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
学院的医疗室是一间宽敞的房间，白色的墙壁上嵌着几盏魔能灯，光线柔和而稳定。
华楞定坐在靠窗的病床上，肩膀的断口被卡蒂亚用紧急医疗魔法止住了血，但断口依然触目惊心。
卡蒂亚站在床边，双手悬在他断臂上方，掌心覆着一层淡绿色的医疗魔力，她本身并不是治愈魔法专精，但辅助性的工作还能做。
“准备好了？”她问。
“嗯。”
华楞定点头。
他闭上眼，幽从断口处向外蔓延，细密的脉络在空气中铺展开来，像是树根寻找泥土。
与此同时，卡蒂亚的医疗魔力从断口渗入，顺着幽的脉络游走，将血管、肌肉、骨骼的轮廓逐一标记出来。
幽负责构筑形体，卡蒂亚的医疗魔力负责填补血肉，每一寸肌肉的再生都需要魔力的精准注入，幽则负责把注入的魔力引导到正确的位置。
虽然平稳如常，但华楞定的嘴角还是不禁抽搐了一下。
“疼？”
“不疼，”华楞定回答，“有点痒。”
断掉的右手臂一点点长出来，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血腥与雨声。
半小时后，一条全新的右臂出现在了华楞定的肩膀上。
华楞定睁开眼，抬起右手，缓慢地转动手腕，手指依次张开、合拢。
卡蒂亚终于收回了手：“怎么样？”
“能动，但不太灵活。”
“正常，”卡蒂亚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能长回来就不错了，你现在别指望用这只手做精细活。”
“嗯，”他试着将魔力导入右臂，循环勉强能转，但总是像被粘住了一样停滞，“还是太糙。”
“废话，这是新长出来的，又不是原装的，”卡蒂亚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灌了两口，“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这只手不准拿刀，这不是在跟你商量，你现在用这只手做什么都是事倍功半，而且你体内的旧伤也被埃德蒙看出来了，你最近一直在硬撑。”
卡蒂亚放下水杯，华楞定沉默了一会儿。
“……埃德蒙带走了我的断臂，”他说，“我的幽还在那上面。”
卡蒂亚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华楞定：“你能定位？”
“能，但很模糊，只在脑海里有种感觉，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老城区的方向。”
“老城区巷子多，人杂，确实适合藏身。”
华楞定把新生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曲着，幽在右臂引导魔力缓缓循环。
“我想今晚就去找他。”
不行，你现在这只手连握剑都握不稳，去干什么？送另一条胳膊？”卡蒂亚个子明明比华楞定还矮一些，气势却压得他抬不起眼，“而且你让我怎么和莉迪亚交代？跟她说‘对不起，你推荐的学生在我眼皮底下丢了两条胳膊’？”
“……一条。”
“现在是一条，你今晚跑去送死就是两条打底。”
“……明白了”
“唉，”卡蒂亚叹了口气，从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条短腿悬在椅沿上，双手抱胸，看着窗外的雨，“埃德蒙要你的手臂，肯定有他的目的，既然如此，就更不能因为一时上头被拿捏，你的幽是一个方向，我们会围绕这个方向做好应对手段的，这不是你们这种小辈应该承担的责任。”
“我知道。”
“知道就好，”卡蒂亚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我去找其他老师还有腓特烈商量点事，你在这里老实待着，医疗室有值班的医师，哪儿不舒服就叫人。”
“嗯。”
卡蒂亚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阿尔文在走廊里蹲着，你要不要让他进来？”
“嗯。”
卡蒂亚打开门，朝走廊里招了招手，然后走了。
阿尔文进来的时候，耳朵和尾巴都还湿着，贴在身上，校服也皱巴巴的，他手里抱着两本书，一本是笔记本，一本是莉迪亚送给华楞定的魔法书，还有一支笔。
他走到华楞定床边，把书和笔放在床头柜上，都还干燥着。
“这是你的魔法书，”阿尔文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我从你宿舍拿的。”
“谢谢。”
阿尔文接着问：“我想看，可以吗？”
“可以。”
但阿尔文没有第一时间翻书，他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尾巴尖垂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伊芙琳的事……”阿尔文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近乎交代起来，“其实我找到她了，但我看着她被带走，却什么也没做。”
“……”
“我……我想要变强，”他抬头看向华楞定，“变得和你一样强。”
“……”
然后，他又把头低下了：“所以我……把书带来了，我想像你一样学习魔法，然后变得更强，没有和你们一起经历痛苦，感觉像是做了坏事。”
华楞定看着阿尔文，没有说安慰的话，他把新生的右臂抬起来，放在阿尔文的肩膀上拍了拍，但因为控制不好力度，所以拍得有些用力了。
“这只手，是我被砍断后新长出来的，所以力度控制不好。”
“……这只手怎么样？”阿尔文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不太好用。”
“比你原来的差很多？”
“嗯，有些动作做不了。”
阿尔文有些心急：“那怎么办？”
“练，”华楞定收回手，低下头，幽在右臂的脉络中缓慢地探索着那些不够顺畅的地方，“等它适应了我的魔力循环，就能慢慢修正过来。”
阿尔文抬起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华楞定想了想：“帮我把魔法书翻到第六章，内部魔力的循环路径。”
阿尔文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那本厚厚的魔法书，笨拙地翻找着页码。
“第六章……第六章……”他的手指在书页间摸索，翻过了好几次才找到，“给。”
华楞定接过书，摊在膝盖上，左手翻着书页，右手指尖点着其中一行。
“你看，上面写的和你之前课上记的笔记能对上。”
阿尔文把自己的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两相对照着看起来，他的耳朵慢慢从压平的状态立起来了一些，尾巴也开始恢复了一点摆动。
阿尔文指着书页上一段文字：“这里，书上写的和你上次跟我说的‘正确的时间、正确的位置、正确的力道’是一个意思吧？”
“差不多。”
“那我明白了，”阿尔文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起来，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他在画魔力循环的路径图，“之前一直没搞懂，现在看着你这本书，好像有点头绪了。”
华楞定靠在床头，左手搭在魔法书上，右臂搁在身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