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割完的当天傍晚，华楞定坐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妹妹在饭后玩闹消食。
母亲走了过来。
“明天就是丰收舞会了，”母亲把水碗递给他，“你和公主说了吗？你会去。”
“说了，但公主说舞会之前不想见我。”
母亲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说的？”
“嗯，好像是因为嫌我太听话了。”
“嗯……”母亲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过来人似的笑了起来：“华楞定啊，你知不知道，有些女孩子说‘不想见你’的时候，其实是在说‘你最好主动来找我’。”
华楞定的表情看不出是释然还是根本不在乎：“莉迪亚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
“是吗？那她可真是个好老师，”母亲伸手拍了拍华楞定的肩膀，“你打算怎么办？”
华楞定的回答很老实：“我打算听索菲亚殿下的话，舞会之前不去找她。”
“……你这孩子，有时候真是倔得让人没脾气，”母亲站起身，朝院子中央的空地走了两步后，转过身来面对他，“华楞定，过来一下。”
华楞定抬起头：“怎么了吗？”
“教你跳舞，”母亲伸手，摆出一个邀舞的姿势，“你总不能在舞会上踩公主的脚吧？”
“也对。”
华楞定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母亲拉起他的右手放在自己腰侧，又把自己的右手搭在他肩上，左手握住他的左手腕。
“丰收舞会的舞步很简单，”母亲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两人的脚，“两步向前，两步向后，再转半圈，你跟着我的步子走就行，别看我的脸，也别看脚。”
“嗯。”
“开始了——一、二、三、四，转——”华楞定跟着母亲的脚步挪动，一开始有些僵硬，踩了两步就想低头看脚，母亲只是继续牵引着他，“别，感觉步子。”
“感觉……”
他试着不再用眼睛去追每一步的落点，而是通过母亲手上的牵引去感受节奏。
母亲迈出一步时，他的手能感觉到_她身体重心微微前移；她后退时，能察觉到她肩胛骨轻微向后收拢。
那些细小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痕迹”，顺着他的手心传回来。
“哦？”母亲先是有些惊讶，然后是欣喜，“突然顺了很多嘛。”
华楞定跟上母亲的舞步：“莉迪亚老师教的……感应东西的方法。”
“看来这魔法课没白上嘛。”母亲笑着，领着他又转了一圈。
妹妹停下玩闹，入神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伸起两只小手胡乱抓了抓，也笑嘻嘻地跟着转了起来。
三个人在院子里转成一团，父亲听到动静后，也从屋里出来，倚在门槛上看着他们，然后也伸出手：“来来来，我教你一个花步，当年我就是靠这个在你妈面前赢了一局。”
“华楞定，在公主面前可别学你爸，他那是踩了我三脚。”
“那不管，反正你没把我赶走。”
“哎呦，哎呦。”
是妹妹的声音，大家一齐看去，妹妹已经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嘴里依然“哎哟哎哟”的，平静地表示自己摔倒了。
“她转圈的时候左脚绊右脚了。”华楞定说。
于是父母亲一起“哈哈”地笑出了声，妹妹看到爸爸妈妈都在笑自己，也“嘿嘿”地笑了出来。
暮色一寸一寸地从院墙外漫进来，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
与此同时，庄园二楼的房间里，索菲亚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叠好的信纸。
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她点了一株蜡烛，橘黄色的光晕落在纸面上，把边缘照得通透。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咚咚咚。”
敲门声。
“请进。”索菲亚招呼道。
门被推开，莉迪亚端着一杯热牛奶和一杯热茶走进来，她把两个杯子放在桌角：“殿下，还没睡？”
“在写东西。”
莉迪亚没有追问写什么，只是拉了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那张纸，上面已经有了几行字，被索菲亚用手虚虚遮住。
莉迪亚端起自己的茶杯：“今天和华楞定没有见面吧？”
“嗯，让他割麦子去了。”
“割完了，”莉迪亚看着索菲亚，“今天下午就割完了。”
索菲亚抿了抿嘴：“……哦。”
“殿下想见他吗？”
索菲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笔放下，用手指捏着笔杆转了半圈，然后又放下：“……我说了舞会之前不想见他。”
“我知道，但我想问的是：殿下希望他怎么做？”
索菲亚抬起头，烛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那副神情就像是要说“关你什么事”似的，但话到了嘴边却变了样：“……我不知道。”
“嗯？”
“我就是不知道，”索菲亚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说‘离我远点’，他就真的走了，这让我很生气，可我又不能怪他，因为是我自己这么说的，所以我就……就更生气了。”
“哈哈……”莉迪亚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话。
“莉迪亚，”索菲亚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舞会那天……他会来吧？”
“为什么问我呢？”莉迪亚歪了歪头，“是殿下把他赶走的吧？”
“我知道啦，”索菲亚一只手托着下巴，有些泄气的感觉，“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憋屈着的心思，明明很努力地暗示了，他却丝毫不理解！这种感觉你能理解吗？”
“嗯……”莉迪亚没有正面回答索菲亚，而是给了一个暧昧的余地，“说不定其实华楞定他其实是理解您的哦？”
索菲亚低着头，烛光把她的耳尖照出一层淡淡的暖红色，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道：“……他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下午，在花园里。”
“哦。”
索菲亚拿起热牛奶“吨吨吨”地一饮而尽，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在信上添字，索菲亚就看着她写，也不催。
写完后，索菲亚把纸折好，塞进一个已经准备好的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
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的名字。
莉迪亚站起身，端起空杯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殿下，舞会之前，您还有一些时间，要做什么，由您自己决定。”
“……知道了。”
门轻轻合拢。房间里只剩下烛火轻轻摇曳的光影。
索菲亚拿起那个封好的信封，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最里层，和那朵被妹妹送给她、又被她做成标本的白色野花放在一起。
她合上抽屉，吹掉了蜡烛。
夜色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房间浸成一片宁静的深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