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深处，一栋废弃的石砌建筑里。
埃德蒙坐在窗边，后背靠着斑驳的墙壁，风衣脱下来搭在膝上，里面那件三件套西装的袖管上全是焦黑的痕迹。
他的左手小臂上，被腓特烈砍出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但更让他在意的是，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早上的战斗中，连续发动闪鸣的次数太多了，雷电从体内穿过时带来的反噬正在累积，肩膀、手肘、指节……每个被雷电冲击的部位都像是被火燎过一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根，渗出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果然，短时间用太多了。”
他把右手插进口袋里，不再去看。
墙角，伊芙琳被关在一个牢房里，背靠着墙壁，双腿蜷曲，伤口已经被她自己的魔法姑且止住了血，但脸色依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
她醒着，翠绿的眼睛透过昏暗的光线，看着埃德蒙的一举一动。
“看什么？”埃德蒙没有转头。
“你的手，”伊芙琳的声音很轻，“是你自己私魔法的反噬吧。”
“你懂不少。”
“毕竟我们都流淌着温特沃斯的血脉，有关你的事，我早就听长辈们说过了，”伊芙琳故作轻松，“我可不能变成你这样的人。”
“……”埃德蒙从口袋里抽出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裂纹，然后毫不在意地甩了甩：“反噬而已，小事，你也别期望被救了。”
“我可真希望是大事。”
埃德蒙没有在意，工作台上，华楞定的断臂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断口处已经不再滴血了。
埃德蒙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俯身观察那只断臂。
幽的脉络还残留在里面，他能感觉到，那些微不可察的痕迹在手臂内部缓慢流动着，一圈又一圈。
“生命力，”埃德蒙低声说，“临近死亡时，甚至比那个小鬼对抗我的时候还要浓郁，这股私魔法的力量，比任何魔力都要接近生命本身。”
伊芙琳冷眼旁观着：“……”
埃德蒙的手伸向断臂，指尖在皮肤表面轻轻划过，幽的脉络被他的指尖扰动，然后渐渐平复。
他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一块粗坯。
“这是我最好的一块钢材炼成的，”埃德蒙说，“但不管我怎么做，这块钢始终无法达到我想要的效果，它能成为一把好剑，但无法成为我想要的刀。”
“你是没人可倾诉了，才把我抓来陪你说话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抓你吗？”埃德蒙摩挲着粗坯表面，目光依然落在断臂上。
“……我哪知道，抓人质呗。”
“算是没错吧，本来是想把你的脑袋寄给那些温特沃斯的，但那两个废物不敢动手，索性就把你当做我的最后一道保险了，”埃德蒙把粗坯翻了个面，“温特沃斯家族派你来查我，你觉得我以人类的身份离开家族，是叛徒，是耻辱，但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离开温特沃斯？”
“……”
“因为家族不允许我碰锻造，他们砸了我的锻炉，烧了我的工具……”他拿起粗坯，对着窗口漏进来的天光端详，“所以我离开了，做武器商，杀人、攒钱、做买卖、找材料、还找那些魔力特殊的人，从他们身上寻找灵感，观察他们的魔力循环时与武器的亲和……”
伊芙琳冷脸嘲讽道：“这么讨厌温特沃斯，但下雨遮掩行踪的时候还是很老实嘛。”
“随你怎么说，今天，我终于找到了我一直以来苦寻的‘答案’，我找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能与华楞定相比，”埃德蒙毫不在意伊芙琳的话，“一个十岁的小鬼，觉醒了私魔法，还救了公主，这很让我吃惊，你知道我为了买到他在学校的资料废了多大功夫吗？”
“……”
“不过好在是买到了，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钱和人情终归是有点用，他的私魔法‘幽’也没让我失望，果然，我需要他。”
“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你自己能锻造出想要的刀，”伊芙琳直白地说出了事实，“尽管这只能算是没有保证的尝试。”
“聪明，单论形制很好仿制，但锻刀可不是只有形制就行，我一直停在了最后一步，”埃德蒙把粗坯放回工作台，转过身看向伊芙琳，“不过现在情况变了，我拿到了他的手臂，虽然只是条胳膊，但里面的幽比我想象的还要完整。”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会放过他们的，”埃德蒙拿起一块布，把断臂包裹起来，“你知道吗？只要你的价开得够高，就会有人为你的目标赌命。”
“还真是妄自尊大。”
说完，伊芙琳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埃德蒙也没再理伊芙琳，他回过头，把包裹好的断臂放进一个长方形的铁盒里，扣上盖子，然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
屋檐下的水珠还在滴，但云层已经开始散开，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右手掌心的裂纹还是在隐隐发烫。
“接下来，我要试验那条手臂和粗坯之间的反应与亲和，”他右手攒拳，引得伤口再度迸裂出鲜血，“我要锻造出超越传说的刀。”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但埃德蒙没有转移注意力。
“老大，”门外传来了手下的声音，隔着门有些发闷，“你预约的医生到了。”
“知道了，等我治疗完后，养伤和锻造的时候别打扰我，”埃德蒙只是近乎应付地吩咐着，“……吃饭的时候除外。”
“明白。”
“还有，近期学院和政府的魔法局那边可能会有动作，加强戒备，悬赏金额可以上调一番，还有悬赏的对象也可以多几个，钱无所谓，一切为了我的锻造服务。”
炉火燃起。
与此同时，医疗室的门被推开时，华楞定正把魔法书翻到第七章，阿尔文坐在床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在纸上勾画着魔力循环的路径图。
进来的是卡蒂亚，身后跟着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然后是一个高个子女人，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瘦高的男青年。
“这三位是魔法局的政府人员，效忠皇帝的，别担心，”卡蒂亚随手关上门，“他们专门负责埃德蒙案，现在想和你聊聊。”
华楞定合上魔法书，阿尔文也从笔记本上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
“阿尔文，你先——”
“不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抬手打断了卡蒂亚，声音低沉平稳，“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坐着听就行。”
卡蒂亚看了阿尔文一眼，阿尔文抿了抿嘴，没动，手里的笔攥紧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