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迎面扑来,灌进耳朵里打着旋,田野在两侧飞速后退,麦浪被马蹄带起的气流压弯又弹起,翻涌出一片金色的涟漪。
“慢点……”
话还没说到下句,华楞定的身体就被惯性往后一扯,他下意识地伸手往前一抓,正好扶住索菲亚两侧绷紧的腰侧。
“给我抓好就行!”
索菲亚的声音被风撕成一片又一片,但她毫不在意,反而又加快了速度。
栗色马越跑越快,马蹄踏在田埂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风把索菲亚的马尾吹得高高扬起,发梢时不时扫过华楞定的脸颊。
田埂两侧的景物不断后退,麦田、野花、树丛、远处磨坊的风车,全都缩成一抹又一抹模糊的色团,被甩在身后。
“怎么样!”索菲亚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华楞定,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亮,“这应该是你一次骑马吧?爽吧?”
“还行。”
“只是还行?”
华楞定沉默了一瞬:“……挺好的。”
索菲亚“哼”了一声,但笑得却更开心了。
栗色马沿着田埂一路狂奔,马蹄溅起碎土和草屑,风把索菲亚的马尾吹得笔直向后,发梢时不时扫过华楞定的额角。
华楞定没有再说话,只是扶着她的腰,身体随着马匹的起伏轻轻晃动。
风声太大了,说什么都会被扯碎,他索性闭上了嘴,让视野里那些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树影自己漫进眼睛里
索菲亚也没有说话。
几个在田里弯腰劳作的农人直起身来看了一眼,也留出闲心去调侃。
“那不是卡拉汉家的小子吗?”
“哎呦,真和公主好上啦?”
“这才过多久?长得漂亮就是好啊。”
然后是一片开阔的坡地,视野骤然变得辽阔起来,索菲亚轻轻一提缰绳,栗色马的速度渐渐放慢下来,从疾奔变为小跑,再从小跑变为快步,最后就只是踱步了。
“呼——好久没这么痛快了,”索菲亚侧过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宫里的人一直不让我骑个尽兴,说我年龄没到,说我适合坐在别人牵着缰绳的鞍上。”
“现在我就坐在这样的鞍上。”
“哈哈!说得对!觉得憋屈吗?”
环顾四周,坡地延伸到远处和麦田相接,视野尽头是一线淡青色的山影。
“没有,”华楞定回答,“第一次领悟马背上的风景,感觉不错。”
“嗯,那就好,”索菲亚顿了顿,“……华楞定,你想过你以后会去哪里吗?”
“……以后?”
“嗯,你总是说要照顾家里,照顾妹妹,可那不能是一辈子的事吧,”她的目光落在远方的山影上,不愿将注意力落在身后的男孩上,“你难道不想去看看更大的地方?”
“我没有想过太远的事。”
“那你现在想。”
“想不出来。”
“为什么?”
索菲亚这次倒是很平静,没有皱眉,没有嘟嘴,也没有“哼”。
“因为变数太多了,”华楞定一一列举,“妹妹还小,父亲母亲越来越忙,而且可能再过几年家里还会再添一口人,庄园那边的工作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我连下个月的事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几年后了。”
索菲亚没有立刻反驳。
“呼——”她长舒一口气,“我倒是想好了,不用等到几年后,我连一直到十八岁要做什么都已经想清楚了。”
“这样啊。”
“首先,十二岁之前把剑术练到能和你打成平手,至少不能每次都被你三招之内干掉。”
“这个目标定得挺踏实。”
“别插嘴,”索菲亚并无谴责之意,“然后呢,十三岁开始学习更高级的魔法,不只是公魔法,莉迪亚说我的私魔法已经有些苗头了,等它完全觉醒以后我要好好开发它,十四岁到十六岁嘛……我应该会学学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帝国公主,十八岁成年礼当天,起码晚上要跑出去玩,我才不要一整天都应付那些我都叫不上名字的人,然后……”
“然后?”华楞定等着索菲亚继续说下去。
“然后就是开始考虑婚事了,”索菲亚的语气意外地很轻松,“反正我上面还有好几个姐姐,能帮我拦住一大批男的,我应该能争取自己找夫婿。”
“感觉我们这里婚事和宫廷里差不多,”华楞定没有直接顺着索菲亚的婚事说下去,“也大多是长辈操办。”
索菲亚纠结了很久该怎么回答,连表情都变了好几番,最终也只是含混道:“……是吗?如果我自己找夫婿的话……我还没想好。”
“殿下刚才还说已经把十八岁之前的事都想好了。”华楞定半吐槽道。
“那种事哪有这么容易想好的!说到底本来十八岁也不一定就找得到了嘛!”索菲亚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响亮,但别扭和慌乱也一起混了进去,“反正那些男的也根本不在意我是怎么想的。”
“我在意哦。”
“……再贫嘴我给你甩下马。”
“好吧。”
其实也不算贫嘴,华楞定说的话至少都过了真心,他是不会说谎的那种好孩子。
“还有就是……你不要觉得我说得轻巧哦,因为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事,”索菲亚的语气相比刚才低落了一些,“华楞定,你是有才华的人,拿着莉迪亚的邀请函,和我一起到帝都吧。”
“……”
“……说点什么呗?你不是已经答应了索菲亚要深造吗?要在最后一步退缩吗?”
华楞定有些为难,但语气依然平淡:“和索菲亚殿下以及莉迪亚老师一同成长的日子很开心,但我做不到将这些日子拿来和我在都柏林村的生活对比,无论哪个,我都看不见清晰的未来。”
“真是个顾家的好孩子哦,我难道是那个大坏蛋吗……”索菲亚有点赌气似的嘟囔着,然后又放大了音量,“大家都说卡拉汉家的华楞定性子直,干活也麻利,但我觉得你是个好别扭好别扭的人。”
华楞定倒也没否认:“或许是有点吧。”
“你看,又别扭了!明明是自己的事,却怎么都要交给别人处置。”
“……”
“妹妹以后长大了,她想出去看看,你难道要告诉她‘哥哥也没出去过,所以你也不要出去了’吗?”索菲亚猛地转过身面对华楞定,马背上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晚霞,“这就是我的‘心态’:我不需要看见未来才决定喜欢什么,我就是为了我所喜欢的才闯进未来!如果这样的心态赢不了,那我就把你打到承认这样的心态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