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入科克镇站时正是早晨。
以前还没觉得,但现在华楞定觉得,这里的站台比罗马火车站小了太多,他拎着布包走下火车,索菲亚跟在他身后,莉迪亚最后下来,二人手里提着各自的行李。
站台上只有几个等车的旅客,裹着厚外套,缩着脖子,实在没什么好看,就只好多瞥几眼下车的人。
庄园已经提前派来了迎接的马车,正停在站台外,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然后连忙从车辕上跳下来。
“殿下!莉迪亚小姐!”他弯腰行了个礼,又看了看华楞定,“还有华楞定也回来了啊。”
“不必那么拘礼,华楞定,你先上去吧,”说完,索菲亚又看向车夫,“麻烦您把行李放上去。”
“哦哦,好,好,”车夫把索菲亚和莉迪亚的行李接过来,放到马车顶上,又看了看华楞定手里的剑袋,“这个也……”
“我自己拿。”
华楞定把剑袋搁在座位旁边,布包放在脚边,然后先扶莉迪亚上了车,索菲亚自己跳了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请出发吧。”莉迪亚招呼道。
马车从科克镇出发时,晨雾还没散尽,播种着冬小麦的田埂上覆着几缕白霜,远处有几户人家升起了炊烟,被风拉成细长的线,散入灰白的天空。
索菲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田埂和树影,偶尔有几只麻雀从枯枝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田垄。
“变化不大,”索菲亚说,“和七月来的时候差不多。”
“冬天了,麦子都收完了,现在种在田里的是冬小麦,”华楞定接话,“而且天也比以前灰蒙蒙了一些。”
索菲亚温热的鼻息在玻璃窗上凝了一层雾。索菲亚用手指在雾面上画了一道,划出窗外灰白色的天。
“你家里知道你今天回来吗?”
“写了信,但写信的时候还不知道是具体哪一天,就没写详。”
“……”
索菲亚继续画着无意义的线条。
“对了,”华楞定突然提起,“妹妹在信里问过你什么时候再来。”
“……两岁孩子怎么写信?”
“妹妹已经快三岁了,写信是管家代写的,妹妹和父母的话写在一起。”
“也对,你家除了你没人识字。”
“嗯,最近想起妹妹时,隐隐会觉得有些于心不忍,她现在什么都不懂,就经历了这么久的分别,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错。”
“……”
玻璃窗上的雾差不多画完了,索菲亚索性用巴掌把雾擦了个干净。
莉迪亚看着二人,嘴角微微含笑,什么也没说。
马车沿土路走了大约半小时,都柏林村的轮廓从晨雾中浮现出来:村口的槐树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磨坊的水车还在转,但水面上浮着几片薄冰。
“快到了。”华楞定提前提起行李,准备好下车。
“殿下,”莉迪亚把索菲亚的目光叫到自己身上,“我在庄园等您,您先陪华楞定回家看看吧,行李我带去庄园就行。”
“那好,”索菲亚倒也没有拒绝或是遮掩,“华楞定,你没意见吧?”
“随您喜欢就好。”
“什么啊?说这种怪里怪气的话,”索菲亚虽然抱怨,但看着完全不在意,“那就说好了哦,我把你送回家,到时候你补完觉起来陪我练剑。”
华楞定同意了:“好的。”
最终,华楞定和索菲亚下了马车后,一起来到了卡拉汉家的院门口。
院子里,扎着两条短辫的妹妹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着什么,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
妹妹的眼睛先是看到华楞定,然后猛地瞪大,两条小腿猛地蹬地站起来,树枝一松手,两只小胳膊张开就冲了过来。
“哥哥!哥哥!”华楞定蹲下来,妹妹一头撞进他怀里,小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妹妹想哥哥!”
“嗯,想哥哥。”
妹妹从他怀里抬起脑袋,鼻尖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忽然又看到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她从哥哥的怀里探出半边脸,盯着索菲亚看了一小会儿。
索菲亚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
“特蕾莎,”她开口叫了一声,或许是又觉得有些不对,于是补了一句,“卡拉汉妹妹。”
妹妹的眼睛更亮了,她从哥哥身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索菲亚面前,仰起头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拽了拽她的裙角。
“公主姐姐来了!”
“嗯,来了。”
妹妹忽然松开裙角,转身跑回屋里,蹬蹬蹬的脚步声从门里传出来,然后又蹬蹬蹬地跑回来,手里攥着一颗包在糖纸里的糖果,踮着脚往索菲亚手里塞:“给姐姐!”
索菲亚蹲下来,接过那颗糖。
“谢谢。”
妹妹“嘿嘿”地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了满嘴的小白牙。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院子里的场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回来了?”
“嗯,我在罗马的时候,也不知道到时候多久回来,就没细说。”华楞定站起身,拍了拍妹妹的脑袋。
“这衣服换了人都快认不出来了,正好你爸最近也在念叨你了,”母亲走到索菲亚面前,微微欠身,“殿下,欢迎,快进屋坐。”
“打扰了。”
索菲亚跟着母亲走进屋里,华楞定把剑袋放在门边,弯腰把妹妹抱起来,妹妹搂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脸上亲了一下。
“哎哟,这么喜欢哥哥呀?”母亲笑着逗妹妹,“那哥哥的糖呢?”
妹妹转过身,笑着拍了拍手:“没有了!”
“没有就没有吧。”
华楞定也在妹妹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放她下来了。
父亲在屋里趁着窗光修锄头,他早就听到了屋外的动静,把锄头靠在了墙边,现在华楞定进了屋,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走到华楞定面前,咧着嘴低头看了看他的儿子。
“终于回来了?”
“嗯。”
“长高了。”
“是长了些。”
父亲拍了拍华楞定的右臂:“右手怎么了?一直不动。”
“受过重伤,不过已经好很多了”
华楞定的右手手指慢慢握了一下,已经比刚回学院时灵活了很多,但还是有些不顺畅。
“是和那个叫埃德蒙的战斗时落下的吧,我看过报纸了,你写信的时候也提到过他,”父亲虽然很关切,但并没有给华楞定以急躁的感觉,“做得好。”
“谢谢父亲。”
“谢什么,快进去吧,妹妹今天肯定要黏你一整天,”他又看向院子里站着的索菲亚,稍微正经了些,“公主殿下也来了啊。”
索菲亚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绷得有些紧:“嗯,陪华楞定来的。”
父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凑到华楞定耳边:“公主的事……”
“殿下听得到。”华楞定抢先提醒。
“哦……哦,”父亲有些尴尬地又把凑到华楞定耳边的脸收了回来,“也对。”
而此时的索菲亚,正故意装作没听到,别开了视线,又抿了抿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