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楞定跟着索菲亚进了庄园,又在仆人们和管家震惊的目光中和她一起上了楼,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索菲亚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拧开。
房间里,好香……这是华楞定的第一个念头。
索菲亚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记住我说的,哪里都不能碰,什么都不准碰。”
“记住了。”
华楞定跨过门槛。
总得来说,这间房不像是住着奢华的公主,倒像是住着不甚讲究的学者——靠墙是一张书桌,桌面上摊着几本书和几张写满字的纸,墨水瓶没盖盖子,旁边的笔就搁在桌上,笔尖还凝着一滴干涸的墨水。
而书桌旁边那面墙,整整一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大大小小的书册,有的书脊烫金,有的已经泛旧褪色,还有几本厚得能砸人的堆在最上层。
而相比之下,床就很简陋了,没有什么可说的,四柱木床,红色的窗幔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索菲亚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尖,手指在一排书脊上滑过:“……应该是在这里吧。”
“……”
华楞定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索菲亚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站那么直干什么?”
华楞定倒也很老实:“你说不能乱动。”
“……我是让你别乱碰东西,没让你当雕像,”索菲亚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塞回去,“那边有椅子,坐。”
“好的。”
华楞定这才走到书桌旁的一把木椅上坐下,坐姿依然端正,手放在膝盖上。
索菲亚继续在书架前翻找,一会儿踮脚,一会儿蹲下,嘴里时不时嘟囔着,诸如“不是这本”“也不是这本”“我记得明明在这里的”,华楞定倒也不急,就等着她最后那句“找到了。”
索菲亚的声音从书架最底层传出来,她从那一排厚册中抽出一本小册子。
“……”华楞定还是没敢动。
索菲亚站起身,又拉来一张椅子,带着册子坐到华楞定旁边上,双腿随意地交叠起来:“你翻吧。”
她把册子递了过去。
华楞定伸手把册子拿过来,翻开封面,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整齐的手写字母,他盯着第一页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殿下。”
“怎么?”
“我不认识这些字。”
索菲亚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哦……对,你才刚学几天。”
华楞定把册子还给索菲亚:“殿下能不能读给我听?”
“我?”索菲亚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眉头微皱,“给你念书?”
“是殿下先主动要给我找书的。”
索菲亚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噎了半天,终于“啧”了一声,一把把册子抓过去:“……行行行,就这一次,你要是敢跟别人说——”
“不会说的。”
“哼……”索菲亚翻开册子,低头开始读,“首先是定义,所谓私魔法,是指唯有特定个体方能施展的、具有独特性质与形态的魔法,与之相对的是普通的、属于公共领域的公魔法,也就是日常提及‘魔法’时所指的对象。”
华楞定聚精会神地消化着新知识:“感觉上,能理解。”
“私魔法与公魔法的区别在于……嗯,这里有个比方,”索菲亚用手指划过书页,“普通魔法像是一条河,所有人都可饮用与航行,并最终汇入海中;而私魔法是一口井,它不流向任何地方,只属于挖掘它的人,井有多深,能打出多少水,全凭那个人自己……什么啊,这不都大家都知道的废话。”
“我不知道。”华楞定聚精会神地看着册子。
“哦,对哦,”索菲亚倒也不在意,继续读了起来,“私魔法往往在个体经历极端情感或特殊境遇后觉醒,它的形态与个体的‘情结’紧密相连,因此每一例私魔法都是独有的,即使因血脉等原因有所继承。”
“嗯,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索菲亚理所应当地合上册子,“后面的内容我能读懂,但你也听不明白啊,总之说了这些,以你的悟性,大概有有个模样了吧?”
“情结吗……”
华楞定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嗯,看来你有所领悟了,不错,”索菲亚从床上站起身,把册子放回书架,“所以能和我说说,你的私魔法大概会是什么样的吗?你学魔法的时候应该就有所感觉了吧?”
“莉迪亚老师说,我的魔力里有一种‘空’的感觉,”华楞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我在想,那会不会就是私魔法露出的一个角。”
“嗯……”索菲亚站在书架前思考了一下,“你的魔力,是什么样的?”
“我很难讲清楚,”华楞定说,“像是我站在一栋屋檐下,雨从四面八方落下来,但淋不到我。”
“……好奇怪的比喻。”
“殿下觉得不好吗?”
“我没有说不好,”索菲亚把两张椅子拉向原来的地方,“好了,书给你看过了,你可以走了。”
华楞定也站起身:“谢谢殿下。”
“不用谢,”索菲亚双臂交叉,偏着头不看他,“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内容。”
华楞定离开了,房门合拢的声响在身后轻轻一磕。
长廊里光线暗淡,华楞定沿着来时的路往楼梯口走,还没走到拐角,就看到管家正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表情一言难尽。
华楞定脚步不停,经过时只是微微颔首:“辛苦了。”
管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华楞定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转角处。
情结吗……
庄园外天色还早,阳光斜铺在田野上,照得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走回家的路上,华楞定远远就看见妹妹蹲在自家院门口。
她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得极其认真,听到哥哥回来了,妹妹抬起头,眼睛一亮,把手里的树枝高高举起:“哥哥!画、画——”
华楞定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嗯,画得真好。”
妹妹高兴得不得了,丢开树枝就要往他怀里钻,华楞定顺势把她抱起来,又颠了颠,逗得妹妹扭来扭去。
“走,”华楞定用指背拂过妹妹细腻的小圆脸,“哥哥带你去看花。”
“看花!看花!”
妹妹搂着他的脖子,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黄昏前的光线柔和又温暖,小径两旁开着各色野花,有白的、黄的、淡紫色的,在微风里轻轻摇着。
华楞定走得慢,每经过一丛花就停下来,指着花瓣对妹妹说:“这个是铃兰,你看它的花,像不像一个个小铃铛?”
妹妹认真地点了点头:“像!”
“这个是蒲公英,吹一下就会飞走,你看。”
华楞定摘下一朵蒲公英,递到妹妹嘴边,妹妹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白色的小伞纷纷扬扬飘起来,妹妹被逗得咯咯直笑。
“哥哥、哥哥!再吹、再吹——”
华楞定又摘了一朵,妹妹吹完又笑,小孩子总是玩不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