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前世，华楞定已经比索菲亚大出很多了，如果将那份小心翼翼的感情理解为爱情，对她而言，也未必太残忍了些。
丰收舞会是在晚上举行的，都柏林村的丰收舞会本来不多人，但今年大家都知道，村里来了位帝国的小公主，于是就连科克镇和其他村的人都赶来了这里，好不热闹。
华楞定走到广场边缘时，篝火已经燃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舌舔着夜空，把周围所有人的脸都镀上一层暖色调，乡村乐器的节奏混在一起，敲打着九月初的夜风。
耳畔是人群的嘈杂，却不让人感到心烦。
“哥哥！哥哥！”妹妹指着一旁桌子上摆满的美食，“吃、吃！”
这是因为公主出场，所以庄园破例为这次舞会置办的。
“嗯，吃的。”
华楞定摸了摸怀中妹妹的头，他抱着妹妹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扫过每一张被火光映亮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被一切喧嚷与热情簇拥的索菲亚。
她站在广场另一侧的篝火边，穿着一件和发色与瞳色一样深红色的裙子，裙摆比平时长一些，刚好露出脚踝。
她正侧头与莉迪亚交谈，手中拿着一个杯子，在满场粗布衣裳的村民中间，她扎眼得像另一簇篝火。
母亲的手搭在华楞定肩头：“紧张吗？”
华楞定伸出手，也搭在母亲的手上：“……有点。”
“来，妹妹，今晚上不要打扰哥哥，”母亲把妹妹从华楞定的怀里捞了出来，“我们去吃好吃的吧。”
“好！”
妹妹挥舞着肉乎乎的四肢，很开心地扭动着。
母亲抱着妹妹挤进人群，妹妹的脑袋在攒动的面庞间时隐时现，小手高高举着，像是要去够头顶那串挂在绳子上的彩灯。
华楞定看着索菲亚柔和而温热的侧脸，一时间竟有些挪不动步。
就在这时，索菲亚像是察觉到什么，她停下后莉迪亚的交谈，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华楞定身上。
索菲亚也愣了一下，片刻后，她别过头去，重新和莉迪亚说话，但那副姿态里明显多了一丝僵硬。
“公主看到你了哦，”父亲走过华楞定背后，揉了揉儿子的发顶，“不要紧张，大家能有闲情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还跳几支舞，都是托了你和公主的福。”
“嗯。”
“我去找你妈了，你加油。”
篝火旁边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开始跳舞了。
几对男女踩着不规则的拍子转着圈，笑声和吆喝混在一起，被鼓点和笛声托着往上飘。
华楞定看着索菲亚的背影。
只是背影而已。
只是现在而已。
华楞定迈开步子，穿过人群，朝篝火另一侧走去，脚下是踩实的泥地，被无数双脚磨得平整，火光把地面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一路上，所有人都拨开似的为他让路，索菲亚又一次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朝自己走来的他。
索菲亚的表情绷得很紧，直到华楞定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比索菲亚高出大半个头，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莉迪亚微笑着，悄然间离开索菲亚身边，前往乘着酒杯的桌子。
“殿下，”华楞定说，“我来赴约了。”
“……屈膝，”索菲亚赌气似的双手抱在胸前，“这种场合，应该屈膝才对吧？”
“明白了。”
于是华楞定重新站定，先转动右手腕，然后左膝后撤，右膝微屈，上身向前倾斜，同时递出右手。
很标准的礼仪，让索菲亚也稍微有点惊讶。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对小小的绅士配淑女。
而华楞定和索菲亚都没有在意，索菲亚从容露出似有似无的微笑，然后左手提裙，同样微微后撤屈膝，右手牵上华楞定的右手。
彼此手心交融时，除了温暖与柔软，两人都感受到了细微的粗糙，预先建设好的一切心理准备都被这份粗糙磨损，两人微微一愣。
“……殿下，接下来……我不会了。”华楞定坦白道。
索菲亚没想到华楞定会这么回答，先是一愣，而后终于露出了确切的微笑：“没关系，这次换我来教你。”
华楞定被她拽着走进篝火旁的空地，周围已经有人在跳了，鼓点和笛声交织在一起，节拍时快时慢，带着乡野特有的随性。
“先看我的脚，”索菲亚抬起一只脚，轻轻地，两步向前，两步向后，然后侧身转了半圈，裙摆随着动作旋开一朵红花，“看到了？”
“看到了。”
“那就来吧。”
两人始终牵着手。
华楞定迈出脚步，他跟着母亲练过，步子不算生疏，但节奏和索菲亚之间总差着一点。
索菲亚伸手搭在他的肩上，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跟着我的力道走。”
“嗯。”
她的手心传来温和的推力与牵引，华楞定闭上眼，顺着那份牵引调整重心和脚步。
这次好了一些，几拍之后，他的步子终于勉强和索菲亚的节奏合上了。
“……还行嘛，”索菲亚手上的力道放软了一些，“你之前学过？”
“母亲教了我一点。”
“没白教。”
两人在舞群中缓缓转着圈，有妇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朝两人的方向努了努嘴，同伴便笑着掩住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华楞定没有留意这些，他低头看着索菲亚的头顶，她的发顶刚好到他的眼前，烛光在她火红的发丝间跳跃。
然后索菲亚的步子忽然变了，从乡野舞步忽然切换成了一种更轻盈的、带着明显节拍感的舞步——脚步更小，重心更低，转圈时裙摆旋开的弧度比之前更圆润。
华楞定脚下的节奏被打乱了，他踩空了一步，鞋尖蹭过索菲亚的裙摆：“啊，差点踩到。”
“别慌，”索菲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这是宫廷舞的步法，我说过要教你跳舞的。”
来不及回答，索菲亚已经重新调整了手上的力道，开始带着华楞定适应新的节奏——左脚向前、右脚并步、侧身、转、重心后移、右脚后退、左脚并步。
动作不算难，但和乡野舞步那种随性不同，宫廷舞每一步的位置和方向都有讲究。
“感觉……”
“别数步子，”索菲亚的声音放轻了，“数了反而会乱，你跟着音乐的拍子走就行。”
“明白了。”
华楞定像练习魔法时一样放空注意力，不去思考下一步，只是感受索菲亚手上的力道，感受她脚步落地时地面传来的细微震动，感受周围鼓点和笛声交织而成的节拍。
然后他迈出一步，踩在了节拍上。
“对，就这样。”索菲亚的声音里那丝得意变得更加明显了。
华楞定跟上来了，步子越来越顺，不再需要低头看脚，也不再需要刻意调整重心。
转了两圈之后，索菲亚忽然轻轻哼起了什么，声音不大，几乎是贴着两人的距离才能听见——是一段简短的、带着明显旋律的小调，节奏轻快，节拍清晰，像是专门用来配跳舞的曲子。
“这是什么？”
“宫廷茶歇的时候，乐师会奏的小调，”索菲亚没有停下脚步，“比这种舞会的曲子简单多了。”
索菲亚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华楞定跟着索菲亚哼唱的旋律调整着步伐，节奏越走越稳，两人的脚步几乎完全合拍。
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随着旋转交叠、分开、又交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