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
田野里的麦茬地渐渐被翻耕过的褐色泥土覆盖,田埂两旁的野花大多谢了,只剩下几丛耐寒的野菊还开着零星的小花。
那天下午,是莉迪亚最后一次在花园里给孩子们上课。
莉迪亚在空地上铺了一块旧布当作讲台,她坐在上面,孩子们围成半圆蹲坐在草地上,华楞定坐在最前排,和平时一样的位置。
莉迪亚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一张盛着不舍的小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她笑了:“今天来的人真多啊。”
“莉迪亚老师要走了!”一个小女孩喊道,她的嘴角因伤心而拉了下去。
“嗯,秋天到了,”莉迪亚点点头,“公主殿下该回帝都了,我也该跟着回去了。”
孩子们安静了一瞬,然后另一个男孩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那以后谁来教我们认字啊?”
“你们已经认识了不少字了,”莉迪亚回答,“从最开始连‘花’和‘水’都不认识,到现在已经能自己读短句子了,我已经把基础的东西都教给你们了,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继续学下去。”
“……”
孩子们还是很郁闷。
莉迪亚给了孩子们消化情绪的时间,然后从袖口抽出一叠裁好的纸条。
“今天不上新课了,”莉迪亚把纸条一张一张地分发下去,“今天,我们来一场小小的考试。”
即使分离在即,来自考试的痛苦还是让孩子们发出一阵哀嚎。
华楞定接过纸条,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字,莉迪亚的字迹很工整,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将来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他握着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莉迪亚一眼,莉迪亚正好也看向他,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孩子们开始埋头写字,有的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有的咬着笔杆想了很久才落笔,还有的小声问同伴某个词该怎么拼。
华楞定也低下头,在纸条上写下了一行字,折好,放在面前。
过了一会儿,莉迪亚拍了拍手:“好了,不管写没写完,都交上来吧。”
孩子们把纸条一张张递到她手里,莉迪亚把它们收拢成一沓,没有当场看,只是郑重地放进了怀里。
“这个呢,就是你们的期末考试了,至于成绩——”莉迪亚站起身,“等你们将来真的去了那个地方,再回来告诉我。”
一个小女孩举起手问道:“那要是我们去不了呢?”
“去得了的,”莉迪亚说,“大家都将用自己的脚丈量未来的广阔天地,一定去得了的。”
花园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小女孩第一个站起来,跑到莉迪亚面前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裙摆里,没有说话。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们陆续围上去,莉迪亚没有躲开,只是把手臂轻轻拢成一个圈,把他们拢在怀里。
华楞定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他只是看着那一圈人,看着莉迪亚抬起头时朝他投来的那个目光——温和、从容、带着一点了然。
风从麦茬地那边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都柏林村通往科克镇的路上,一辆马车正沿着土路缓缓前行,拉车的是索菲亚最喜欢的那匹栗色马,马蹄踏在干燥的土路上,“哒哒哒”的响着
华楞定坐在马车里,对面是索菲亚和莉迪亚。
索菲亚正侧头看着窗外的田野,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边,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索菲亚开口了,声音不大,目光依然落在窗外,“学院那边十月十二日才开学,你完全可以提前几天到。”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反正到时候还要再坐一趟车。”
华楞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索菲亚的侧脸上:“家里还有些事没安顿好,妹妹太小了,我想多陪她几天,等她稍微再习惯一下‘哥哥要离开了’再走。”
索菲亚没有立刻接话,她依然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闷了一些。
“最迟开学的前两三天,我就会来了。”
“那不就只剩下几天了?”
索菲亚终于转回头来看着华楞定,她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说,最后只是抿了抿嘴,把视线转向了自己的手。
莉迪亚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她看着窗外的风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微微颠簸着,科克镇的轮廓从远处渐渐浮现,又渐渐变大,掺着行人覆盖了窗外的风景,马牵着车穿插其中,渐渐驶向火车站。
火车站很小,只有一条铁轨和一个简陋的站台,站台上已经等着几个同样要出行的人,都拎着包裹,稀稀落落地站着。
马车停稳后,华楞定先跳下来,然后伸手扶住索菲亚的胳膊,索菲亚犹豫了一下,还是借着他的力下了车。
莉迪亚跟在后面,自己利落地跳了下来,拎起那只不大的行李箱。
莉迪亚抬头看了一眼站台尽头的挂钟:“火车还有差不多一刻钟才到,不着急。”
三个人站在站台上,秋风吹来,带着铁轨和煤烟的气味,索菲亚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框,里面压着一朵已经完全风干的白色野花。
是妹妹送她的那朵。
“这个”索菲亚微微一笑,“我带走了。”
华楞定看着她手里那个小木框:“妹妹知道的话,会很高兴的。”
“嗯。”
索菲亚把小木框重新收好。
然后是一阵沉默,莉迪亚也没有说话,时间悄然流逝,远处的铁轨上传来一声隐约的汽笛鸣响,火车正在靠近。
索菲亚抬起头看向华楞定,稍微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对了,我在庄园房间的桌子上给你留了东西。”
“什么?”华楞定问。
“你自己去看,”索菲亚别过目光,“反正是给你的。”
华楞定瞥了一眼索菲亚的裙角,应道:“嗯。”
火车进站了。
车门打开,莉迪亚先拎着行李箱上了车,索菲亚也转身朝车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华楞定。”
“是的,索菲亚殿下。”
“帝都罗马再见。”
她说完这句话,便迈步上了火车。车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华楞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雾蒙蒙的车窗。隔着玻璃,他看见索菲亚在窗边坐下来,朝他挥了一下手,他也抬起手,挥了挥。
火车缓缓启动了,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哐当——哐当——”的节奏声,先是慢,然后越来越快,车厢一节一节地从他面前滑过,最后连火车尾也消失在铁轨尽头的拐弯处。
站台安静了下来,什么也没有,谁也不在。
华楞定转身朝马车走去。
索菲亚的房间里,留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