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一只大黄狗突然从路边的草丛里蹿出来，四只爪子踩得泥路“啪嗒啪嗒”响，直直地从两人面前跑过。
妹妹被吓了一跳，猛地缩回华楞定怀里，两只小胳膊箍得死紧。
大黄狗停在兄妹二人面前，吐着舌头，摇着尾巴。
华楞定伸出手，摸了一把它的脑袋，都是一个村的，就算人不认得狗，狗也认得人了。
摸完后，华楞定让出道，大黄狗“汪”地叫了一声，然后继续撒腿跑远了，最终消失在田埂尽头。
妹妹从华楞定肩头偷偷探出眼睛，发现大黄狗不见了，才慢慢放松下来。
“吓到妹妹了吗？”华楞定问。
妹妹没有回答，而是指着大黄狗离去的背影，边乱蹬边兴奋道：“狗！狗！”
华楞定拍了拍她的后背：“嗯，是狗。”
“妹妹、妹妹不怕、狗——”妹妹一如既往地拉长了尾音，她说话时，华楞定能感觉到脸上正被喷撒着奶里奶气的温热，“狗、狗跑远了。”
“嗯，跑远了。”
他继续往前走。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私魔法什么的，就算忘掉也没关系了。
华楞定抱着妹妹走回院子时，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麦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父亲坐在门槛上磨镰刀，手里的磨石一下一下地蹭着刀刃。
看到华楞定回来，父亲抬头笑了笑：“回来了？来，把妹妹放下，过来帮我看一眼这刀刃磨得够不够。”
妹妹被放到地上，立刻扭着小腿跑去找母亲，抱着母亲的腿仰头看锅里的热气。
华楞定走过去蹲在父亲旁边，接过镰刀看了看刃口，又用手背试了试：“再磨两下就行了，刀刃还有一点卷。”
“好嘞。”
父亲继续磨。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妹妹坐在华楞定腿上，手里攥着一块白面包，啃得满脸碎屑。
母亲盛好粥，坐下后忽然开口：“说起来，华楞定，那些钱……你打算怎么用？”
华楞定咽下口中的麦粥：“都交给母亲和父亲安排就好。”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放下粥碗，清了清嗓子：“咳咳——我和你妈商量过了，这钱是你挣来的，我们不会乱花，但家里有几个家具有点坏了，得修一修；还有你妹妹的衣裳小了，得添几件新的；再就是……想买几只鸡，到时候你和妹妹就都有蛋吃了。”
华楞定点了点头：“挺好，就按父亲说的办。”
母亲笑了，伸手摸了摸华楞定的头：“你这孩子，还真是……”
从那天起，家中的光景一天一天地变了。
先是家具，父亲请了村里的木匠来家里，父母亲和妹妹睡的那张大床睡上去时，有个脚总是摇摇晃晃的，还有两张凳子也是差不多的问题，最终都修好了。
接着是一小匹布，母亲托人从镇上带回来，浅粉色的棉布，裁了两件妹妹的新衣裳，又给华楞定做了一件外衣，剩下的边角料缝了几个小口袋，挂在墙上装零碎物件。
然后是鸡，父亲去镇上买了三只母鸡和一只公鸡，公鸡的尾羽很漂亮，提回来那天，妹妹追着几只鸡满院子跑，笑声尖得能传过整片麦田。
最后是粮食，华楞定主动提出买一些面粉和糖，于是厨房里的罐子开始总是满的，母亲终于可以开始烤面包了，不只是烤薄薄的几片，而是能做出蓬松软和的样子来。
早上的识字课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月，孩子们认字的速度参差不齐，有的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短句，有的还卡在字母的发音上，但不管怎样，莉迪亚始终没有催过任何人。
八月第一天，晨雾散尽后，花园里的阳光格外明亮。
莉迪亚照例站在圈子中央，手里的小册子依然翻着，但她今天没有先教新词。
“大家，”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一张盛满期待的小脸上扫视过，“从今天起，我们不再只认字了。”
“还有什么？”
“是魔法吗？是魔法吗？”
“嘘，安静听……”
然后，孩子们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等到这时，莉迪亚微微一笑：“我要开始教你们第一个咒语了。”
“好耶！”
“终于到这个时候了！”
“万岁！”
“不过——”莉迪亚竖起一根手指，“前提是，你们得先把上一页的字全部认完，我看过了，目前为止能认全的只有一个人。”
所有孩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华楞定，华楞定也不知该怎么表达才好：“……”
莉迪亚微微招了招手：“华楞定，你上来。”
华楞定站起身，走到莉迪亚面前。
莉迪亚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行简短的字母，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句子，念给我听。”
华楞定低头，认真地看了看那几个词，默念了一遍，然后开口：“……晨光里，露水醒了。”
“很好，那现在，跟着我做，”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把注意力放在你的掌心，想象那里有一滴水……”
“稍微……有感觉了。”华楞定聚精会神。
“它正在慢慢变大，变重，直到你感觉到它的重量，然后——”她轻轻一抬手指，掌心上方凭空凝出一颗圆润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这滴水，就从你面前的空气里借来了。”
“哇——”
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
华楞定也伸出手，他想起七月那个雨夜，想起雨水汇聚在掌心的凉意，掌心上空也浮现出一颗水珠，虽然比莉迪亚的小一些，但已经很不错了。
“哇——”
又是一阵惊叹。
“很好，”莉迪亚站起身，“接下来，大家一个一个来试试，不用急，先从感受开始——”
花园里瞬间热闹起来，孩子们纷纷伸出手，有的皱眉，有的鼓腮，有的干脆把手举得老高，像在等天上掉下雨来。
华楞定退回了自己的位置，掌心的水珠已经悄然散去，只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影，八月的阳光正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泥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