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华楞定第一次坐火车，起初的新鲜感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车厢比想象中宽敞，座椅虽然硬但比家里的木凳舒适得多，第一次见的风景被缓缓拉长，最终拉成一道道连贯的线条。
他试着转头看前方的轨道，又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能感觉到玻璃外侧传来的气流震动，细微而持续。
但新鲜感消退得比预想的快。
窗外的景色开始重复，铁轨的节奏也单调而规律，“哐当、哐当、哐当”，有点催眠，但正是这种要睡不睡的感觉最让人心烦。
华楞定试着闭上眼，感受身周那些细微的痕迹、细微的幽——车轮碾过铁轨、风啸拍打窗户、还有邻座乘客翻动报纸——但那些痕迹太过零散，构不成什么有意义的图景。
他打开莉迪亚送他的那本魔法书翻了几页，但车厢的颠簸让字迹变得难以辨认，他又把书合上了。
他想起身走走，或者至少活动一下被木椅碾得发疼的腰臀，但火车里人挤人的，偶尔还有推销员推着小车经过，几乎连站起来的余裕都没有。
“零食——啤酒——饮料——”
“都是去帝都的吧？人这么多。”
“最近我买的那支股票跌了……”
这样的忍耐不知持续了多久，大约是一整天吧，好在华楞定的毅力很坚强，总算撑过去了。
“帝都罗马，到了，”乘务员的声音从车厢尽头传来，“要下车的乘客请带好行李。”
总算可以活动活动了，华楞定把布包拎起来，跟着人群走下车厢。
站台比科克镇的大了不知多少倍，穹顶高得几乎望不到顶，铁轨和火车的数量也多得数不过来，人群在其中涌来涌去，想看清某人要去哪里，但很快那人就淹没在人头攒动中了。
华楞定站在站台边缘，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些陌生的指示牌，又走了几步，发现出口不止一个，还有一条地下通道通向往更远处。
四周的景色看起来一模一样，完全没有头绪。
他正打算找人问路，身边的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了些，一个身影从他身侧擦过，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
“你挡我路了。”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华楞定转过头，看见一个身形矮小的女生正站在自己旁边。
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说是小女孩也不过分，华楞定都得低着头看她，但衣着打扮显然不像普通孩子。
她的衣领上别着一枚徽章，这徽章的图案让华楞定觉得眼熟，他想了想，和那封推荐函上印的学院徽章一模一样。
华楞定让开一些路：“啊，不好意思。”
“你在找路？你家大人呢？”她的语气不算友好，但也没有恶意，“算了，你要去哪儿？”
“帝都魔法学院。”
“魔法学院？”她挑起一边眉毛，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男孩，“你是新生？”
“嗯。”
她伸出一只手，“推荐函，有吗？”
“有。”
华楞定从怀里掏出那封推荐函展示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然后有些不可置信地凑得更近了：“……莉迪亚·哈特菲尔德？”
“是的。”
华楞定收起邀请函。
“你是她推荐来的？莉迪亚·哈特菲尔德？”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啧”了一声，“她倒是难得推荐人。”
“您认识莉迪亚老师？”
“同期，”她的声音里稍微带着些不耐烦，“她是最优秀的那个。”
长得和小孩子一样的她和莉迪亚是同期？
华楞定犹豫了一下：“那您……”
“年龄？”她打断了华楞定，“别问，永远的十七岁。”
“……”
华楞定识趣地闭上了嘴。
“……等等，”走了一半，她突然转过头，眯起眼凑近了一些，“你是不是之前在科克镇和公主练过剑？浑身是血的那种？”
华楞定没有否认：“是。”
“我就说！那张脸太好认了！”她一拍手，退后半步，重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知道吗？你和公主在科克镇广场上练剑那件事，已经上报纸了。”
华楞定愣了：“报纸？”
“嗯，头版，”她伸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的版面大小，“标题写得挺唬人的，不过配图挺有意思，看你挺像照片上那小孩，没想到还真是你，你叫华楞定·卡拉汉对吧？我看到推荐函上你的名字了。”
“是的。”
“你知道吗，”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那篇报道出来之后，帝都都传疯了，大家都猜那小孩是谁，今天居然让我撞上了，小幸运咯。”
“……那篇报道是怎么写的？”
“报纸嘛，总要添油加醋的，”她耸耸肩，“你确实救了公主吧？”
“嗯。”
“那就行，实打实的事，他们怎么写都不过分，嘿嘿……”她笑了笑，“我还在想莉迪亚怎么突然就推荐学生了，原来是救了公主的关系户啊，那就不奇怪了。”
“……”
华楞定只是跟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走到通道出口时，阳光重新落下来，面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砖石建筑，秋日阳光下，玻璃窗泛着细碎的光，行人络绎不绝。
更远处，一座巨大的哥特式建筑从屋顶之间探出半截，泛着冷白的光。
“那是学院的主楼，”她站在华楞定身边，嘴角窃笑，“嘿嘿，第一次看到的人都会愣一下，正常。”
她迈步向前走去，衣摆在秋风中轻轻摆动。
华楞定跟上，走出地下通道时，视野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条足以并排行驶四辆马车的石板大道，两侧的人行道上行人摩肩接踵，无论服装还是职业，每一类都不曾在都柏林村见过。
“罗马……”华楞定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见过这个词，也知道这里是帝国的中心，但真正站在这里时，他才知道这里的建筑比想象中更高，天空比想象中更窄，人群喧哗且陌生。
“这条街叫奥古斯都大道，”她边走边说，“贯穿整个帝都城区的中心轴线，你现在看到的这一段是商业区，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学院区了。”
“……”
“怎么？”见没有回复，她侧过头看了华楞定一眼，“觉得太大了？”
“有一点。”
“待习惯就好，”她摆摆手，“这种地方都是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
华楞定稍微能摸清楚她说的意思。
又走过一个路口，两侧的建筑退后了些，露出面前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高大的石雕喷泉，水柱从雕像手中的瓶口倾泻而下，折射出一道细小的彩虹。
而广场的正对面，那座刚才只露出半截的哥特式建筑终于完全展现在眼前，华楞定说不出每个特殊的地方该怎么叫，总之是很壮丽辉煌。
“说起来，您和莉迪亚老师很熟吗？”华楞定问。
“同期入学，同期毕业，同期留校任教，”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过她后来去给公主做家庭教师了——就是被你救了之后和你练剑的那个公主，而我留在了学院，算起来也有好几年没见了。”
“您是学院的教授吗？”
“我叫卡蒂亚·维尔纳，”她的语气丝毫听不出炫耀或得意之情，只是单纯陈述一个事实，“今年新晋的教授，刚转正。”
这么小的一只成年女士，是学院教授？
由此，华楞定对学院的初印象是堪称“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