肥猫斜着眼看他,“水又没长腿,还能顺着窗户跳出去?”
林缓了足足半分钟,眼前的黑蒙才退下去,把那半杯温水一点点咽干。
老村长小心翼翼地收回陶杯,一把抓住林的右手,嘴里蹦出一连串急促又含糊的句子,眼睛在林的脸和胸口上来回扫,急得满头大汗。
林只勉强抓住了“醒了”、“两天”、“急死人”这几个音节。
肥猫在桌上甩了甩尾巴,开始当人体翻译机:
“村长说,你小子可算真醒了。前天晚上给你抬进福鲁姆镇这间破医院,你就跟个烂袋子似的一直昏。这两天中间你倒是睁过几次眼,大夫给你灌药你就咽,问你名字你也咕噜,可眼皮一合又给昏过去,跟梦游没两样。”
“昏了……两天?”
(是的,作者也昏了两天())
“可不嘛。”肥猫凑近了打量他,“我还以为你真打算去那个‘凉爽的夏夜’了。”
林没力气跟它斗嘴,只能用磕磕绊绊的塞维兰语低声道:
“我……没事。”
肥猫的耳朵瞬间向后贴成了一对飞机耳。
“又来。”
林侧头看它。
“‘没事’这俩字你一天得吐几回啊?”肥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被货车顶的时候说没事,从梦里吓醒说没事,被那头大猪从山上颠下来还是没事。哪天你被大怪物整只吞进肚子里,是不是还得从人家嘴里探个头跟大伙打招呼——‘没事,这肚子里带地暖,挺暖和’?”
“……我没进它肚子。”
“是那家伙嫌你一身骨头没有肉!”
林咬着牙,试着想用肘部撑着坐起来。
肩膀才刚离床寸许,右胸腔里就像有人拽着一条烧红的铁丝猛地一扯!那股剧痛直接从肋骨顺着脊髓钻进了后脑勺!
林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脱力地栽回枕头上,冷汗瞬间打湿了额发。
老村长吓得一惊,赶紧伸手把他按住。
肥猫也从桌上站了起来,前爪烦躁地刨了刨纸:
“行了行了!别逞能了!你右边第5、6肋直接给撞崩了!人家大夫折腾了半宿才给你拼上,你现在要是把骨头茬子再给拧开,扎穿了肺,今晚就直接躺板板里开席了。”
林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分了三截才吐出来:
“只……折了两根?”
“听听!这是碳基生物能说出来的话吗?!”肥猫瞪大金黄色的眼珠子,“‘只’?你还嫌折得不够对称是吧?要不要给你左边也补两根平衡一下?”
“我以为……得废在床上。”
林是实话实说。
被一头近一吨重、狂暴冲撞的怪物带着在树林里犁了一里地,又从土坡上翻滚摔落,最后居然只是折了两根肋骨、挂了点皮外伤。这运气,简直像是在阎王面前蹦迪。
一直靠在墙边的络腮胡男人这时候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嗓音极为粗粝,带着股老烟枪和劣质麦芽酒熏出来的沙哑。
林听不大懂他的话,就听到几个关于“骨头硬”、“命大”的词。
肥猫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官腔:
“重新认识一下。这位是福鲁姆镇冒险者公会的会长,巴纳德。”
络腮胡男人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冲林粗鲁地招了招。
“老头听说有个连刀都拿不稳的生面孔,拿着把钝砍柴刀把一头带鞍的劫掠兽给硬生生耗死了,特意跑来看看这小子是不是长了三个脑袋。”肥猫继续道,“现在看完了,一个脑袋,还差点给震傻了。”
林抬头看向巴纳德。
他原本以为公会会长怎么也得是个身披重甲、气场凌人的强者,没想到眼前这人如此随性,甚至连裤脚上都沾着湿泥,仿佛只是刚从哪个酒馆喝酒顺道溜达过来。
“谢谢您……来看我。”林吃力地说道。
巴纳德摆摆手,随手拉过一把木椅,大马金刀地一坐。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指了指林,又比划了一个庞大的兽形,最后抬手用指节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咚咚敲了两下,吐出一句很短的话。
林一头雾水,转头看猫。
肥猫叹了口气:“他问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
“看我干嘛?他原话就是这么问的。”
巴纳德靠着椅背,粗声粗气地又咕噜了几句。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透着一股老江湖看愣头青时哭笑不得的无奈。
“会长说,见同伴摔伤了回头救人,这叫有血性,不算坏事。”肥猫翻译道,“可拎着一把崩了口的劈柴刀,骑到发疯的劫掠兽背上跟人家爆刺,这不叫勇敢,这叫脑子一热拿命下注。”
林沉默了几秒,眼皮垂了垂:
“当时……没空想别的。”
肥猫把话转达过去。
巴纳德听完,粗犷地低笑了一声。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的短剑,又指向林的床边,挑了挑眉毛。
“他问你以前练过家伙没有?”
“没有。”
“打过架吗?”
林认认真真想了想:“小时候在学校和同学推搡过……算吗?”
肥猫黑着脸看着他:
“这种丢人现眼的黑历史,本猫拒绝为你翻译。”
“……那就说没打过。”
“这还差不多。”
巴纳德听完翻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林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种绝种的稀有怪兽。
“他说你没摸过兵器,没打过架,连劈柴刀该怎么握都不知道,竟然能在发狂的劫掠兽背上死勒着不放,直到把它耗死。”肥猫眯起眼睛,“他得出一个结论——要么你小子这具肉身底子天生异于常人,要么你脑子里负责‘害怕’的那根筋摔断了。”
“我害怕了。”林轻声道。
“那你跑得倒是挺快。”
林斜了它一眼:“我是为了救谁才跑回去的?”
肥猫冲他吐了吐舌头,小声咕噜道:
“行行行,救我救我……顺带手还把贝特村那一窝人全给救了。你现在可是村里的‘大英雄’了,知不知道?”
林皱眉:“我只是弄死了一头劫掠兽。”
“听听,‘只是’!”肥猫阴阳怪气地复读,“你只是把一头能把老树撞成两截的坦克给拆了;只是让山下砍柴的农夫不用担心哪天被一下创飞;只是顺手查清了村里的白菜到底是给哪个兲蛋拱了。多么平淡无奇的一天啊,林大侠。”
老村长虽然听不懂他俩的叽里咕噜,但听到“英雄”这两个音节,眼眶顿时通红。
老头死死握着林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感激的话,激动得直擦眼泪。
肥猫这次没顺口胡扯,语气收敛了几分:
“老头说,要不是你,村里人还以为山里跑来的是什么大野猪。等过两天有人单独上山砍柴,或者小孩子跑进林子里玩,撞上那出生,几口就给大狗嚼了。”
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英雄”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太沉重了。
在地球上,他只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牲,连一份基础面试都通不过的普通人。HR拿着简历,稍显客气地告诉他“你不合适”。他没拯救过谁,没做成过任何值得被提起的壮举。
可在这片陌生的塞维兰大陆,他仅仅是因为没办法丢下这只欠揍的肥猫,咬牙回了一次头。
醒来的时候,却成了别人眼中顶天立地的英雄。
这感觉一点也不爽快。
反而有些沉。
巴纳德等老村长抒发完情绪,才重新清了清嗓子。
这一次,他的语气严肃了许多,说话很慢,眼神一直定在林的脸上。
林只能勉强抓到“公会”、“训练”、“条约”这几个词,摸不清头脑。
肥猫在桌上换了个趴窝的姿势,尾巴尖轻轻勾了勾:
“巴纳德会长问你,伤好了之后,愿不愿意正式登记成为冒险者。”
林猛地抬眼:“我?”
“不然是我吗?”肥猫举起梅花爪,“我又不会按手印。”
巴纳德微笑着点头,示意肥猫继续。
“不是让你现在就去接那些讨伐怪物的硬茬子。”肥猫说道,“你得从‘实习’干起。公会管你基础训练——教你怎么拿刀、怎么看地形、怎么发力,最重要的是打不过的时候怎么保命。免得下次再撞见大家伙,你又只会举着柴刀往人家背上跳。”
林的呼吸稍微急促起来:“他……教我?”
“会长说他会亲自带你一阵。实习期间发一套基础皮甲和铁剑,公会后院的宿舍给你留个床位。平时没有白拿的薪水,接多少委托拿多少提成;要是跟着公会打杂、巡夜或者搬物资,按工时发津贴。”
肥猫补充了一句:
“老头特别强调了——宿舍只有一张羊毛床,饭堂也不管无限续碗。”
“最后这句也是他说的?”
“是的,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林没有理会肥猫的打岔。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冒险者公会!
这意味着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界里,终于有人愿意教他怎么在这里保护自己,以及能够靠劳动换取生存的渠道!
更重要的是——公会是情报交汇的中心。那里有大陆地图、有穿梭各地的强者、有海量的委托。如果他想查清自己是怎么穿越过来的、想打听关于“王家大图书馆”或者“空间裂隙”的线索,公会是唯一的突破口!
“我愿意!”林脱口而出,用的是汉语。
巴纳德虽然听不懂这种异界语言,但从林眼底喷薄而出的光芒里读懂了一切。老汉哈哈大笑,抬起蒲扇般的大手,习惯性地往林肩膀上一拍——
“咔!”
“呃啊——!!”
林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险些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右肋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巴纳德如遭电击,闪电般收回大手,尴尬地摸着络腮胡干咳。
肥猫死死盯着他:“会长大人,您要是想直接吃他的席,建议用刀,这样比较快。”
巴纳德装作听不懂猫话,赶紧转移话题,说起了正事。
公会的搜捕队已经摸进过那个山洞了。
洞里留着大量的腐烂菜叶、嚼碎的兽骨和恶臭的排泄物,确实是那头劫掠兽的巢穴。但里面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留下的火堆、铺位或生活废弃物。
周边几条山沟也搜过了,没发现强盗的营地。
“所以,那怪物大概率是从别处流浪过来的。”肥猫翻译道,“它把贝特村当成了定期的菜市场。它背上那副旧鞍具上有特殊的烙印,虽然磨损得很厉害,但公会正在找相熟的黑市打听,看看是哪伙落单土匪丢的资产。”
说到这里,巴纳德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了。
福鲁姆镇周边安稳了很久,突然冒出一头带鞍的狂暴劫掠兽,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劫掠兽无法野生自然繁衍,只有极少数掌握特殊驯兽术的盗贼团或非法军阀才会豢养这种重型冲锋兽。
“公会接下来会拉紧周边村庄的巡逻线。”肥猫继续道,“所以他们急需补充新鲜血液。”
巴纳德指了指林。
意思是:你小子就是他看中的血液之一。
“为什么选我?”林强忍着剧痛问。
巴纳德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第一,林发现白菜失窃的委托有猫腻后,没有为了拿几个铜板敷衍了事,而是真去追查了。
第二,遇到突发危险,他第一时间把摔断腿的同伴拽出了危险区。
第三,明明已经安全撤离,却为了救挂在树上的同伴,拎着柴刀杀了个回马枪。
讲到这里,巴纳德收回一根手指,拍了拍手掌:
“至于你自己单杀劫掠兽这件事——”肥猫撇撇嘴,“会长说这只能证明你小子命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暂时证明不了你很能打。”
林嘴角抽了抽,心里却松了口气。
这评价粗暴,但真实。
“我加入。”林再次开口,这次用的是塞维兰语。
发音有些生硬,但斩钉截铁。
巴纳德满意地大笑起来。
他随后交待,贝特村那个“搜寻偷菜贼”的死板委托,已经被公会紧急提升到了四级悬赏。除了原本那二十枚铜币的酬劳照发外,公会还将根据评级失误和林受到的重伤,额外补偿一笔丰厚的赔偿金。
“还有最重要的——”肥猫打了个哈欠,“你的医药费,公会全包了。”
林愣住了:“全包?”
“不然呢?委托评级搞成这烂样,公会要是让你自费治病,信不信贝特村的人能举着草叉去公会大门前堵门?”
林顿了顿:“我还欠酒馆老板六个铜板……”
“放宽心,等赔款发下来,你大概能把那小酒馆的酒窖给打包买下来。”
肥猫露出了一个极其欠扁的笑容。
林警惕地盯着它:“补偿到底有多少?”
“本猫无可奉告。”
“你绝对听到了!”
“本猫听力受损,听不懂钱币的响声。”
正当一人一猫又要吵起来时,病房的木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浅绿色长袍的医生走了进来。
老头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无框眼镜。左手夹着厚厚的病历板,右手提着一面足有洗脸盆大小的古怪圆镜。
那镜子边缘呈深黑色,等距离嵌着六颗色泽各异的晶石——黄、红、绿、蓝、白、黑。
晶石随着老人的走动,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元素光晕。
“麻烦请二位退后一些,我需要对患者的肋骨复位情况进行复查。”
医生头也不抬地用下巴点了点床边。
巴纳德和老村长赶紧缩着脖子把椅子往后拉。肥猫也想装模作样地溜达开,却被医生冷冰冰的目光扫了个正着。
“猫也让。”
肥猫毛一竖:“本猫又不挡他看!”
“你挡光。”
“我才这么点大!”
“你横着瘫在桌上的时候,比我的病历板都长。”
肥猫被呛得干瞪眼,只能甩着尾巴骂骂咧咧地缩到了墙角。
林没忍住笑了一声,右肋骨立刻抽了一下,赶紧绷紧面部肌肉。
老医生走到床前,举起那面被称为“六相诊疗镜”的圆形器具,对着林的胸口。
他抬手捏住镜框一转——
第一颗黄色晶石骤然发亮!
一道柔和的淡黄色光晕顺着镜面洒下,覆盖了林的胸膛。老医生眯起一只眼,透过的镜片仔细端详。随着他指尖拨动,红、绿、蓝、白几颗晶石依次亮起,五彩斑斓的光斑在林的皮肉上来回游走。
林透过去看,只能看到一团团扭曲的光晕。
但医生显然能透过光晕看到体内的骨骼与脏器。他在空中用手指比划着,时不时在病历板上划拉两下。
几分钟后,医生收起诊疗镜。
“恢复得不错。”
肥猫跳回桌边,忠实翻译。
“右边断掉的两根肋骨对得挺准,没扎伤肺叶。这几天老实在床上躺着,敢乱扭一下,他就给你绑成阿木木。”
医生扯开林左臂上的绷带看了一眼。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血痂,边缘长出了粉红色的嫩肉。医生拿镊子夹起一块蘸了药水的棉球,毫不留情地往伤口上一按!
瞬间的疼痛伴随着一股冰凉直冲脑门!
林的抽了一口气,手指剧烈收缩。
“疼就对了。”医生冷冷道,“没感觉才麻烦。”
他利索地重新敷上一层绿色药膏,把绷带重新缠紧。
“外伤没大碍了。骨伤药水继续喝,药水一天三顿,一滴都不许漏。”医生抽出一张单子划了两笔,“今天绝对不许下床。明天要是没头晕呕吐,可以在屋里走两步。后天就可以出院。”
说完,老医生斜眼瞄了瞄旁边的巴纳德:
“出院不代表能去给你干活,巴纳德。”
巴纳德干咳了一声,摸摸鼻子:“我就是来慰问慰问……”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慰问’,第二天那个骨折刚好的小伙子就被你忽悠去抬重盾了。”
“那是他自己非要抬!”
“所以盾砸断脚趾的时候,也是他自己接的骨?”
公会会长彻底没脾气了,闭上嘴装死。
医生夹起病历板,拎着诊疗镜走向门口,走到一半突然转过身,用极其严肃的眼神指了指林:
“还有,下午那瓶骨伤药水虽然苦,但不许往窗台的盆栽里倒。上个病人留下的那株多年生薄荷,已经被你们这群怕苦的混蛋给活活浇死了!”
说完,门关上了。
病房里静了一秒。
肥猫扭头看了看窗台——那里确实摆着个空花盆,泥土发黑,残存着几根烂掉的根茎。
“看来……那药是真的毒。”肥猫打了个寒颤。
“你可以帮我喝一半。”
“本猫对植物毒素过敏。”
巴纳德没再多留,告别前拍了拍林的脚踝(这次没敢拍肩膀),约定出院后在公会大厅见。
村长一直把他送到门口。
老头折返回来后,重新坐在床边,抓着林的手说个不停。
虽然听不懂,但林能从老头微颤的手指和湿润的眼眶里,读懂所有的情感。
那是老百姓对于救命恩人最朴素的感激。
村长告诉他,贝特村这几天出动了半个村的人,轮流进城来看他。医院嫌人多太吵不让进,大伙就把带来的礼物一股脑放在门口。
有人送了一布袋新鲜鸡蛋。
有人送了自家的风干香肠和甜菜。
那三个跟林上山的年轻人也来过多次。摔伤腿的那个只是关节脱臼和软组织挫伤,已经能拄着拐杖走动。另外两个青年自责得要命,第二天硬是扛着绳子和抬杠,跟着公会的搜捕队重新爬上山,把那头近一吨重的劫掠兽尸体给死拉活拽地抬下了山。
“他们……没有扔下我。”林小声说道。
村长听完翻译,深深叹了口气,拍了拍林的掌心。
“老头说,大家心里都清楚。”肥猫低声道,“可清楚是一回事,看着你一个人去拼命,他们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老村长用两只粗糙的大手包住林的手掌,极其认真、极其缓慢地吐出几个词:
“村庄……英雄。”
发音很笨拙。
林苦笑了一声,眼神有些闪烁:“我真不是什么英雄。”
老村长没跟他争辩,只是用那双盛满岁月风霜的眼睛看着他,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眼神分明在说:孩子,这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不久后,村长夫人进屋把老头叫了出去。
不一会儿,老头乐呵呵地跑进来,问林醒来第一顿想吃点啥。
林胃里空得抽搐,但对异世界的食物毫无概念,也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都行……我不挑。”
肥猫猛地抬起猫头,声如洪钟:
“牛奶!炖大骨!加双份肉!”
林扭头狠狠刮了它一眼:“你替谁点菜呢?!”
“当然是替你!”肥猫义正言辞,“你看看你这副残躯,骨头都折成两截了,吃什么补什么!本猫这是在关心你的康复进度!”
“你才残躯。”
“本猫皮毛光鲜,四肢健全。”
“那是因为挨打的人是我!”
“所以你更得大补特补!”
林忍无可忍,抬起左手,用屈起的指节在肥猫那颗硕大的猫头上扣了一下。
“咚。”
力道轻得跟弹棉花似的。
然而肥猫却像被大运撞了一样,发出一声尖叫,整只猫以极其夸张的姿势侧翻摔倒在桌上,四脚朝天,吐出舌头:
“打猫啦!!村庄英雄是略猫区!快来人救猫啊!!”
林刚想再给这戏精一巴掌,右肋骨猛地一抽,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当场老实地躺回枕头上。
肥猫一溜烟坐起来,得意洋洋地甩尾巴:
“看吧,动弹不得了吧?残躯。”
“……你少说两句能憋死不?”
“能捏。”
老村长看着这一人一猫在床上吵架,悬了几天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老头笑得胡子一颤一颤的,打了个招呼,便欢天喜地地找妻子准备伙食去了。
喧闹退去,病房里重新归于平静。
阳光在墙角一点点挪动。院子里晾晒的白绷带在风里起伏,像一片片落下的白羽。
林靠在厚厚的枕头上,怔怔地看着窗外。
“肥猫。”
“叫本耄耋干嘛?”
“你说……当英雄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肥猫正在舔爪子,闻言动作一顿:“你问我?”
“这屋里除了你还有别的活物吗?”
“我又没当过英雄,我又没被大猪撞过。”
林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你刚才不是叫得挺欢吗?大英雄大英雄的。”
“那是外面那群两脚兽都在这么叫,本猫只是和光同尘。”肥猫换了只爪子继续舔,“不过按照本猫多年的观察,所谓的英雄,大概就是走到哪都有免费的鱼吃,立了大功之后,大伙还会把家里最值钱的宝贝搬出来送给你。”
林翻了个白眼:“你说的那个叫土匪。”
肥猫想了想:“差不多嘛!反正都是很凶猛,大家看见了都得乖乖给好吃的。”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别的吗?”
“这个目标有什么不好?简单、直接、并且每天都在为之奋斗。”肥猫理直气壮。
林忍不住笑了一声。
病房里安静了许久。
忽然,林轻声问:
“那天在山上……你真以为我要死了?”
肥猫舔爪子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转过头,看向窗外漂浮的白云,尾巴尖不自然地甩了甩。
“……你跟个破布袋子似的瘫在泥里,脸上全是泥的,怎么拍都没反应。谁知道你是脱力了还是直接凉透了。”
“所以你拼命扇我耳光?”
“本猫那是在进行CPR与意识唤醒仪式!”
“你就不能探探鼻息?”
“猫爪子上都是毛,探个屁。”
“那听心跳呢?”
“我是猫,又不是带听诊器的医生!”
“那你至少……把爪子收一收,别带钩。”
肥猫耳朵缩了缩,嘴硬道:“本猫收着呢!真要没收爪子,你现在脸上得多六道草药末!”
林侧过脸,安静地看着它。
“你当时……很害怕吧?”
肥猫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毛差点又炸起来:
“胡说八道!本猫会害怕?!本猫当时只是嗓子干!”
“我说的是你拍我脸的时候,爪子都在发抖。”
“那是因为我饿得发抖!”肥猫语速极快地反驳,“我那是担心你似了,以后没人给本猫烤鱼!而且你还欠着酒馆老板六个铜板呢,你要是凉了,那黑心老板绝对会把我扣在后厨刷一辈子盘子!”
“你连爪子都没有,怎么刷盘子?”
“所以我才绝对不能让你死掉!懂了吗?!”
它吼得理直气壮,金黄色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林。
林看着它那张炸毛的胖脸,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林的嘴角轻轻勾起:
“行。”
“你那是什么恶心的表情?!”
“没什么。”
“你不信?!”
“信,我信。”
“你这语气跟你说‘我没事’的时候一模一样!你根本就不信!!”
林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笑意,不再理会它的叫嚣。
傍晚时分,村长夫妇提着重沉沉的餐篮回到了病房。
篮盖一揭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郁肉香瞬间席卷了整间屋子!
原本在窗台打瞌睡的肥猫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鼻子狂抽:“肉!!!”
陶盆里装满了炖得软烂入味的带髓牛骨,滚烫的白汽里飘着香草与浓郁骨髓的混合香气;旁边还放着滚热的鲜牛奶和烤得焦黄的厚切面包。
老村长小心翼翼地把林扶坐起来,垫好枕头。
村长夫人盛了满满一碗带着大块牛肉的浓汤,吹了吹,贴心地放在床头小桌上。
接着,她从篮子最底下拿出一个用箬叶包着的小盘子。
盘子还没落桌,肥猫已经化作一道灰色残影飞扑过来!
“喵呜——!!”
村长夫人眼疾手快伸手一挡,顺势在肥猫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笑着嗔怪了一声。
肥猫立刻老实了,规规矩矩地坐好,尾巴贴在爪边,仿佛刚才那个抢饭的饿鬼跟它毫无关系。
盘子里是一条用牛油煎得两面金黄酥脆的小脂鱼,散发着诱人的油香。
村长夫人把盘子推到它面前。
肥猫这次居然没立刻下嘴。它抬起头,冲着村长夫人发出一连串娇柔软糯的“咪呜~”声,夹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斜眼看它:“你这猫,变脸比翻书还快。”
“这叫礼貌,懂吗?对食物提供者保持敬畏。”
“那我给你做过那么多次饭,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娇嗔过?”
“咱俩什么关系?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肥猫低头咬住最肥嫩的鱼腹肉,含糊不清地咕噜道:
“熟人……不用客气。”
林微微一怔。
肥猫已经埋头大快朵颐起来,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拍打着桌面,像是根本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村长夫妇一直陪到夜幕降临才离去。
临走前,老头仔细检查了林的固定带,反复比划着“不许动”的手势;老妇人则把剩下的热牛奶留在暖水瓶里,叮嘱肥猫如果夜里林不舒服,就去走廊叫值班护士。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留下一盏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小夜灯。
林喝光了最后一点牛奶,重新躺回温暖的被窝里。
肥猫把舔得干干净净的鱼骨推到盘子边缘,伸了个懒腰,跳上床,在靠近林脖颈不远的被褥上,踩了踩窝,团成了一个毛绒绒的灰球。
“今晚不去窗台上睡了?”林小声问。
“这里暖和。”
“桌子离床也就两步路。”
“本猫说这暖和,就是暖和!”
林笑了笑,没有拆穿它。
他缓缓闭上眼睛。
右肋骨依然隐隐作痛,草药覆盖的伤口在皮肉下发散着刺痒。走廊上时不时传来护士轻微的脚步声和木轮车的吱呀声。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
没有挤不上的地铁,没有堆积如山的简历,也没有母亲焦急的电话。
这片叫塞维兰的异界大地危险、粗暴、充满了随时能要人命的野兽与阴谋。
但在这一间狭小的病房里,有专程从村里跑来给他炖汤的农妇,有愿意给他留一个位置的冒险者会长,还有一只嘴硬心软、正贴在他耳边发出呼噜呼噜声的肥猫。
“肥猫。”
“……又干嘛?困死了。”
“等我伤好了,给你做煎鱼条。”
被窝边的尾巴轻轻扫了林的胳膊一下。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嗯,不反悔。”
“反悔的是小狗。”
肥猫往他脖子边又拱了拱,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闭上眼:
“睡你的觉吧……这次,别再做那个噩梦了。”
林没有回答。
他感受着脖颈旁那团沉甸甸的温度,听着窗外轻柔的风声,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这一夜,梦里没有狂奔的重型货车,也没有飞溅的白光。
只有一片浩瀚无垠、在暖风中泛起金浪的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