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炉火余烬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华楞定躺在自己那间小隔间的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发呆。
窗外的月光从窗间渗进来一缕,他翻出今天今天索菲亚给自己的硬币,接下这缕月光,即刻,硬币璀璨生辉。
夜色朦胧间,传来漆黑的雨声。
第二天清晨,华楞定照例出门去庄园。
“拜拜,妹妹。”
“拜拜——”
雾气比前几天都淡,田埂上的泥路被昨夜的露水泡得松软,他踩着草根走,但裤脚还是沾上一些泥水渍。
一如既往,他前往花园帮佣,但今天的庄园里,忙碌的除了孩子和仆人们,还有——
莉迪亚挽着袖子,一手提着水壶,一手扶着花枝,正小心翼翼地给一丛蔷薇浇水,裙摆被泥土溅出几个深色的斑点。
索菲亚站在三步开外,双手抱在胸前,脸色极其复杂。
她今天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下摆塞进腰带里,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殿下?”华楞定走近几步。
索菲亚转过头,表情一瞬间绷紧了,而后又故作镇定地“哼”了一声:“看什么,没见过人干活?”
“确实没见过你干活。”
“那你现在见过了。”
莉迪亚听见动静,直起身来,冲华楞定笑了笑:“早安,今天天气不错,下了场雨,感觉大家都精神不少呢。”
“早安,莉迪亚小姐,”华楞定看了看莉迪亚手里的水壶,又看了看索菲亚脚边那堆被剪下来的残枝,“……这是?”
莉迪亚的笑容更温和了:“殿下说自己也要帮忙。”
“我没说!”索菲亚立刻反驳,“我说的是‘既然那小子都能干,我凭什么不能干’!”
“对,所以殿下也来帮忙了,“殿下有帮忙的心意很难得呢,”莉迪亚说,“之前说给你们把下午的时间腾出来,所以相对应的,工作就落在了我们头上。”
华楞定沉默片刻,然后蹲下身,捡起一把掉在地上的修枝剪:“既然殿下要帮忙,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吧。”
“谁要你教。”索菲亚嘴硬道。
华楞定没理会她的嘴硬,只是抬手拨过一丛矮冬青,剪掉一根横生的枯枝:“修枝的时候,要先看清哪一枝该留、哪一枝该去,不然剪错了,整株都会长得歪歪斜斜。”
他“咔”的一声剪下去,断口平整光滑。
索菲亚皱着眉看了半天,也蹲下来,捡起另一把剪子,对着一丛花比比划划:“这样?”
华楞定看了一眼:“那枝是好的,不用剪。”
索菲亚的手悬在半空,又挪了个方向:“那这枝?”
“那也是好的。”
“那到底哪枝是坏的!”索菲亚有些泄气地放下剪子。
华楞定从她手里把剪子接过来,拨开枝叶,指着一根微微开裂的灰褐色老枝:“这种,颜色发枯,表面有裂纹,已经不活了,留着只会抢养分。”
他示范着剪了一刀,然后又把剪子递回去。
索菲亚接过剪子,抿了抿嘴,照着他指的位置,笨拙地剪了下去,断口歪歪斜斜,但好歹是剪下来了。
索菲亚把那截枯枝丢到一边,没有道谢,但也没有甩手不干。
莉迪亚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
浸润着雨意的天气很凉爽,雨水把泥土浸得透透的,花坛边的石板缝里积了几洼浅水,倒映着云缝里漏下来的天光。
索菲亚和华楞定一起修枝,手里攥着那把修枝剪,对着另一丛花剪了又停、停了又剪,稍微有点心不在焉。
“这枝呢?”她指着一根斜长的枝条问。
“这枝长得挺好,留着。”
“那这枝?”
“……殿下,这是水壶带子。”华楞定提醒道。
索菲亚低头一看,剪子的刃口果然正抵在华楞定放在脚边的水壶提手上。
“谁让你把水壶放那里的!”
索菲亚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和华楞定离得太近了,往后退了一步,嘴角和眉梢噙着些娇气和不满。
“是我不好。”华楞定把水壶挪到另一侧。
华楞定剪完了两排冬青,又提了水壶去给靠墙那排月季浇水。
索菲亚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几根剪下来的枯枝,像抱着一捆柴火,走路的姿势都变僵了。
“殿下,”华楞定指向身后,“枯枝可以放在那边篓子里。”
“我知道。”
“你走过了。”
索菲亚刹住脚,顿了片刻,然后板着脸转身,把枯枝用力丢进篓子。
力道太大,几根枯枝弹了出来,散落在地上,华楞定走过去弯腰捡起来,重新放好。
“不用你帮我捡。”
“已经捡了。”
于是索菲亚别过脸,嘟囔着什么走开了,像是在赌气。
午后,阳光终于彻底撑开了云层。
孩子们三三两两从各条小路上溜达过来,有的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面包,花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十几个孩子坐在提前准备好的凳子上——因为昨夜下了雨,围成了半圆。
莉迪亚站在圈子中间,手里还是那本暗红色封面的小册子。
“今天继续认字,”她翻开小册子,“昨天教的那几个词,还记得吗?”
“花——水——太阳——剑——”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起来,音调参差不齐。
“记得不错,那今天再加几个新的,”莉迪亚泛起笑意,她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新的字迹,“风、土、火、雨。”
“风——土——火——雨——”
孩子们跟着念,跟着用手指比划。
华楞定坐孩子们的最前排,也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其他孩子们划出来的字母歪七扭八,字母之间不是太近就是太远,华楞定则又快又规整。
“华楞定,”莉迪亚蹲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这几个字你之前学过?”
“殿下教了我一点。”华楞定划下最后一笔。
莉迪亚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
识字课结束得比昨天早,学习进度算得上顺利。
孩子们散开后,华楞定也捡起包好的白面包就要离开,但莉迪亚从后面叫住了他:“华楞定,等一下。”
他转过身:“怎么了吗?”
“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庄园里比平时忙了一些?”
“嗯,厨房那边烤了很多东西,仆人们也在搬布匹和装饰品。”
“你注意到了啊,”莉迪亚随即话锋一转,“其实这件事,也该告诉你了。”
“什么事?”华楞定问。
莉迪亚微微一笑:“八月十五日,就是殿下的十一岁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