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十一月八日，下雨了，很大的雨。
清晨还是晴的，阳光铺在石板路上，梧桐叶被照得金灿灿的，但等到学生们进了教室没多久，天色就忽然暗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紧接着就是倾盆大雨。
雨点砸在教室的彩绘玻璃窗上响成一片，连卡蒂亚教授讲课的声音都被盖过去几分。
“突然就下起来了，伞都没带，”阿尔文小声嘟囔，尾巴在凳子上不安地扫来扫去，“也不知道伊芙琳带伞没有……”
伊芙琳的座位是空的。
从早上进入教室开始，那个位置始终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
说起来，今天吃早饭的时候也没见到她和阿尔文形影不离。
卡蒂亚教授依然在讲课：“一些魔法师可能会忽视内部魔法的作用，认为那是剑士才会练习魔法，但其实……”
十一月八日，奥古斯都大街的雨景下，一条小巷中。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连一扇窗都没有，只有巷口透进来的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勉强照亮了巷子前半段。
巷子深处，埃德蒙松开手，伊芙琳摔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半边身子砸在积水里泡着，金色的发丝散乱地贴在脸上，校服上浸透了暗红色的血。
“温特沃斯家的小辈，”埃德蒙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你以为你在暗处，我就看不到你？”
“……”
埃德蒙拿着一把伞，但没有撑开。
伊芙琳没有说话，她的手勉强撑着地面，想把自己从积水里撑起来，但指尖刚离开地面就抖得撑不住了，整个人又跌了回去，溅起一片水花。
埃德蒙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巷口站着两个男人，正是昨晚在十字路口被华楞定用居合重伤的那两个。
偏瘦的那个脖子上缠着绷带，另一个右臂吊在胸前，都看得见血迹。
“处理掉她，”埃德蒙命令道，“将功赎罪，我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偏瘦的那个先开口：“老大，这……这是温特沃斯家的人。”
“所以？”
“万一被查出来——”
“被查出来又怎样？”埃德蒙打断了他，偏过头，雨珠从他的帽檐上滴落，“你们昨晚已经被一个十岁的小孩打得满地找牙了，现在连一个半死不活的精灵都不敢动手？”
偏瘦男人低下头，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绷带，华楞定的刀锋留下的那道灼痛还在隐隐发烫。
稍重的那个男人也沉默着，他受伤的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们都在犹豫。
“……明白了。”
埃德蒙抬起手，雨伞的伞尖对准两个男人。
还未做出反应，下一刻，二人双双被埃德蒙的雨伞割喉。
身体在原地僵了一瞬，然后同时向前扑倒，脸埋在积水里，血从他们的口鼻中涌出，把积水染成一片淡红。
埃德蒙收回手，借着雨水甩了甩粘上的血，他跨过两具尸体，走到巷口，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伊芙琳还趴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肋侧，正在试图用魔法止住伤口流血。
“唔……”
她忍着痛，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埃德蒙身上，那双翠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很像我母亲，”埃德蒙说，“温特沃斯家的眼睛，都长一个样。”
伊芙琳没有回答。
埃德蒙转过身，撑着伞走进雨里，步伐不紧不慢，很快就消失在奥古斯都大街上的人流中。
巷子里只剩下伊芙琳一个人，雨水顺着屋檐灌下来，打在她的背上，发出一滴滴闷响。
雨声很大，巷子很深，没有人经过。
埃德蒙撑着黑伞，走在人来人往的奥古斯都大道，雨珠顺着伞沿滴落，他哼着一支流行的小调，调子轻快，和雨声混在一起，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学院正门的值班室里，一个门卫正低头看书，听到敲窗声才抬起头。
窗外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整理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
“你好，”埃德蒙开口，“我找卡蒂亚·维尔纳教授，约了见面。”
门卫翻了翻登记册：“请问您贵姓？还是说您是第一次来？”
“要登记吗？”
“登一个吧。”
于是接过门外递来的登记册和笔，在上面写下了假名——艾登·温特沃斯。
“好了。”埃德蒙又把登记册递了回去。
门卫看了看登记册：“温特沃斯家的人啊，看着也不像精灵啊？”
“算是远亲旁枝吧。”
“听说你们家族出了个通缉犯埃德蒙？”
“没错。”
门卫摇了摇头：“那可真是麻烦，整个家族的声誉都被他搞坏了吧？”
“是啊，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大家族嘛，总会有那么几个不听话的。”
埃德蒙微微一笑。
“教授可能在上课，”门卫提醒道，“您可以在访客室等一会儿。”
“好的，教室在哪里？我直接去门口找她吧。”
门卫给他指了一个方向：“就在那边，一直过去走就行。”
“谢了。”
埃德蒙道了谢，撑着伞走进学院大门，脚步从容。
雨中的校园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学生撑着伞跑过，没人注意到他。
他哼的小调一直没停。
教学楼二楼，卡蒂亚的魔力基础理论课已经讲了大半。
而在门外，埃德蒙甩去伞上的雨点，而后重新收好雨伞，又把本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重新弄乱。
“……以上就是魔力循环在身体不同区域的表现形式，虽然内部魔法也可以作用于物体，但你们还没学到那里去，”卡蒂亚把粉笔搁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后几分钟，大家自己复习一下笔记，有问题上来问。”
教室里响起翻动书页和低声交谈的声音。
阿尔文趴在桌上，尾巴垂在凳子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伊芙琳的座位依然是空的，他看了那个方向好几次。
教室门被推开了。
是埃德蒙。
没有丝毫犹豫，埃德蒙挥伞冲刺，华楞定抽出恶儿。
“𪠽——”
只转瞬间，伞拼上刀，埃德蒙拼上华楞定，周围的同学俯下身避险，以免被二人的对拼波及。
力气好大，华楞定不禁感慨，他握刀的手禁不住埃德蒙的压力开始颤抖。
“阿尔文！快走！”华楞定难得大声喊道，“这不是你能对付的对手！”
丝丝电弧在埃德蒙身上跃动。
“闪鸣！”
他用力一挥，裹挟着电闪与雷鸣的骇人一击将华楞定从教室的这一端轰向另一端，只在原地留下灼热的气浪。
“轰——”
雷电贯穿了整间教室，从窗户中穿透出去，在雨幕中炸开一团电光四溅的火花，玻璃应声而碎，雨点和碎玻璃渣一起灌了进来。
教室里已经有人尖叫着跑了出去，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不会吧，就这么死了？”埃德蒙看着教室另一端飞散的烟尘，又换了个心态，“算了，至少尸体还留着。”
卡蒂亚运作起魔法。
最坏的局面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