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华楞定刚干完花园的活,领白面包的时候,就听见身后几个孩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听说华楞定昨天又和公主打了一下午?”
“是背着我们亲嘴吧。”
“不是吧?公主不是最讨厌男的吗?”
“……”
华楞定只是沉默地走开了。
“谁知道呢,也许华楞定长得像女孩子,所以她没把他当男的。”
“嘁,不就仗着长得好看吗?”
“你看他平时都不跟我们玩,原来是有小情人等着他暖床啊。”
华楞定没有在意这些言论,但索菲亚在意了。
当天下午,华楞定还没来得及走进马场,远远就看见索菲亚站在围栏边,双手抱胸,脸色比平时更冷几分。
旁边站着两个男孩,是今天早上的交头接耳的小孩子之二,一个低着头,另一个还在吸着鼻子啜泣。
华楞定脚步微微一顿,还是走了过去:“索菲亚殿下?”
索菲亚手一挥:“中午有几个在背后议论你,我听见了,所以就顺手揪来其中那俩男的,我让他们给你道歉,剩下的女的,知道后自己会吓到不敢吭声的。”
“华楞定……对不起……”
二人的声音细若蚊蚋。
“大点声!”
“对不起!”
华楞定看了看那两个男孩,又看了看索菲亚:“……殿下,您动手了吗?”
“起码不算揍,只是一人打了一巴掌,”索菲亚有些不满地微微别过头,“我本来想揍他们的,但莉迪亚说,你大概不喜欢这样。”
“……”华楞定没有反驳,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和那两个男孩平视,“我和索菲亚殿下走得近,是因为她愿意蹲下来和我妹妹说话,而不是因为她是公主,你们的话让公主不高兴了,向她道歉吧。”
他说完站起身,那两个男孩愣在原地,然后才想起来刚才被命令了什么,转身对着索菲亚连连鞠躬:“公主殿下,对不起,对不起……”
索菲亚也没想到华楞定会这么说,于是嘟着嘴,把头别得更开了。
“行了行了,滚吧,再让我听见你们说他的闲话,下次我就不只是一人一巴掌了。”
两个男孩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马场安静下来。
华楞定看着那两个男孩跑远的背影:“殿下,训练吧,你别生气。”
索菲亚的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解:“我生不生气无所谓,他们那样说你,你不生气?”
“不生气。”
“莉迪亚说这是在霸凌你!”
“或许吧,但他们也是在害怕。”华楞定重新看向索菲亚。
索菲亚歪了歪头:“害怕什么?”
“害怕被丢下,”华楞定说,“村里就这么大,大家从小一起长大,谁跟谁玩、不跟谁玩,都是有默契的,本来都是打杂干活的孩子,突然有一天,其中一个不和他们一起玩了,而是和殿下玩,他们就会觉得是他们被丢下了,那个和殿下玩的越走越远,他们还在原地。”
“……那你觉得,我是好的那种‘丢下’?还是坏的?”
索菲亚有些莫名的嫉妒了。
“谈不上丢下,”华楞定接着说,“殿下只是走到了我身边而已。”
“……你说话总是这样。”
“哪样?”
“让人没法接话,”她大步流星地朝马场中央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背对着华楞定问道,“喂,你之前说过的‘心态’,到底是什么样的?”
华楞定站在原地:“为什么这么问?”
“你说我心态太直了才会输给你,”索菲亚转过身来,双手叉腰,认真地看着华楞定,“所以我就想知道你说的那种‘心态’是什么样的。”
“殿下一定要现在知道吗?”
“现在,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连被霸凌了都这样。”
“嗯……”华楞定想了想,“那就看云吧。”
“看云?”
索菲亚抬头看去:天空很蓝,大朵大朵的白云正缓缓漂浮着,边缘被阳光镶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这些云很快就会散掉,或者飘走,”华楞定也仰着头,“所以要在这个时候看。”
“又不是只有这一朵云。”
“但都不是这朵了。”
“嗯?”
索菲亚皱起眉,她被这句话绕住了。
“云隔友人兮,雁行生离情依依。”
这是松尾芭蕉的俳句,当然,是翻译版的。
索菲亚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你念的是什么?”
“一首诗,就当是我写的吧。”
抱歉了,松尾芭蕉老师,不这么解释的话就很难解释了。
索菲亚沉默了,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忘了拨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这首诗挺好的。”
“过奖了。”
“没有过奖,真的挺好的,我读过的诗都比这长多了,没想到这么短短几个单词也能有如此意味。”
华楞定虚心道:“那就多谢夸奖。”
“不用谢,”索菲亚努了努嘴,“所以我更生气了,居然是你这样的人在被霸凌?”
“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孩子都是些泥巴仔,对他们而言,公主要么是拿来稀奇的,要么是拿来排挤的,不是说他们笨或者坏,这就是他们和外人相处的方式,村子里的大家必须紧紧团结在一起才行,和我写不写诗无关,”然后,华楞定半开玩笑道,“而且,有索菲亚殿下在,还说不准是谁霸凌谁呢?”
“哼……”索菲亚有些消气了,她低下头看向华楞定,“好了,看完云了,现在轮到我了。”
华楞定也低下头看向她:“轮到您什么?”
“你给我展示了你的心态,现在轮到我展示了。”
索菲亚不由分说地伸手抓住华楞定的手腕一拉,索菲亚的力气比看上去大得多,华楞定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
“索菲亚殿下要去哪儿?”
“马厩!我们骑马去!”
两人就这样一路来到马厩前,还是那头索菲亚最爱的栗色马。
华楞定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殿下,这不太合适……”
“少废话,”索菲亚先一步翻身上马,然后对华楞定递出手,“把手给我。”
华楞定犹豫了一瞬,也伸出手,索菲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同时脚下一蹬马镫,借助重心偏移的力道将他往上带,华楞定顺势踩住马镫,翻上了马背,坐在索菲亚身后。
华楞定的胸口几乎贴着索菲亚的后背,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但马背就那么大,再挪也挪不出多远。
“你坐稳了,”索菲亚偏过头,侧脸带着些许得意,“抓紧了,摔下去我可不管。”
“索菲亚殿下——”
“驾!”
索菲亚一抖缰绳,栗色马立刻昂起头,四蹄一蹬,猛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