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夜比南边来得更早、更沉。
索菲亚坐在道场侧廊的木地板上，腿悬在廊沿外，轻轻摇晃，她已经换上了深灰色的道场服饰，夜间的山风吹动她肩侧的发尾，也吹动廊下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
这里就是剑圣的道场，索菲亚同样是十月八日动身，十月九日到达，今天还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二天。
“殿下，该休息了。”
莉迪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杯热茶走到廊边，在索菲亚身旁坐下。
“还不困。”索菲亚拒绝道。
“您今天练了六个小时的剑。”
“那又怎样，这里的对手都太弱了，远远比不上华楞定，剑圣又不愿意亲自和我打。”
莉迪亚只是把茶杯递过去，索菲亚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温暖且甜润。
索菲亚捧着暖手的杯子，目光落在廊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上，白天，她就在那里接受剑圣的指导。
“对了，”莉迪亚从袖口抽出一张叠好的信，“今天下午从帝都寄来的信。”
“又是宫里那些叮嘱我的？”索菲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莉迪亚只是把信放在索菲亚身边：“您可以明天再看。”
“我不想看，反正和看了也没区别。”
“也可以。”
索菲亚仰起头，看着这片爽朗的夜空。
“华楞定应该已经到了帝都吧。”
“嗯，和殿下一样十月八日出发的，十月九日就到了。”
“他也在看着这片夜空吗？”索菲亚几乎自言自语道，“帝都的夜空，那片曾属于我的、被框在窗外的夜空。”
莉迪亚微笑道：“想知道的话，亲自回去看一下不就好了吗？”
“我不，”索菲亚赌气似的别过头，“说好了年假再回帝都见华楞定的，你和他约定的观鸟也是在那时候吧？”
“哈哈，殿下还真是别扭呢。”
“……”
“不过，说不定也是好事呢？”
说不定和华楞定更相称了呢，莉迪亚心想。
风穿过院角的松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安静了片刻后，索菲亚开口道：“莉迪亚，我今天下午休息的时候，在道场的画像上看到了一把刀。”
“哦？什么样的刀？”
“算是弯刀吧，但没有其他弯刀那么弯，刀身有弧度，单刃，长度比一般的单手剑稍长一些，但比双手剑短，”索菲亚把杯子放下，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度，“从画像上来看，大概……这么长？大概？”
“殿下很在意那把刀吗？”
“有些吧，我问了剑圣，他说是初代剑圣用过的刀，”索菲亚重新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我当时在想，如果华楞定看到那把刀，他会说什么呢？”
“……”
莉迪亚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索菲亚的声音低低的：“华楞定虽然对剑术有研究，但想必一直生活在都柏林村的他来说，也没有见过什么真剑吧？说不定对他来说，和铁棍子也没什么区别。”
莉迪亚微微歪着头，依然柔情似水：“殿下想他了？”
索菲亚没有回答，但她把杯子举起来又喝了一口，用杯沿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同一时刻，罗马，帝都魔法学院图书馆三楼。
腓特烈戴着眼镜，在窗边阅读，由于还有人，魔能灯依然照亮着图书馆。
他已经翻阅两个半小时的书了，现在终于让他翻到了。
“……初代剑圣的武器吗？真是的，”腓特烈合上书，摇了摇头，“鬼晓得现在当剑圣的那小子还愿不愿意给我分享那把刀的资料。”
腓特烈微微皱眉想了想，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笔和一张叠好的纸，照着书上的复原图，开始临幕刀的轮廓。
根据华楞定的描述，这里应该这么处理吧？
在短暂的停顿间思考后，腓特烈在图纸上勾起一个恰当的弧度。
锻刀可不能想当然，不然可锻造不出让人满意的刀。
第二天清晨，十月十一日，吃过早饭后不久就是开学典礼了，卡蒂亚给阿尔文和华楞定带路，开学典礼在学院的大礼堂举行，虽然还早，但许多学生们已经陆陆续续的汇聚其中了。
“好了，这就是你的位置了，”卡蒂亚带着华楞定和阿尔文来到一对座椅前，“你们可以往椅子里注入魔力，看看浮现出来的数字是不是你们的宿舍号，不过说实话也没什么意义，这种场合来一次就差不多能记住了，更别说我这种参加过好几届的教授了。”
这么多椅子，真的来一次就能记住吗……
“是魔能椅子吗？我试试！”
阿尔文很兴奋地往座位里注入了魔力，椅子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四号楼，二楼，二零六室，二号”。
“左边靠近走道的那张就是一号，也就是你的椅子，”卡蒂亚伸出手拍了拍椅背，“其实还好，有坐垫的，不怎么硌人。”
华楞定坐了下去，确实还好，起码比火车上舒服很多：“嗯，多谢卡蒂亚教授。”
“对了，”卡蒂亚凑到华楞定耳边轻声道，“今天皇帝陛下会例行参加开学典礼。”
“……”
皇帝陛下，索菲亚的父亲。
“那我走了，”卡蒂亚转过身，摆了摆手，“我在二楼教职区，有事不用找我。”
华楞定也摆了摆手：“再见。”
阿尔文则扒在椅背上高举起手：“再见！卡蒂亚教授。”
“这里是礼堂！说话别那么大声！”
卡蒂亚训人的时候也很大声就是了。
阿尔文瞬间焉了，整个人缩回椅背里，但还是没有坐好，华楞定则四下观察着这里的建筑艺术：穹顶上绘着大幅的壁画，阳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斜斜地投下来，在礼堂内铺开一片斑斓的光影。
典礼在八点整准时开始。
先是教务长致辞，然后是几位年长的教授依次上台说话，内容不外乎欢迎新生、介绍学院历史、强调学术规范之类。
华楞定还好，旁边的阿尔文已经开始打哈欠了，尾巴也没有摇来摇去。
大概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当主持人宣布“下面请皇帝陛下致辞”时，礼堂终于多了几分应有的肃静。
“是皇帝诶……”阿尔文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
华楞定也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他见过索菲亚，见过公主的仪态和脾气，但他还没有见过她的父亲，那位统治着整个帝国的男人。
讲台侧方的幕布被拉开，一个身影从幕后缓步走了出来。
那人很高，大约有一米九往上，但身材偏瘦，他穿着黑色的大摆外套与马甲，白色的衬衫上打着红色的蝴蝶结，头戴一顶圆顶硬礼帽，没有华服和绶带，衣领上别着一枚徽章，但并不张扬，看起来更像一位学者。
皇帝同主持人握了握手，然后接过主持人的位置站定，他先是扫视着礼堂里的新生们，然后缓缓开口：
“今天站在这里，看到如此多的新面孔，我觉得很是欣慰，”皇帝音量不高，语速也不急，但文雅的语气却清晰地传达到每位新生那里，“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我正式身为皇帝登上这里，迎接你们的前辈，如今他们之中，有的我至今还偶尔能见面；有的在罗马安了家；有的从乡村中来，又回归乡村中去，他们选择了从帝都魔法学院开始自己的新人生，而他们也终会将更多的新人生引向帝都魔法学院。”
全场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