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北境的剑圣道场,那里月光比南方更冷,更薄,铺在庭院里的碎石地上,像淌着薄薄溪流的河床。
索菲亚盘腿坐在廊沿上,她依然穿着深灰色的道场服饰,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陶杯。
她对面的房间里,莉迪亚正坐在书桌前就着烛火写信,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音穿透了窗缝。
“殿下,该睡了。”莉迪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
“不困。”
她吹了吹杯面上浮动的热气,喝了一口,是加了蜂蜜的温牛奶,甜润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腹中。
道场的夜很安静。
就在这时,庭院尽头那扇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索菲亚抬起头,叩着杯壁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了,那人逆着月光站在门口,遮出一片巨大的阴影。
“利奥先生,”索菲亚回过头看向剑圣,但没有起身,“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
利奥走到廊沿前一点的位置停下,没有再靠近。
“准备回寝室休息了,”剑圣说,“顺便来看看你。”
“可回寝室的路在道场另一边啊。”
“嗯,所以是顺便。”
索菲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张了张嘴,又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便把陶杯放到身边的木板上,双手抱在胸前:“那您找我有什么事?直说就行。”
“嗯……”剑圣也将双手抱在胸前,“你说的那个华楞定,是谁?”
“华楞定·卡拉汉,”索菲亚答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别过目光补了一句,“……一个乡下小子而已。”
“嗯……”剑圣思考了一会儿,“果然是他。”
“他怎么了?您认识他吗?”
“姑且还不认识,就当随便聊天吧,”剑圣显然不打算正面回答索菲亚,“你练剑的时候,经常提到他。”
索菲亚据理力争道:“哪有经常!”
“今天早上,”而剑圣也同样有理有据,“你打败那群职业剑士的时候,你就说过‘你们这几个男的,一起上都打不赢华楞定’。”
索菲亚嘟了嘟嘴:“……我那是实话。”
“当真?”
“当真!”索菲亚猛地直起身叉起腰,连声音都大了一些,“别说那些打不过我的同袍,就连我跟他打了那么久,一次也没赢过,每一轮都是我输,他的剑术……总之很厉害啦!”
莉迪亚在书桌前听到这里时,停笔一刻,笑着摇了摇头。
利奥微微偏了下头:“那他和你比,谁的速度更快?”
“他。”
“力量呢?”
“也是他。”
“那你是怎么和他打这么久的?”
索菲亚被问住了,于是泄了气般坐回原处,重新端起陶杯喝了一口,声音闷闷地嘟囔道:“……因为他故意让着我 ”
利奥认真地点了点头:“嗯,那确实很厉害。”
“您是知道我的,这里的同袍们最多占些便宜,但最终没一个最后能赢过我,要我说,别说占便宜了,让华楞定上的话,那些人碰都碰不到他!”
“包括那几个从小练到大的?”
“包括。”
“包括那个刚退役的?”
“他年纪大了,动作跟不上,”索菲亚的神情上带着毫不遮掩的得意,“您收的弟子们都很强,但就连那些男的都打不过我的话,可是没一个能够格华楞定的。”
“那我呢?”
莉迪亚的笔停住了。
索菲亚倒是“哼”了一声,开始闹别扭:“不知道!我又没和您交过手。”
这倒的确是殿下的心性呢,这样的话,暂时放任她玩闹也没关系吧……
莉迪亚继续执笔。
别扭闹完,索菲亚一把捧起杯子,把里面的牛奶一口气喝尽了。
利奥站在廊沿前,双手依然抱在胸前,沉默了一小会儿。
“那就试试。”他放下双手,向廊外走去。
索菲亚先是愣住,然后欣喜若狂地爬了起来,把杯子打翻了也不在意:“真的吗?”
“真的。”
“那明天?”
“看你,”剑圣从廊外的架子上取下一把木剑,“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眼中的华楞定是怎样的一名剑士。”
“华楞定超厉害的!”索菲亚不假思索道,“简直就像深渊一样,完全看不明白他的意图,但无论手中的剑如何交锋,在他那里都只会落空,毫无对抗的手感可言——啊,只是夸张而已。”
剑圣颔首:“明白了。”
然后,他把木剑抛给索菲亚,索菲亚接住了,但他自己却没有拿剑。
“您不拿剑吗?”索菲亚问。
“马上。”
剑圣将手探向木架上的剑柄,索菲亚聚精会神,死死盯着剑圣的那只手:那只粗糙的掌心正缓缓做着抓握动作,马上就要触及细绳上的毛糙了。
毛糙……
“唰——”
斩首,血溅,剑出。
在短暂到甚至不能称之为一瞬间的时间里,本还未握剑的剑圣就已用木剑砍下索菲亚的首级。
而一旁,莉迪亚任然安心写着信。
索菲亚落剑,不由自主地捂住自己的脖子,仿佛剑风依然掠过。
是幻觉。
“!”不可置信,索菲亚缓缓松开捂住脖子的手,“……我输了。”
“嗯,你输了,”剑圣把刚拔出来的木剑又放回架子上,转身离开,“身为剑士,你放下了自己的剑,你输了。”
脚步碾过碎石的声音,笔尖划过信纸的声音,远处,不知是什么夜鸟啼鸣着。
等到剑圣走远后,索菲亚才重新捡起剑回到架子旁放回去,她看向剑圣刚才“斩首”自己的那把木剑,剑柄上,毛糙似乎还遗留着剑圣掌心的粗糙。
而她的断首似乎依然遗落在身后,断口处往外淌出的血将头发打湿,沾成一条又一条。
心有余悸。
第二天清晨,罗马,帝都魔法学院的习武场里还很安静。
晨雾从窗外漫进来些许。
华楞定握着恶儿。
他的剑锋探入晨雾中,只是握着刀柄,让刀身悬在身侧,缓缓地调整呼吸,然后极轻地向前踏出半步,刀尖向前送出大约一掌的距离,又收回。
晨雾几乎没有被撩拨丝毫,平静如初。
腓特烈靠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早餐,透过那副老花镜看着华楞定。
他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华楞定重复这个收送的微动作大概有十几次了,每一次的幅度、角度、手腕翻转的时机几乎一模一样。
“喂,”腓特烈终于开口,“天不亮就跑这儿来,不用上课?”
“第一节在九点半,”华楞定没有收刀,依然保持着那个架势,“再说了,腓特烈先生您不也来得这么早吗?”
“我来这么早是不得不来这么早,我的学员可是差点被杀了。”
“那个学员就是我,我也是为了不被杀才不得不来这么早。”
腓特烈提了提眼镜:“唔……伶牙俐齿。”
“……”
华楞定悄悄转动手腕,剑锋只是压下一些晨雾,毫无切断的意思。
“你的剑……”
“……”
“很‘静’,”腓特烈评价道,“也很‘净’。”
“我在洗心。”
“洗心?”
“不能让自己沉浸在杀生时的得失心中,”华楞定回答,“不然手会笨,刀会钝。”
“你的剑当然不会钝,你知道我是用什么钢材锻造的它吗?我都想让你赔我钱了。”
“……”
“总之,早餐我给你放在这儿了,有汉堡,吃完记得把盘子还回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