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燃到尽头时,舞会也散场了,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扶着喝醉的同伴,有的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笑声和说话声沿着田埂渐渐飘远,最后被夜色吞没。
华楞定站在广场边缘,看着索菲亚被莉迪亚领着往回走。
索菲亚走出一段路后回头看了一眼,隔着夜色和几盏将灭的灯笼,华楞定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朝自己挥了一下手,然后便转过拐角,消失在庄园侧门的阴影里。
母亲抱着已经睡熟的妹妹,妹妹歪着头趴在她肩头睡着。
“华楞定,”母亲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回去吗?”
“你们先回去吧,我有点事。”
微醺的父亲看了一眼母亲,母亲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别太晚。”
“嗯。”
华楞定目送他们沿着田埂走远,身影在月光下渐渐变小,最后被夜色和起伏的麦茬地吞没。
然后他转身,朝庄园侧门的方向走去。
侧门边的灯还亮着,华楞定走到门边时,看见莉迪亚正站在门廊里,像是专程在等他。
“猜到你还会来,”莉迪亚侧身让开门,示意他进来,“来吧,花园那边安静一些。”
华楞定跟着她穿过侧廊,来到花园里。
夜间的花园和白天很不一样,月光把花坛照得朦朦胧胧,风穿过叶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莉迪亚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华楞定坐下,隔了一小段距离。
两人安静了片刻,莉迪亚先开口了:“殿下今晚很尽兴。”
“嗯。”
“殿下跟你说的那些话……”
“啊,”华楞定微微低着头,“大概算是听进去了吧。”
“那就好,”莉迪亚从袖口抽出一个扁平的信封,递到华楞定面前,“这个给你。”
华楞定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他捏了捏封口,隔着纸张能感觉到里面装着的纸币轮廓。
“这是什么?”他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路费,”莉迪亚回答,“不多,但够你到帝都安顿下来,到学院报到之后,食宿和学费都有安排,你只需要操心怎么走到那里就行。”
华楞定把信封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纸张的棱角:“老师……”
“别急着谢我,“莉迪亚摆了摆手,“这不是白给的。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明年春天,帝都有一场迁徙季的观鸟活动,”莉迪亚说,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让她显得比平时更温和一些,“我希望到时候你能来,和我一起去。”
华楞定看着她:“……观鸟?”
“嗯,学院每年都会组织一次,主要是在郊外的湿地一带,观察春季北迁的候鸟,应该比看云有意思,”莉迪亚看向远处夜空中模糊的树影,“我一直觉得,候鸟是很有意思的东西,它们飞得很远,但每年都会记得回程的路,不管飞到哪里,它们都知道该怎么回来。”
“……”
华楞定没有接话。
“你是一只自由的候鸟呀,华楞定,”莉迪亚转过目光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你已经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所以飞出去也没关系。”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花丛吹得轻轻摇晃,华楞定的目光也落向那里。
“如果我去了帝都,”他说,“索菲亚殿下会高兴吗?”
莉迪亚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华楞定没有回答,但他把信封收进了怀里,棱角微微抵着衣料。
“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莉迪亚站起身,“去试试看吧,老师相信你。”
华楞定也站起身,朝莉迪亚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花园。
第二天一早,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整个都柏林村。
首先是从舞会结束那晚就开始传的——华楞定和索菲亚在篝火旁边跳了好久的舞,后来索菲亚戳着他胸口训话的样子,被好几个村民看见了。
“哎哟,你是没看见,公主气得脸都红了,戳着卡拉汉家那小子的胸口,一下又一下,把他戳得连退好几步!”
“华楞定那小子平时看着挺有主意的,怎么在公主面前跟个木头似的?”
“这还没结婚呢,就开始怕老婆了?”
这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到了第二天中午就衍生出了好几个不同细节的版本,毕竟添油加醋是人的天性。
到了下午,索菲亚在庄园里听见侧门外几个男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华楞定被公主训得头都不敢抬,没结婚就这么怕老婆呢。”
“你看他俩跳舞的时候,华楞定全程被公主牵着走,连步子都是公主教的,这不就是怕?”
“以后肯定是个妻管严,我刚才当着华楞定面说他,他啥都没说,估计是不敢吧,哈哈!”
索菲亚站在侧门后面,隔着门板听完了一整段,她没有立刻推门出去,而是先深呼吸了一下,把那股从脚底窜到头顶的火压下去一小截。
然后她踢开门,走了出去。
“你们,”她的声音不大,脸色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三个男孩猛地转过头。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还硬撑着笑了笑:“公、公主殿下,我们是在夸华楞定——”
“夸他什么?”索菲亚一步一步走近。
“这、这不是夸他有福气嘛……”
“什么福气?”索菲亚在他们面前站定,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是被你们这些连剑都握不稳的人嚼舌根的福气?”
男孩们都不敢吭声了。
索菲亚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她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扇了左边那个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然后是中间那个。
“啪!”
然后是右边那个。
“啪!”
三巴掌,一人一下,力道均匀,角度精准。
“回去告诉你们认识的所有人,”索菲亚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华楞定怕不怕我,和你们啥关系没有,再让我听到你们背后说华楞定坏话,我就继续打你们脸,听到没!”
几个男孩捂着脸快速跑开了,边跑边喊道:“没听到!”
“诶哟我……”索菲亚撸起袖子,像条疯狗一样追了上去,“有种别跑!”
这成为了索菲亚今年在都柏林村留下的最后一个传奇,当然,也成为了村民们认为华楞定和公主之间女强男弱的重要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