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在木屋最顶层,要从厨房旁边一架窄木梯爬上去,梯子吱呀作响,踩上去像是随时会断。
但索菲亚坚持要自己爬。
“你让开,”她推开华楞定伸过来搀扶的手,“我又不是小孩子。”
“索菲亚殿下只比我大几个月。”
“那也是大!”
于是华楞定退后一步,看着她踩着木梯一级一级往上爬,裙摆被梯沿蹭得皱起来,她也毫不在意。
“索菲亚殿下,小心裙子,别弄脏了。”华楞定提醒道。
“我知道,”到了阁楼门口,索菲亚扶着横梁站定,然后侧过身朝下面喊:“你也上来。”
“嗯。”
华楞定跟着爬了上去。
阁楼不大,四面墙壁是粗糙的木板,缝隙里是打扫不掉也懒得打扫的灰尘,角落里堆着几口旧木箱,箱盖蒙了一层薄灰,旁边还竖着两把闲置的农具。
而靠窗的位置,那柄金属剑正静静地躺在两条木架之间。
索菲亚走过去,伸手轻轻触碰剑身。
剑刃已经重新磨过了,表面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剑柄缠绕的新皮革还散发着淡淡的蜡味,握上去干爽而合手。
“我托仆人找镇上最好的铁匠磨的,”索菲亚近乎邀功道,“他说这把剑是好钢,只要保养得当,能传好几代人。”
“费心了。”
“我没费心,就是跟管家提了一句,管家去办的。”
从倾斜的窗格看去,阁楼的窗户很小,几乎只够透进一束光,那束光正好落在剑身上,把刃口照得发亮。
“这可能是我家最值钱的东西之一。”
“说起来,为什么要放在这里?”索菲亚有些疑惑,“放在你的房间里不是更好吗?看着多威风。”
“妹妹还小,万一摸到了会受伤的。”
“哦……也对。”
“而且这东西沾过人命,放在普通地方也不合适,阁楼清净,没人会来。”
他确实想过该怎么处理这把剑,还给绑匪的尸体是不可能了,送到镇上卖掉也不行,谁家会买一把来路不明的剑呢?
所以在索菲亚的鼓动下,他把剑带了回来,父亲问过他,他说是从绑匪那里缴获的,父亲便没有多问,只是嘱咐道:“你自己收好就行”。
现在索菲亚帮他把这件事办了,而且办得很好。
“殿下,”华楞定伸手抚摸剑刃上流淌的光,“谢谢你。”
“不用谢,”索菲亚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本来也欠你人情。”
“殿下不需要欠我什么。”
“我说欠了就欠了,”索菲亚恢复了平常那种风风火火的语气,“我会还的,总有一天。”
她转身就下了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阁楼重新安静下来。
华楞定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这个生着女孩子模样的农家小子,在此时无比的陌生。
他也下了阁楼。
“华楞定,你去哪儿?”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华楞定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左手正搭在柴扉上。
“去找索菲亚殿下,”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晚饭前回来。”
母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沿着田埂越走越远。
妹妹抬起头,望着母亲:“哥哥、哥哥走啦。”
“嗯,”母亲弯下腰,把妹妹从地上捞起来,“走啦,去找公主姐姐了。”
妹妹咧嘴笑着:“妹妹喜欢公主姐姐!”
“喜欢呀?”
“嗯!”
母亲笑着抱妹妹走进屋,把妹妹放在桌边的凳子上,然后走到门口,朝田野尽头喊了一声:“孩子他爹!回来一下!”
父亲正蹲在田埂边察看麦穗的长势,听见喊声,他直起腰回过头:“咋了?”
母亲勾了勾手:“回来,有事说。”
父亲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回来,他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进了屋:“出什么事了?”
母亲已经把门关上了,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又示意父亲也坐,父亲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坐了下来。
妹妹坐在桌边,用一根手指蘸着桌面上一小滩水渍画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刚才华楞定出去了,”母亲开口,“说去找公主。”
父亲点了点头:“这我知道,刚才在田里远远看见了。”
“你不觉得......他俩走得太近了吗?”
父亲挠了挠后脑勺:“不是一直就这样?从七月到现在,快两个月了,每天都在一起练剑,公主还来过咱家几次,那次送午餐来的时候,你不是还说人家有礼貌吗?”
“我说的是另一回事,”母亲的声音压低了许多,“他俩都快十一岁了,放在咱们村,有的孩子这个年纪已经定亲了。”
父亲笑了出来:“哈哈,你想哪儿去了?人家是公主,咱家是啥?种地的,公主的婚事那是皇帝说了算的,能轮得到咱家?”
“我没说要轮得到咱家,”母亲白了他一眼,“我是说,万一呢?他从来不跟别人主动说要去找谁,从小到大,他干完活就回家,从来不在外面多待,可这阵子,他三天两头往庄园跑,就为了见公主。”
母亲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妹妹,妹妹还在专心致志地画水渍。
父亲突然冒出一句:“……你觉得华楞定不会真喜欢上公主了吧?”
“我哪儿知道,唉,”母亲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担忧,“华楞定从小就太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苦了累了也不说,他要是真把心思放在公主身上了,万一哪天公主回宫了,他怎么办?”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父亲的表情也正经了起来,他微微皱着眉:“那能怎么办?他才十岁,就算真有什么,也还早着呢。”
“早什么早,十岁不小了,”母亲认真道,“我不想看咱家的孩子受委屈。”
父亲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还在画水的妹妹:“那你觉得,咱该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母亲垂下眼,“我就是......想先说一声,让咱们心里都有个底。”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妹妹忽然抬起头,指着桌上那滩已经快干掉的水渍:“水——这个是、水——”
母亲微微无奈地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嗯,是水,妹妹真聪明。”
“那就先不说,看他俩自己怎么发展吧,儿子心里有数的。”
“你确定?”
“我不确定,”父亲诚实道,“但华楞定那孩子,从小到大做事都没让我们操过心,这一次……也相信他吧。”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片土地里,我们熟悉的只有这片土地而已,公主属于更广阔的天地……”
“别这么说,”父亲打断了母亲,“华楞定一定会梦见自己的心之所属。”
妹妹把水渍彻底画干了,有些失落,她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然后从凳子上溜下来,蹬蹬蹬跑到门槛边,扒着门缝往外看有没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