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特烈专注地调整着炉膛的角度,但华楞定却能感知到其他的存在。
在锻造室另一侧,那里有一个人影正在整理墙上的工具,华楞定微微偏头看过去:和腓特烈一模一样。
分身。
那个分身正把铁锤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工作台上。
华楞定没有感到意外:“您的私魔法是分身吗?”
“嗯?”腓特烈没有回头,还在调整炉火,但那个分身已经走到了工作台边,把几块新炭码进炉膛旁边的铁盒里,“你倒是看出来了,不过我也没打算藏着就是了。”
“我和阿尔文来习武场的那天,进门之前,我听到里面在开窗,”华楞定说,“再加之我的私魔法感受到了,所以我判断那是您的私魔法。”
“那天不是第一次,哼哼,”腓特烈笑了笑,手上工作没停,“每次开窗我都会用分身提前把窗户推开,免得自己到时候还要亲自走过去,省事。”
“……那您平时都是用分身做这些杂事?”
“不然呢?毕竟一把年纪了,一个人要完成炼钢、锻打、淬火、回火、打磨这一整套工序,没有分身帮忙,得来回跑多少趟?”他朝那个刚才华楞定看见正在整理工具的分身抬了抬下巴,“那一个负责打下手,另一个看火候,这样我一个人就能干三个人的活。”
华楞定看向水槽边,那里果然正站着第二个看火候的分身,正弯腰检查冷却水的温度。
华楞定仔细观察着分身的动作:“能持续多久?”
“要看干什么,不过反正够用就是了,”腓特烈重新转回炉膛前,用铁钳夹出那块已经开始泛红的粗坯,在铁砧上翻转了一下,“等它凉了重新锻打的时候,分身会在旁边帮忙固定住底座,这样我一个人就能完成对打的工序。”
说起来,这还是华楞定第一次看锻造,也是他第一次看别人的私魔法,而现在两个第一次结合在一起,感觉很有意思。
“老师,您的私魔法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名字,”腓特烈落锤,在粗坯上发出“𪠽”的一声,“叫它‘分身’也行,叫它‘帮手’也行,反正就是个干活的东西,不用太讲究。”
“您之前说很讨厌手续,但炼钢的时候却愿意把分身用到这个地步。”
“那能一样吗?”腓特烈说得理直气壮,“手续是别人定的规矩,锻刀是我自己的事。”
“也对。”
打下手的分身放下锤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夜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吹散了室内积蓄的闷热,炉膛里的火光微微摇晃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
“华楞定,”腓特烈没有回头,“如果有一天你握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刀,你会用它来做什么?”
华楞定只是回答:“我不知道。”
“为什么?”
“我还没有握到那样的刀,所以我不知道。”
“嗯……”腓特烈边干活边想了想,“那你以前救公主的时候,是想着什么才握起那把剑的呢?”
微微握拳,华楞定那双曾经握过镰刀、握过木剑、也握过染血真剑的手,此刻在炉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温热的暗红色光芒。
看着腓特烈的背影,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我不想索菲亚殿下死。”
“嗯……”
“她会有更好的人生。”
“我明白了,”腓特烈又敲下一锤,他微微一笑,苍白的胡子也跟着翘起,“完完全全的零分回答。”
“为什么?”
“我问你未来的时候,你答我过去;我问你过去的时候,你又答我未来,你们学院的老师就教你们这个吗?”腓特烈提了提眼镜,仔细观察着粗坯,“你就没有点自己的坚持吗?比如心爱的姑娘什么的。”
华楞定回答:“要说我有什么坚持的话,大概就是家庭吧。”
腓特烈这次换了个角度轻轻敲下一锤,粗坯清脆的“叮”了一声:“所以你想和公主组成家庭?”
“……”
“怎么不说话了?”
华楞定走回习武场时,阿尔文正握着木剑站在场地中央,和另一位兽人学长对练。
那位学长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身材壮实,阿尔文刚架住对方一记横劈,还没来得及反击,就被另一记下劈逼得往后退了两步,尾巴紧张地绷直。
“重心再低一点!”兽人学长喊道,“你站得太高了!”
“好!”
阿尔文咬着牙压低重心,重新架起木剑。
华楞定没有打扰他们,走到墙边拿起一把木剑,在场地另一侧的空地上独自练习。
借由幽,华楞定能感受到剑锋划过空气时的阻力、手腕翻转时重心的变化、脚步移动时身体重量的转移,这让他能细致入微地了解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以及如何改进。
“华楞定!”一个学长的声音把他拉出专注状态中,那个学长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正搭在肩上,“你这个新生一直跑来练剑,魔法的学习进度跟得上吗?”
“我是算好了这些才来的。”
“那就好,听说你赢了腓特烈先生,来打一场?”
“好。”华楞定即刻答应。
两人走到场地中央,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站定。
周围的学长们陆续停下了各自的练习,三三两两地聚到场地边缘观摩,阿尔文也停了下来,靠着墙喘气,尾巴微微翘起,竖着耳朵看向场中。
“你先。”学长抬了抬下巴。
华楞定没有推辞,脚下一踏,木剑从下往上斜撩而出。
学长格挡的动作很稳,但在交剑的瞬间,华楞定已经通过幽感知到了对方重心的偏移,很细微,但华楞定能抓住这次机会。
没有停顿,他借着格挡后的反作用力旋身变向,剑尖从另一个角度递了出去,擦过学长的肩头。
“第一下。”华楞定收剑退后半步。
学长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哈哈,行啊,再来。”
“嗯。”
再来,华楞定胜;再来,华楞定胜。
“这么强吗?我来试试!”另一个学长活动着肩膀过来了。
“嗯。”
这次华楞定是五连胜。
或许是某种攀比的心思作祟,接下来华楞定一直在被学长们挑战,有的失败后休息了一会儿还再来了,但华楞定一次也没有拒绝,当最后一个学长也接受了赢不了华楞定的事实,于是不再挑战后,华楞定的呼吸也只是微微变粗了些。
阿尔文在一旁的墙边看完了全程,他小跑到华楞定身边,压低声音说:“你……你刚才真的没用私魔法?”
“没有。”
阿尔文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木剑往地上一拄,耳朵往后压了压:“……我感觉自己跟你练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你才练了几天,我练得比你久。”
“多久?”
华楞定想了想:“……很久。”
阿尔文张了张嘴,想追问“很久是多久”,但看到华楞定那副平静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肚子饿了。”阿尔文揉了揉肚子。
华楞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六点了,窗外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明亮转为傍晚的柔和,天色开始偏西。
“该吃晚饭了。”华楞定说,他把木剑放回墙边的架子上。
社团的学长们已经走了一些了,剩下的也都在收拾收拾准备离开吃晚饭了,华楞定看向里间的门——腓特烈还在里面锻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