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露锋芒的异乡人
第二节出院以后
两天后的上午,林站在病房窗前,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先抬到胸口,又慢慢往上举。
居然一点没疼。
林停了一下,像是不太相信,又试着大幅度往旁边转了转右肩膀。右侧肋骨依然没有任何不适。前几天只要深吸一口气就会牵得胸口发紧剧痛,现在那片地方安静得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左臂上被石片划开的那道半掌长的伤口已经完全合拢,只留下几道比正常皮肤稍浅的粉色痕迹。脸上、肩膀和腿上的树枝擦伤也都彻底好了,连个疤都没落下。原本最深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刺痒感。
林伸手摸了摸那块皮肤。
触感是真实的。
没有缝线,没有结痂,也没有地球医院里那种消毒水和浸血纱布混合的难闻味道。要不是胸口还缠着一圈已经拆掉大半的固定带,他甚至会怀疑自己前几天是不是只是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
“恢复得也太快了吧……”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低声嘟囔了一句。
窗外的医院院子里,阳光斜斜地撒在草地上,肥猫正在追一只黄色的粉蝶。
它跑得一点都不快,甚至称不上是在“追”。蝴蝶往左边飞,它便跟着往左边摇摇晃晃地走两步;蝴蝶停在花叶上,它也跟着停在旁边,右前爪慢慢抬起来,两只金黄色的眼珠子瞪得老宽,像是准备发动一次精确到毫厘的世纪突袭。
结果蝴蝶突然啪嗒嗒飞高了。
肥猫抬着头傻看了半天,肚皮上的肥肉随着呼吸晃了几下,最后十分顺理成章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抬起后腿开始舔爪子缝。
那副油腻憨态,怎么看都不像前几天能被一吨重的劫掠兽吓得挂在树上叫妈妈的样子。
林正看着它发呆,病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门被推开。
上次见过的那个老医生先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有些缩手缩脚的年轻姑娘。
姑娘有一头颜色很浅的蓝发,发尾剪得非常齐整,耳侧别着几根同色系的细羽毛。羽毛的颜色比头发稍微深一些,像是沾了雨水的蓝灰色。她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色公会工作服,手里抱了一大叠文件表单,走路时总是小心地收着肩膀,像是生怕不小心撞到旁边的病床或者柜子。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
进门后,她先是对着林恭敬地点了点头,又赶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像是在心里重新排练了一遍该说的话。
“林先生,那个……”
她说得很慢,咬字也不算熟练,但比医院里其他土著说的那种地方俚语更容易听懂。林这几天一直跟着肥猫练习塞维兰语,已经能够从几句简单的话里抓住大概意思。
“您今天……可以出院了。”姑娘说,“巴纳德会长……已经把手续都办好了。药水也……还有三瓶。”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赶紧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纸页。
“每天一瓶,饭后喝。不要……不要因为嫌苦就一天全部喝完。”
林点点头,用塞维兰语回道:
“我听懂了,谢谢。”
蓝发姑娘明显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耷拉下来了一点。
医生走到床边,拿起林的病历翻看了两眼,又凑近看了看林的伤口。
“骨头接得挺稳,外伤也长好了。今天下床走几步,没发晕的话就能走。药喝完,最近别做剧烈运动。”
林只听懂了“骨头”、“药”和“不能”,剩下的还是一团连不起来的音节。
窗外的肥猫还在院子里围着那棵杂草转圈。
林走到窗边,朝外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肥猫!”
院子里那只灰白色的肥肉团猛地抬头。
蝴蝶趁机啪嗒啪嗒飞远了。
肥猫看着蝴蝶消失的方向,迟疑了半秒,随后撒开四条短腿朝诊疗楼里一路狂奔。
它冲进病房时,头顶还挂着一片不知哪儿蹭来的小树叶,胸口的灰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干什么干什么?!”它嚷嚷道,“我差一点就抓到了!”
“你连蝴蝶都抓不到,还想抓劫掠兽呢?”
“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战斗好不好!”肥猫跳上窗台,抬爪把叶子从耳朵旁边扒拉下来,“蝴蝶会飞,劫掠兽不会飞。你看,我这优势一下不就出来了吗?”
蓝发姑娘看着这只嘴里吐出清脆人声的猫,两只大眼睛微微睁大。
她大概还是第一次见到会自己跑进病房、还会跟主人顶嘴的猫。
肥猫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立刻收起刚才那副无赖样,挺起圆滚滚的肚子,摆出一副十分端庄优雅的姿态。
“看什么看?我脸上写着字吗?”
姑娘连忙摇头,小脸微微发红。
老医生倒是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从旁边的木柜子里拿出三只细长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颜色略深的褐色药液,瓶口用粗糙的软木塞紧紧封着。
“拿好。”他说,“一天一瓶,饭后喝。草药、酿造再加上一点注魔稳定,主要是让内部骨头继续生长结实。喝完以后要是胸口又闷疼,或者头晕、恶心,就马上回医院。”
林这次只听懂了“每天”、“一瓶”、“吃饭以后”和“回来”。
肥猫熟练地替他补全了后半句:
“医生说,药不能断。你要是觉得自己已经好了就偷偷把药扔了,他会亲自去公会把你抓回来,拿管子强行给你灌进去。”
老医生斜着眼睛看了肥猫一眼:
“我原话可没这么说。”
肥猫眨了眨金黄色的眼珠子:
“大差不差,意思传达到了就行。”
老医生懒得和这只碎嘴猫争,将三瓶药递给林。
林双手接过。
“谢谢您。”
老医生点点头,转身离开。蓝发姑娘朝林微微鞠了一躬,也跟着走到门口。
“请等一下。”林叫住了她。
姑娘停下脚步,有些局促地转过身。
“你是……公会的人吗?”林问。
她连忙点点头。
“我是福鲁姆冒险者公会的基层文员。”她说,“巴纳德会长最近非常忙,镇上的治安巡逻和那头劫掠兽的后续调查,都需要他亲自处理。所以……他让我先带您回公会宿舍。”
“带我回去?”
“嗯。宿舍已经……帮您准备好了。”
林听见“宿舍”两个字,愣了一下。
自己的住处这么快就安排好了?
巴纳德会长做事比他想象中还要雷厉风行。
“好。”林点头,“麻烦你了。”
姑娘露出一个有点拘谨的笑容。
林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莫名地眼熟。
浅蓝色的头发,耳边的羽毛,还有那种总是收着动作、生怕给别人添麻烦的轻盈姿态……他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脸,只是一时间死活想不起来。
可他和这姑娘并不熟,贸然打听人家长相的问题,显得太不礼貌。林想了想,还是把疑问压进了咽喉里。
“那我先收拾一下东西。”他说。
姑娘点了点头,和医生一起暂时离开了病房。
林回到床边,把这几天医院替他收好的东西一样样整理出来。
贝特村的乡亲们送来了不少土特产。
几袋晒好的甜菜干,一小罐咸香的腌野菜,几块沉甸甸的粗麦大饼,还有用粗布包起来的几十颗新鲜鸡蛋。村长夫人送来的食物最多,连值班护士都提醒过他,别把所有东西一次吃完,不然医院的骨药效还没来得及发挥,他的胃先要出大问题。
床边还放着一个不大的棕色皮质背包。
林解开皮质搭扣,发现里面已经整整齐齐地装好了几样东西。
一套黑色的带帽耐磨外衣和长裤,一套透气的短袖上衣和短裤,两双做工扎实的皮靴,还有一只新的水壶。
衣服叠得就像豆腐块一样方正。
林拿起那件短袖上衣,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
大小竟然正合适。
他又试着把黑色外衣穿上。
肩膀、袖长、衣长,全都合身得不行。
裤子腰围也刚好,脚下的新靴子虽然谈不上多么精致软和,却踩得结结实实,一点都不挤脚。
林站在病房里,低头看了看自己。
从莫名其妙来到塞维兰开始,他穿的不是地球上那身已经被车撞得不能见人的破衣服,就是拉娜村老爷爷借给他的旧羊毛衣裤。那套粗糙的旧衣服救了他的体面,也让他在最初那几天不至于光着两条腿在山村里乱跑。
而眼前这套衣服,明显是有人专门拿着尺寸去店里新买的。
绝对不会是随手找来的旧衣服。
林伸手摸了摸衣服结实的肩缝,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地球上的母亲。
母亲以前给他买衣服时也总是这样。先凭眼力记住他的肩宽、袖长和鞋码,买回来以后往他怀里一塞,嘴上还要硬气地说一句:“拿着试试,不合适就拿去退。”
可每次真正穿上去的时候,却又总是分毫不差。
林把衣服下摆轻轻抚平,半晌没有说话。
另一边的布袋里,装着他在拉娜村穿过的旧羊毛衣裤。
那件羊毛上衣的袖口和肩膀都裂开了,裤腿上也有几处被刺藤撕出来的长口子。它们虽然已经不能再穿,但村长夫人还是细心地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和其他东西放在了一起。
肥猫蹲在床边,探着脑壳看了一眼。
“这套衣服不能再穿了吧?”
“全是口子。”林说。
“可以缝缝补补嘛。”
“你给我缝?”
“我可以负责在旁边提供技术指导意见。”
“那还是算了。”
林把布袋扎紧,暂时放进背包旁边。等回头有机会回拉娜村的时候,他得把这套衣服原封不动还给爷爷奶奶。哪怕已经破成了这副样子,也不能就这么丢在医院里。
他把剩下的特产收拾进背包。
装不下的食物,就另外用一只粗布袋子提着。三瓶褐色药水被他用厚布仔细包了整整两层,塞在背包最外侧的夹层里,免得路上磕磕碰碰给砸碎了。
肥猫蹲在旁边看着,尾巴扫过桌面。
“你这是把医院当成你家仓库了?”
“这些都是贝特村乡亲们送的。”
“我知道啊。”
“那你还问?”
“我只是想认真确认一下,为什么他们送的东西全是吃的,而村长送的东西全是衣服。”
林背上背包,试着在病房里走了两步。
身体确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右侧肋骨还有一点隐隐的闷胀感,却不像前几天那样稍微一动就剧痛难忍。手臂上的伤口也只在绷带下面有些微微发痒。
他走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病房。
这张病床他结结实实躺了好几天。
窗边的小木桌、墙上的药柜、那盆被怕苦的病人活活灌死的薄荷,还有窗外那片晾晒着白色绷带的院子,都已经在他脑子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离开这里以后,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住院了。
至少……希望再也不要来了。
肥猫一纵身跳到他肩膀上,死沉死沉的肉墩子压得林往旁边猛地晃了一下。
“你自己没长腿吗?”林问。
“我现在是病号陪护员。”
“你从头到尾到底哪儿受伤了?”
“心灵。我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给我滚下去。”
“我不。”
林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伸出双手把它抱了下来,夹在自己手臂底下,提着布袋走出了病房。
医院的一楼大厅比二楼病房区要热闹得多。
有护士端着药盘一路小跑着经过,有受伤的冒险者靠在墙边的长椅上哼哼唧唧,还有妇人抱着咳嗽的孩子焦急地站在挂号窗口前。空气里混杂着药草、滚水和某种消毒液体的怪味,窗边悬挂着几束刚晒干的草药,随着大门来回刮进来的风轻轻晃动。
蓝发姑娘正安静地站在大厅门口等他。
她看见林手里不仅背着大包,还提着个沉甸甸的粗布袋,连忙走过来,伸手想要接过去。
“我来帮您拿一点吧……”
林下意识往后让了一下。
“没事,不沉。”
“可里面装了好多东西……”
“我真的拿得动。”林说完,怕她没听清,又赶紧补了一句,“真的不沉。”
姑娘抿了抿嘴,最后没有再强求,指了指他手里那个粗布袋:
“那我帮您提这个布袋吧,里面装了不少鸡蛋呢,别在路上颠破了。您正好能空出胳膊来抱紧它。”
林看了看怀里不安分的肥猫,又看了看那个装鸡蛋的布袋,这才笑着递了过去:
“行,那就麻烦你了。”
肥猫被夹在林的臂弯里,两只金黄色的猫眼冲着蓝发姑娘上下打量了两圈。
“林,你有没有觉得这小姑娘长得特别眼熟?”
“有。”林低声说,“但我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
蓝发姑娘好奇地看了这一人一猫一眼。
“你们……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林连忙摇头。
肥猫却直接抬起头,用极其标准的塞维兰语大声说道:
“他说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林低头狠狠瞪了它一眼:
“你就不能别乱翻译?!”
“我这叫实话实说!”
蓝发姑娘脸上浮起一点疑惑,似乎也想问林到底像谁。可林已经抱着肥猫一头走出了医院大门,她只好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一路上,林抓破脑袋也没想起来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直到他们走进了冒险者公会的后院。
林才忽然停住了脚步。
蓝发姑娘也跟着停了下来,疑惑地转过身:
“怎么了,林先生?”
林看看她,又看看公会后院外那条通向镇中心的主干道。
“我想起来了!”
“诶?什么?”
“你……你是不是认识‘沉睡山羊’酒馆里的薇尔?”林问。
姑娘微微一怔。
林连忙解释道:“你们两个长得太像了。不是说一模一样,就是……”
他努力想找一个不冒犯异界姑娘的措辞。
“头发的颜色,还有眼睛和脸型,感觉像是一家人。”
蓝发姑娘愣了两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明显放松了许多:
“她是我姐姐呀。”
“果然!”
“您在酒馆里见过我姐姐吗?”
“嗯,前几天刚去过。她在那里当酒保。”林顿了顿,“就是……她的力气好像比看起来要大得特别多。”
“这个倒是真的!”姑娘眨着眼睛说,“姐姐从小力气就比我大。我们小时候在村里打水,她一个人就能一手拎一个大水桶,我只能抱个空水瓢跟在她屁股后面跑。”
肥猫从林怀里探出半个脑袋,落井下石道:
“你姐姐前几天还把林这小子跟搬货一样,从一楼一路拖到了二楼呢!”
蓝发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喝醉以后抱着桌子腿死活不撒手的人?!”
林的脚步猛地一顿,脸颊瞬间有些发烫:
“她……她连这件事都告诉你了?!”
“她昨天下班回家闲聊,说酒馆里来了个酒量差得离谱的异乡人。”蓝发姑娘笑眯眯地看着他,“还说那个人养了一只特别胖、特别会偷客人们帽子的猫。”
“本耄耋的事能叫偷吗?!我只是忘关自动收集!”肥猫立刻义正言辞地抗议。“而且我也不是他的宠物!”
“姐姐说它不是宠物。”蓝发姑娘认真地点头,“她说它更像是一个会自己找饭吃的麻烦亲戚。”
林低头看向怀里的肥猫。
肥猫的脸慢慢转向了另一边,假装看天上的云彩。
“……她对我的评价,倒还挺准确的。”肥猫小声咕囔道。
林忍不住笑了起来。
蓝发姑娘也跟着笑了。她原本一直紧紧收着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对了,我还没正式自我介绍呢。”她转过身,面对着林微微欠了欠身,“我叫茜尔,是福鲁姆镇冒险者公会的见习文员。平时在一楼大厅的窗口工作。如果你以后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窗口问我。要是我也不清楚,我就带你去问别的大人。”
“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林说,“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尊贵。”
茜尔连忙摆手:
“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
“巴纳德会长说,您是公会重点照顾的新成员呢。”
“重点照顾?”林看了眼自己背上的大背包,“我只是个刚出院的废人。”
“会长说,能从发狂的劫掠兽背上活着滚下来的人,绝不能当成普通新兵看待。”
“那他有没有说,我当时是差点死在上面?”
茜尔认真地想了想:
“也说了。”
“那就对了。”
公会的后院比林上次来时看得更加清晰。
院子占地很大,被几道粗糙的木栏隔成了好几个功能不同的训练区。有人在里面挥舞着木剑劈砍草人,有人举着沉重的木盾绕着木桩狂奔,还有几个年轻人正对着远处的草靶练习投掷短枪。旁边的铁匠铺敞着大门,里面不时传出叮叮当当的铁锤敲击声和火苗呼啸声。
再往后是宽敞的马厩。
十几匹马从木栏杆间探出脑袋,偶尔甩着尾巴驱赶身上的苍蝇。马厩另一侧的空地上还停着几辆带货斗的三轮脚踏车,车架子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骑过了。
后院尽头有两排低矮的四层石楼。
“那边就是宿舍区了。”茜尔指着石楼说,“一楼是公共澡堂、食堂和休息区,二楼是单人房间,三楼往上是集体宿舍。会长专门安排您暂时住在二楼。”
“单间?”林有些意外,“新兵也能住单间吗?”
“是会长亲自交待的。”
茜尔带着林走进宿舍楼。
楼梯的木头踏板被踩得有些发亮,扶手上却擦得干干净净。走廊里挂着几盏散发着微光的冷辉灯,墙边摆着存放衣物和训练器具的木柜。几个刚结束训练的年轻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茜尔后纷纷打招呼,随后又极其好奇地打量着林。
其中一个人悄悄朝另一个人做了一个骑马的夸张动作,又用双手比划出一只庞大巨兽的样子,几个人吃吃地笑了起来。
林没听懂他们说了什么,却猜得出是在说自己骑劫掠兽的事。
他摸了摸鼻子。
自己大概已经成了这间公会里最新的八卦谈资了。
茜尔在二楼走廊最尽头停下,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沉木门。
“这里就是您的房间了。”
房间不算大。
一张单人木床,一张木桌,一把靠背椅,一个靠墙的简易木质衣架。墙角放着一个带锁的木箱子,窗户朝向后院,正好能看见训练场和马厩的一角。
除此之外,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
没有地毯,没有挂画,也没有复杂的柜子。不过床单倒是洗得很干净,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草木晒过后的干爽气息。
“虽然简陋了点,但请别嫌弃。”茜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福鲁姆镇的公会已经很多年没有拿到翻修资金了。我从记事起,这里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林把背包放到桌边,环顾了一圈。
“挺好的,我很喜欢。”
茜尔有些意外:
“真的吗?”
“真的。我以前在地球……呃,在我家乡住的地方,也没比这里宽敞到哪去。”
“您以前住什么地方呀?”
林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
“一个每个月都要按时给别人交钱才能继续住下去的窄小房间。”
茜尔显然没听出这句话背后的辛酸意思,只是点了点头:
“那您先把东西放好吧。会长说,您收拾完以后直接去后院训练场找他,他今天一整天都在那里。”
“好。”
茜尔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道:
“如果您不认识路,直接问大厅里的人就行。这里并不大,不会迷路的。”
肥猫坐在门边,轻轻咳了一声。
茜尔看了它一眼,抿嘴笑道:
“当然,如果您带着它的话,可能会在路上多花一点时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姑娘。”肥猫不满地问。
“姐姐说,你很会把自己走丢。”
“我那是去探索前面的区域!”
“嗯。”茜尔认真地点头,“姐姐当时也是听你这么解释的。”
她说完便憋着笑下楼去了。
林关上房门,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分类摆放。
新衣服挂到木衣架上,三瓶草药水整齐排在桌角,村长夫人送的水壶放到窗台上。贝特村的土特产暂时没有地方存放,只能先把不易坏的能吃的先放进木箱里锁好,避免被其他人、或者某只贪吃的猫偷偷顺走。
肥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跳上木床,在靠里的位置来回踩了几下被褥。
“这床垫还行,挺软乎。”
“这是我的房间。”林提醒它。
“我知道啊。”
“你不能每次都默认有你的位置。”
肥猫在床中央十分顺理成章地躺下,四脚朝天:
“那你把我赶出去啊。”
林瞪了它半天,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被子往旁边硬拽了拽。
“至少别把整个床单弄得全是你那身灰毛。”
“这是本猫留下的自然痕迹。”
“你掉毛掉得简直像在下雪。”
“这说明这个房间很有季节韵律。”
林决定不再和这只厚脸皮的猫继续争论,背上空了大半的背包,走下楼去找巴纳德。
后院里的呼喝声仍然没有停止。
十几个年轻的新兵正在空地中央排成两列,巴纳德站在他们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粗木棍,正对着他们大声地下达着动作指令。
他已经换上了一件更宽松的旧背心,络腮胡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副突出的啤酒肚并没有妨碍他的大嗓门传遍整个后院。
看见林从宿舍楼里走出来,巴纳德立刻停下了训话,朝那群年轻人挥了挥手,让他们先自己练习,随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房间还住得惯吗?小子。”
林听懂了大半:
“挺好的,很安静。”
巴纳德抬手想拍他的肩膀,立刻想起这小子肋骨刚接上,手在半空中生生停住,尴尬地改成了拍他的背包。
“我接手福鲁姆镇这个烂摊子十多年了。”他指着周围破旧的墙壁和木栏,“一直想向上面申请翻修资金,得找菲林城那帮高高在上的文官要钱。那群兲蛋比铁匠铺里的旧螺丝还难拧,我的申请递上去三次,退回来的信里全是‘经费不足’这种废话。”
肥猫蹲在旁边翻译道:
“会长说,菲林城那帮扣门的铁公鸡不肯给钱,所以公会只能勉强维持成现在这个破烂样子。”
“我说的是经费紧张!”巴纳德瞪着眼睛反驳。
“大差不差,意思是一样的。”
巴纳德狠狠瞪了肥猫一眼,随后伸出粗壮的手指指向大厅的方向:
“对了,你的任务委托金和补偿金已经全批下来了。先去四号窗口领,今天把钱拿上,别揣在兜里弄丢了。”
林连忙点点头。
他带着肥猫穿过通道来到了一楼大厅。
四号窗口前此时已经排了几个人。上次协助给他办理身份函的那个眼镜男正坐在窗口里面整理账目文件,抬头看见林后,立刻认出了他。
“您出院了?”
“嗯。”
林把贝特村那张沾着干涸汗渍的任务委托单递了进去。
眼镜男翻开公会留存的副本,仔细核对了任务编号、林的临时身份函以及任务完成记录,确认无误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
“二十枚铜币,这是贝特村结清的原委托金。”
他数出一枚枚磨得光亮的铜币,排在窗口的木台面上。
接着,他又从旁边的铁盒里数出五枚颜色更深、明显比铜币大了一圈的银色硬币。
“还有这五枚银币,是按照公会规程结算给您的风险与伤害赔偿金。贝特村原本登记的一级调查,原本以为只是小偷或野猪偷菜,没想到实际情况是四级威胁的劫掠兽。公会没能提前核清实际风险,导致您身负重伤,按例理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您收好。”
林听懂了“铜币”、“银币”和“补偿”这几个关键词。
眼镜男把所有硬币一推,顺手又从旁边拿出一个小巧的牛皮钱包塞给他。
“这个小钱包送给您吧。银币分量沉,放在钱包里收着更稳妥些,免得揣在衣口袋里不小心蹭落了。”
林接过钱包,低头看着里面那几枚闪着微光的银币,有些迟疑地开口:
“请问……”他慢慢问道,“一枚银币……等于多少铜币?”
眼镜男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笑了起来。他拿过一张废纸,用炭笔在上面写下了两行清清楚楚的大字:
64 铜币 = 1 银币
64 银币 = 1 金币
林盯着那两行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转换算了一遍。
五枚银币。
也就是说……整整三百二十枚铜币!
加上原本的那二十枚,他现在手里握着三百四十枚铜币!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了牛皮钱包的边缘。
这笔钱对于这里的公会来说,也许只是一次任务失误的赔偿。可对于刚刚来到塞维兰这个陌生世界、前几天还差六枚铜币住不起旅店的林来说,这已经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袋口系了两遍死结。
还是觉得不放心,又贴着衣袋摸了摸里面硬邦邦的银币。
“谢谢您。”
“收好就行。”眼镜男笑着说道,“拿到钱别急着去酒馆喝那种一杯就能把你放倒的劣质烧酒。”
林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
肥猫在旁边翻译完,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记得你。他甚至还记得你喝醉酒的样子。”
“为什么每个人都非要记得这件事?!”林压低声音气急败坏。
“因为你在公会里留下了极其深刻的人设印象。”
林把钱包死死塞进背包最里面的口袋,决定暂时放弃和这只猫讨论什么叫人设印象。
出了公会大厅,肥猫绕着他的脚边走了一圈:
“现在咱们也是有钱人户了,你准备接下来干点啥?”
林看向街道尽头绵延的山脉:
“我想先回一趟拉娜村,看看爷爷奶奶。”
“走着去?”
“骑车去。”
林转头看向公会后院马厩旁边的方向。
“后院不是停着几辆三轮脚踏车吗?我去问问巴纳德会长能不能借我骑一天。”
肥猫的猫脸一下皱了起来:
“你骑那玩意儿去山里?”
“总比用腿走着快。”
“你先问问那破车能不能囫囵的走出镇子吧。”
林回到公会后院时,巴纳德已经不在训练场中央吼叫了。
他在院子边一棵茂密的大树底下搬了张躺椅,正仰面朝天睡得香甜。鼓鼓的肚皮随着呼吸剧烈地一起一伏,络腮胡随着呼气微微颤动,那粗重的呼噜声沉得像是一台旧蒸汽机在低速空转。
林站在树荫外面看了好半天,硬是没敢直接伸手叫醒他。
他想了想,转身走进办公楼,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大门敞开着。
茜尔正坐在桌子前埋头写着东西。她面前摞着好几本厚重的账册,旁边还放着一整叠需要盖章的表格。看见林敲了敲门框,她马上放下手中的钢笔站了起来:
“林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院子里停着的那几辆三轮车平时有人用吗?”林问,“能不能借我骑一天?”
茜尔眨了眨大眼睛:
“那几辆脚踏车?”
“对。”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呢。”她想了想说,“平时好像没什么人骑。您可以直接去问巴纳德会长呀。”
“会长现在正在树底下睡觉。”
“那就把他叫醒呀。”
林看了一眼窗外树下那尊黑塔一样的身躯:
“我……不太敢。”
茜尔忍不住捂着嘴笑了出来:
“会长说话确实不好听,脾气看着也凶,但他人其实特别好。您直接把他叫醒就行了。”
“怎么叫?”
“直接上去摇他。”
“这样……不会挨骂吗?”
“会呀。”茜尔坦然地点头,“但他骂完两句就没事了。”
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茜尔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钢笔:
“快去吧。您越早把他叫醒,越早知道能不能借到车。”
林只好怀着忐忑的心情重新下楼。
回到大树底下时,巴纳德的呼噜声依然十分稳定且富有节奏感。
肥猫蹲在林脚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看我干什么?”肥猫警惕地问。
“你去把会长叫醒。”
“我……我吗?!”
“我怕他醒过来一巴掌把我炼化。”
“他为什么要炼化你?”
“因为我把他从午睡里吵醒了。”
肥猫歪着脑袋看了看躺椅上像一头黑熊般的巴纳德,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看在你现在是个刚出院的残疾人的份上。”
它慢悠悠地走到躺椅旁边,纵身一跃,轻巧地跳到了巴纳德那鼓鼓囊囊的肚皮上。
巴纳德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肥猫站在他肚子上,将那条粗得像鸡毛掸子一样的尾巴,慢悠悠地从巴纳德的鼻孔底下扫过去。
一下。
两下。
巴纳德的鼻子剧烈地抽动了起来。
第三下还没等扫完,巴纳德猛地张开大嘴,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大喷嚏!
“阿——嚏——!!”
狂暴的气浪瞬间炸开!肥猫被这股冲击力震得原地四脚朝天飞了出去,在草地上翻滚了两圈,以极其狼狈的姿势摔在了林脚边。
它躺在地上愣了半秒,随后极其优雅地翻身站起,抖了抖身上的枯草叶,仿佛刚才那丢人的一幕完全没有发生过。
巴纳德揉着发红的鼻子睁开眼睛,眼神杀气腾腾:
“哪个混蛋在搞鬼?!”
他坐直身体,一眼看见林站在面前。
“是你小子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后院里那几辆脚踏三轮车,又指向自己,做了一个骑行的手势:
“我想问问能不能借一辆车,我想骑着去一趟拉娜村。”
巴纳德顺着他的手势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那几辆破烂玩意儿?!”
“嗯。”
“你想骑那东西去拉娜村?!”巴纳德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拉娜村在山脚下!那条路上全是碎石和稀泥!那几辆破三轮车能骑到镇子外面都算它坚强!那东西平时只是给文员在大街上送送公文、搬点轻货用的,没人拿它跑远路!”
林顿时有些失望。
巴纳德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躺椅上站起身来,朝马厩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会骑马吗?”
林连连摇头:
“不会。”
“不会就学!”
“现在?”
“现在离天黑还早着呢。”巴纳德看了眼太阳,“而且你小子今天刚出院,正好先学点不需要拿刀的基础本领。”
肥猫蹲在旁边小声嘀咕道:
“你看吧,明明是来借车的,最后莫名其妙变成了学骑马。”
林低头扫了它一眼:
“闭嘴。”
马厩里一共有十几匹马。
有的正在嚼着干草,有的靠在木栏杆边甩尾巴,还有两匹听见脚步声便好奇地探出脑袋,朝林打了个响亮的鼻响。
巴纳德带着他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马厩,指着里面的一匹灰色小马。
那匹马个头不算高,毛色杂乱得很均匀,耳朵随着巴纳德的声音轻轻转动。它斜眼看了林一眼,便继续低下头安稳地啃着木槽里的草。
“先试‘小灰’。”巴纳德说,“这是咱们公会里脾气最好的马。跑得虽然不算快,但步子极其平稳,最适合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新手。”
肥猫凑过去,仰着脖子闻了闻小灰的马腿。
小灰低头看了它一眼,突然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
肥猫立刻连退三步:
“这马身上有一股怪味!”
“它体味重。”巴纳德说,“马夫天天拿刷子给它洗澡都没用,米特说这是天生的体质。平时公会里没人愿意骑它,拿来教新手倒是刚刚好。”
“什么叫刚刚好?”林问。
“你们两个都挺臭的,正好互相适应一下。”肥猫抢着回答。
林还没来得及反驳,马厩另一边的一个年轻人已经一路小跑着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身沾满干草屑的工作服。
“米特,把小灰的鞍具给这小子套上。”巴纳德吩咐道。
米特连忙点点头,牵着小灰走到了沙地边。
林站在一侧,看着米特先给马套上缰绳,再把笨重的鞍具稳稳放到马背上,用皮革腹带一圈圈紧紧固定。小灰全程表现得极其安静,只在腹带收紧时甩了甩尾巴。
没一会儿,鞍具便套好了。
巴纳德接过缰绳,塞到林手里:
“小灰脾气好得很,不会突然咬你。先摸摸它,让它知道你不是一根会动弹的木头。”
林伸出手,有些拘谨地摸了摸小灰的脖子。
马毛比他想象中要顺滑得多,一股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肉传到掌心里。小灰没有躲闪,只是低头在林的肩膀附近亲昵地嗅了嗅。
“先上去。”巴纳德说。
林看着高大的马背,站在原地没敢动:
“怎么……怎么上去?”
巴纳德指了指挂在侧面的金属马镫:
“左脚踩进去,双臂用力借力往上一翻,跨过去。”
“就像骑自行车那样?”
肥猫立刻接话道:“大差不差。只不过自行车绝对不会在你屁股底下突然放屁或者喘气。”
林把左脚放进马镫里,双手抓紧马鞍前面的皮革带,试着往上一撑。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的体能能轻松跨上去,结果身体刚离地,右腿便在半空中尴尬地晃了一下,整个人极其狼狈地趴在了马背上。
小灰被他这一下子压得往旁边错开半步。
“别夹它!”巴纳德赶紧大喊,“你越紧张夹得越紧,它越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林赶紧松开死死夹住马肚子的膝盖,费劲地坐直身体。
马背比他想象中要宽阔得多,鞍具也比看起来稳当。可真正坐在一匹活生生的庞大动物背上,和坐在冷冰冰的自行车座上完全是两码事。小灰只是轻轻挪动了一下脚步,他的身体便跟着剧烈晃动起来。
林本能地死死抓紧缰绳。
小灰立刻被勒得停住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巴纳德深深叹了一口气,捂住了脸:
“别把缰绳当成你的救命绳!它不是用来让你死命吊着的!”
“那我……那我该怎么握着它?”
“手放松!缰绳留出一点松弛的余量!你要它往哪边走,就朝哪边轻轻带一下!别跟它在这里拔河!”
林一点点松开僵硬的手指。
小灰这才重新向前迈出一步。
马背随着脚步起伏,林的身体也被带得上下颠簸起来。他下意识又想夹紧双腿,结果小灰以为是加速指令,立刻加快了小跑的步子。
“等等!等等!!”林吓得赶紧再次用力拉住缰绳。
小灰猛地停住。
巴纳德彻底无语了:
“别一惊一乍的!它只是正常走路,不代表要把你从背上甩摔下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现在坐得像一块被大风吹得歪歪扭扭的破木头!”
肥猫蹲在不远处的木栏杆上,尾巴拍得啪啪响:
“林!你别那么紧张!它要是真想把你甩下来,刚才你趴它脖子上的时候它就已经开始原地打滚了!”
“你给我闭嘴!”
“我这是在给予你真诚的心理鼓励!”
“你鼓励得很好,我现在更害怕了!”
巴纳德没办法,只好让马夫米特牵住小灰的缰绳,先带他们在训练场沙地上慢慢绕着圈走。
林双手小心翼翼地抓着缰绳,背部绷得笔直,膝盖却被颠得发酸麻木。每次小灰抬起前脚,他都能清楚感受到马背上传来的强烈起伏。刚开始他总想用全身的肌肉把自己死死固定在鞍上,走了几圈以后才慢慢领悟到,身体越是僵硬,颠簸得反而越厉害。
“跟着它的脚步节奏动!”巴纳德在旁边大声指点道,“腰别锁死!你骑的是马,不是木桩!”
林尝试着放松紧绷的腰背。
小灰又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被颠得往前猛扑,而是顺着马背起伏的节奏轻轻调整着自己的重心。虽然动作依然显得有些笨拙僵硬,但总算不再是一副随时要栽下马去的样子了。
“对!就是这样!”巴纳德鼓励道,“想停下来的时候,缰绳往后微微收一点,别猛拽!”
林照着他说的方法微收双臂。
小灰慢吞吞地停下了脚步。
“想往左转,左手轻轻带一下!别整个人都往左边倒!”
林试着转动缰绳。
小灰先是歪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慢吞吞地朝左边转过了身体。
林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肥猫在场边兴奋地尖叫道:
“成功了!成功了!他竟然让这匹臭马拐弯了!”
“你不用这么大声地向全场宣布!”林没好气地说道。
“这是值得记录的伟大进步!”
“你早上追蝴蝶的时候怎么没取得这样的伟大进步?!”
肥猫当场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林一直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反复练习着最基础的骑行动作。
向前走、停下、左转、右转、再停下。
小灰的脾气确实好得没话说。林缰绳拉得不对时,它最多只是停下来有些烦躁地甩甩头;林腿夹得太紧时,它也没有发脾气踢人,只是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人类幼崽。
夕阳逐渐压低了天空的色调,将整片训练场染成金红色。
场边的冷辉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铁匠铺里的敲打声也终于停歇了。那十几个新兵早已结束了训练,正围坐在栅栏边喝水休息,偶尔好奇地朝林这边投来几眼。
林绕着场地平稳地走完最后一圈,终于能让小灰按照自己的指令,平平稳稳地停在了巴纳德面前。
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时,双腿已经酸软得如同一对煮烂的面条。
落地的一瞬间,林赶紧扶住马鞍站了好几秒,才没让自己直接丢脸地瘫坐在地上。
巴纳德看了看天色:
“今天就练到这儿吧。”
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我……算学会了吗?”
“学会最基础的皮毛了。”巴纳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你现在能骑着它自己向前走,不至于刚离开镇子就抱着树哭。”
“我才不会哭。”
“那就相当不错。”
肥猫在旁边打了个大大哈欠:
“我觉得他明天就可以骑着这匹马回山里去了。”
巴纳德和林同时转过头看它。
“不行。”巴纳德斩钉截铁。
“当然不行。”林自己也心知肚明。
肥猫左右看了看,有些发虚地舔了舔鼻子:
“我只是随口一说嘛。”
小灰就在这个时候低头打了个响鼻。
一股带着浓重马粪与杂草味的热气正正好喷在了林脸上。
林闭上眼睛,沉默了足足两秒钟。
“……它确实挺臭的。”
肥猫立刻重新精神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喊:
“我就说吧!!”
夕阳最后的残光洒在空旷的训练场边缘。
林站在小灰旁边,手里依然紧紧握着粗糙的皮革缰绳。几天前,他连在这个危险的塞维兰世界要怎么活下去都一无所知;而现在,他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公会宿舍,一笔不菲的财产,一套极其合身的新衣服,还有了一匹虽然有点味道、但愿意听从他指挥的小马。
距离真正成为一个合格的冒险者,显然还差得很远。
但至少……
他已经开始在这个叫塞维兰的异界大地上,大步迈出属于他自己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