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回都柏林村时,夕阳正把整片天空染成一层一层渐深的橘红。
马车在庄园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华楞定跳下车,和车夫道了谢,转身朝庄园里走去。
管家正在庄园大厅里的窗户边站着,看到华楞定走来,他隔着窗户挥了挥手,面带微笑,华楞定也边走边微微鞠躬回礼。
“华楞定,”管家为华楞定打开大门,“我听殿下说,她给你留下的有东西,你还记得殿下房间在哪里吗?”
华楞定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还记得,之前去过。”
“只是怕你忘了。”
“谢谢。”
沿着长廊走到二楼,在那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来,门没有锁,华楞定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很整洁,已经被收拾过了,那扇他曾经只敢远远看着的窗户,此刻正敞开着一条缝,秋夜的风从缝里渗进来,轻轻鼓动窗幔。
桌面上,放着一个扁平的木盒。
应该就是这个了吧。
盒子不大,光泽温润,华楞定走过去,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拿起木盒,轻轻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封信,揭开火漆,华楞定把折好的信从盒子里取出来,打开后,他开始阅读。
虽然看不太懂,但内容的确是在教自己制作花的标本,不仅列有需要置办的道具,甚至还标着这些道具的大致价格,每个步骤的解释不仅详细,而且从行文中能看出来,索菲亚已经尽量让这些解释通俗易懂了,此外还有注意事项和常见的野花名称,很是用心。
他把信重新叠好放进信封里,此时,华楞定注意到信封的背面似乎也有文字——
“夏蝉声已尽
“秋风拂过旧田径
“花谢人亦行”
华楞定看着那几行字,手指轻轻沿着字迹描了描,应该是在模仿自己之前念的松尾芭蕉的俳句。
索菲亚大概已经不记得原句了,只记住了那个“短短几个单词也能有意味”的感觉,然后自己写了这么一首。
算不上工整,但很索菲亚。
华楞定把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他打开木盒的夹层。
里面果然放着几块压花板、一叠吸水纸、一把小镊子和一小瓶密封胶,都用棉布包着,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把木盒合上,在索菲亚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缝里渗进来的风把他额前的发丝吹得轻轻晃动。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索菲亚写的俳句旁添了几笔:
“秋蝉气晚霞
“又度凉风乡野家
“一枝惜黄花”
九月底最后几天渐渐缩短的日光,都柏林村的秋天,在每一天的暮色里被风翻阅。
十月八日,吃完早饭后,卡拉汉一家出发为华楞定送行。
父亲背起那只不大的布包,走在最前面,然后是母亲,最后是抱着妹妹的华楞定,妹妹的双手揪着哥哥的一对耳朵,轻轻**着。
“哥哥,哥哥要走、走多久——”
“大概今年过年就能回来吧,”说到这里,华楞定才突然明白,他怀里的这个奶团子才只不明不白地过了两次年,于是又加了些解释,“不会很久的,到时候哥哥给妹妹带糖回来,带多多糖。”
“好!”
“妹妹在家要乖乖哦,我们之前已经哭过了对不对?”
“好!”
华楞定提前就给妹妹说过自己要走了,妹妹一开始怎么也不接受,哭着要哥哥留下,华楞定边安慰边等她哭够了后,终于还是慢慢让妹妹接受了。
这还是华楞定第一次教别人放手。
现在的自己也算是个小大人了吧?
卡拉汉一家走在田野上,偶尔经过去庄园的孩子或去农田的大人,他们也都看着卡拉汉一家离开,没有多说什么。
马车停在庄园大门口,是从庄园里借来的马车,车夫已经等了一会儿了,看到他们走过来,便下车把布包接过去放好。
父亲和母亲先后上了车,华楞定抱着妹妹也坐了上去。
马车沿着土路缓缓驶向科克镇,晨光在田野尽头铺展开来,把整片天地照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科克镇火车站和上次来时一样,小小的站台上已经稀稀落落地等着几个人,马车停稳后,华楞定抱着妹妹下了车,然后轻轻把她交给母亲。
母亲接过妹妹,退后两步,留出空间,父亲走到华楞定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那只粗糙的大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去了那边,好好学。”
“嗯。”
“有什么事就写信回来。”母亲关切道。
“嗯。”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退回到母亲身边。
站台后面的天空很蓝,秋天的云薄薄地铺在头顶,太阳正从云层后面漫过来,光线正好。
“我们拍个全家福吧,”父亲突然提议,“正好站台这附近就有拍照的。”
母亲对这个提议很满意:“好呀!正好上一张全家福还是妹妹几个月的时候呢。”
站台边上就有一个小小的照相馆,母亲进去和里面的摄影师交涉了几句,然后他就带着照相机出来,支起三脚架。
父亲站到最左边,母亲抱着妹妹站在中间,华楞定站在右边。
“准备好了吗?”摄影师问。
华楞定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家人。
父亲的背挺得比平时更直一些,母亲微微侧身,把妹妹的脸露出来——妹妹紧紧攥着母亲的衣领,有些怕生。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镜头。
“咔嚓”一声,一切都定在了那个瞬间。
华楞定站在站台边上,火车进站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他最后一次俯在妹妹耳边轻声说:“哥哥要走了。”
妹妹很认真地挥了挥手,尽管对她来说,挥手其实是挥手臂,手掌随着手臂甩来甩去:“拜拜,哥哥——”
母亲亲了一下妹妹的发顶,然后把妹妹往哥哥那里送了送:“和哥哥亲一个,拜拜了。”
“好!”
于是,先是华楞定在妹妹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脸,妹妹张开双臂,扣住哥哥的脸和后脑勺,凑近了狠狠吃一口哥哥的脸,留下一溜湿乎乎的口水。
“哎哟,你看把你哥哥弄得。”
母亲的话语里全无责备之意,反而轻跃着欣喜。
华楞定直起身,接过父亲递来的布包,转身朝车门走去,他迈上踏板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母亲身边,母亲抱着妹妹,三个人都站在晨光里,风把他们衣摆吹得微微翻动。
华楞定朝他们挥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头,走进了车厢。
车门在他身后合拢。
火车启动时,他靠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站台越来越远,那三个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缩成三个细小的点,被铁轨尽头的拐角吞没了。
华楞定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传来玻璃微凉的触感。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来这么害怕分离,所以才会一直留在原地,所以才会一直不迈出那一步,他一直都知道,走了之后,每一次回头都会看到熟悉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火车驶过田野,窗外的景色从褐色的耕地变为荒芜的草坡,又变为远处起伏的山影,华楞定靠进椅背,闭上了眼,怀里那封推荐函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棱角感。
不顾乘客心绪,火车始终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