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楞定看着近在咫尺的索菲亚的瞳孔。那双眼睛里映着整片晚霞的颜色，烧得又亮又烈。
“交给别人，也没什么不好。”华楞定如此回答，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索菲亚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华楞定会这么干脆地认下来，气势都不由得散了几分：“……你这就认了？不反驳一下？”
“没什么好反驳的，殿下说得也没什么不好。”
索菲亚的表情变了好几番，最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转回身去坐正了：“你这个人……真是，让人有火都发不出来。”
“您本来也没有在发火。”
“我现在就在发火！”
索菲亚用力抖动缰绳，栗色马不由得往前小跑了几步，但又很快被勒住，原地踏着蹄子转了半个圈。
华楞定被这一下弄得有点没坐稳，在马背上颠了一下：“要回去了吗？索菲亚殿下。”
“哼……”索菲亚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让声音低低地传去，“我不想看到你了，在丰收舞会之前，你离我远点，正好，你也有你的麦子要割。”
华楞定沉默了片刻：“……我明白了，那就舞会上再见吧。”
“明白就好，”索菲亚催着马走在来时路上，速度越来越快，“我要回庄园了。”
第二天下午，华楞定没有和索菲亚练剑，也没时间练剑了，每天中午从庄园回来，吃完午饭，就要拿着镰刀去地里。
田里的麦子黄了。
父亲说今年雨水好，收成比往年都强，得赶紧割完，趁天气还没转凉之前把麦粒打出来晾晒。
割麦子不是轻松的活计，腰要一直弯着，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面斜切下去，“咔嚓”一声，麦秆应声而断，拢到臂弯里，再放倒，再弯腰，再割。
华楞定割得不算慢，但父亲比他更快。
父亲那把大一些的镰刀在手里翻飞，几乎不用看就能精准地贴着地皮把麦秆割断，一把一把拢起来，码放得整整齐齐。
“腰疼了就说一声，”父亲边割麦子边关心道，“你这年纪撑不住也正常。”
“不疼。”
华楞定跟在父亲身后，弯腰、拢麦、挥镰。
指尖触到麦秆的一瞬间，这次他感觉到了更多，那些发丝。
它们缠绕上麦秆，麦秆生命的痕迹顺着发丝逆流而上，传回他的指尖——温热、干燥、带着阳光的味道，还有生长了一整个夏天的细密。
那些发丝从更远的地方缠来，从麦秆到麦穗，从麦穗到根茎，从根茎到脚下的泥土。
泥土里有更庞大的力量在缓慢流动，如同在黑暗中蜿蜒而过的滔滔江水。
“华楞定？”父亲直起腰，跨过麦浪看向儿子，“累了吗？”
“没有，只是在想事。”华楞定继续割起了麦子。
“注意别把手割到就行。”
“嗯。”
华楞定发现，跟随那些“发丝”的指引，自己总能找到最适合的收割角度，不深不浅，不偏不倚，麦秆应声而断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断裂处那一缕细微的震颤。
一天下来，他割了整整三垄麦子。
“看来和公主练剑还是有用的嘛，”父亲拍了拍华楞定的头顶，“动作比以前还要利落。”
第二天午后，领完面包后，华楞定在庄园的花园里单独找到了莉迪亚，她正在边看书边记笔记。
坐在石凳上的莉迪亚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华楞定，你来啦，今天不急着回去割麦子吗？”
因为很多孩子在庄园忙完还要回去帮大人干农活，所以莉迪亚的课堂暂时搁置了。
“稍微晚一点回去也行，”华楞定坐在她面前的石凳上，“这次找老师，主要是想问问关于索菲亚殿下的事。”
莉迪亚放下纸笔：“殿下她怎么了吗？”
“索菲亚殿下说舞会之前不想见我。”华楞定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所以你就真的不去找她了？好听话。”
“索菲亚殿下就是讨厌我听话才不想见我的。”
“哈哈，”莉迪亚用手背遮住嘴，轻轻笑出了声，“所以你来见我是为了什么呢？你还想再见到殿下吗？”
“如果索菲亚殿下不想见到我的话，我不见她也没关系的。”
莉迪亚带着一股八卦的执着劲：“所以还是想见她吧？”
“……感觉，殿下只是在赌气而已。”
莉迪亚微微歪了歪头：“嗯……那你就照她说的做，舞会之前不见她，让她自己把气消了，等到了舞会那天，你再出现，她反而会高兴的。”
华楞定有点不确定：“会吗？”
“会的，”莉迪亚又想了想，“嗯……不过你要小心，她到时候说不定会假装还在生气。”
“那莉迪亚老师认为我该怎么办？”
“你不会跳舞，到时候多踩她几脚，她光顾着教你怎么跳舞，就没空生气了。”
华楞定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建议：“……这会不会有点危险？”
“会有点，”莉迪亚的表情坦荡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华楞定啊，有时候，女孩子的话可以换一个角度去理解。”
“……”
华楞定沉默地等着莉迪亚继续。
莉迪亚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华楞定，“‘离我远点’的意思，有时候也可以是‘我想你主动来找我’哦。”
“那老师觉得索菲亚殿下是哪种意思呢？”
“我觉得，这或许取决于你希望是哪种哦？”
华楞定不假思索道：“我想和索菲亚殿下一起跳舞。”
“诶嘿——”
“怎么了吗？老师。”
“没怎么，换个话题吧，你们家的麦子还要割多久？”莉迪亚问。
“大概还要三四天。”华楞定回答。
“那就去吧，”莉迪亚朝他摆了摆手，“好好干活，也好好练你的私魔法，只要两者不相冲突就好。”
华楞定稍微有些疑惑：“您怎么知道我在割麦子的时候练习私魔法？”
“每天早上看到你的时候，身上的魔法波动都比昨天强一些，而你这些天下午都只在割麦子，”莉迪亚重新拿起纸笔，“我好歹也是你的老师，这点事还是看得出来的。”
华楞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莉迪亚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花园。
从那天开始，华楞定的日子变得异常规律：清晨去庄园干活，回家吃完午饭后，跟着父亲下田割麦子，一直割到天黑。
镰刀握在手里的时间越来越长，那些“发丝”的延伸也越来越自然。
第一天，他只能感觉到麦秆的震动和麦穗的摇曳。
第二天，他感觉到了麦茬断口处渗出的汁液，那一点点潮湿的汁液。
第三天，他感觉到了麦穗之间细微的温差——向阳的一面比背阴的一面要暖一些。
第四天，他闭上眼，那些发丝从麦田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来，缠绕上他的指尖、手腕、小臂，然后缓缓地流过肩膀，顺着后颈攀上他的发梢。
父亲从地头那边喊道：“华楞定！最后一块了！割完今天就收工了！”
华楞定睁开眼：“好。”
镰刀落下，“咔嚓”，最后一束麦秆应声而断。
麦子割完了，丰收舞会明天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