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楞定盯着那根花枝看了很久。
索菲亚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解放事物本就存在的可能性”，可这根花枝已经被折下来了，离开了根和土，它的可能性只剩枯萎。
他闭上眼，幽在花枝内部缓缓游走，感知着那些残存的生命痕迹：木质部已经干涸了大半，韧皮部的导管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水分，花枝正在从断口处缓慢地凋亡。
死亡。
他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死去，而在这一世，觉醒了“幽”的力量后，属于死亡的喧嚣便仿佛彻底摊开了给他看——死亡是生命唯一的映照，越是临近极限，越是看得分明。
埃德蒙死亡时的幽，比他整场战斗释放出的所有痕迹加起来还要多。
生命越是逼近死亡，便越是繁茂
华楞定睁开眼，把魔力缓缓注入花枝的断口。
他没有去催生花苞，也没有去修复枯萎的木质部，而是顺着那些正在凋亡的部分，把魔力压抑在断口处的“死亡痕迹”中。
那些凋亡的部分在魔力的包裹下没有继续死去，也没有被强行逆转回生，而是被“解放”了另一种可能，它们成为了花苞的养分，成为了新生命的土壤。
于是一粒花苞从干枯的树皮底下钻出来，很小，比索菲亚刚才那粒还小。
索菲亚凑过来看了一眼：“成了？”
“成了。”
华楞定把花枝递给索菲亚，索菲亚接过去转了半圈，看了看花苞的成色，又看了看华楞定的脸。
“你没用私魔法？”
“没有。”
“那你怎么做到的？”索菲亚好奇地问。
“死亡留下的痕迹比活着的时候更浓，”华楞定把左手收回来，掌心还残留着一点魔力的余温，
索菲亚盯着他看了看，又把花枝还给他：“你这说法听着怪吓人的，但效果还行。”
华楞定接过花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妹妹就看到了这边的情况，蹬蹬蹬跑到他面前，仰着头，两只小手举得高高的：“哥哥！给妹妹！”
华楞定低头看了看花枝，又看了看妹妹：“妹妹要这个？”
“嗯！妹妹要！”
妹妹踮着脚，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华楞定把花枝递给她：“来，给妹妹。”
妹妹接过去，双手攥着枝条的下端，把带花苞的那头朝索菲亚一指：“姐姐！看！妹妹的剑！”
索菲亚挑了挑眉，配合地举起手做了个格挡的姿势：“哦，好厉害。”
“嘿！”
妹妹举着花枝朝索菲亚的手心戳了一下，然后自己“嘿嘿”地笑了起来，又转身朝华楞定戳了一下，嘴里还“哈！哈！”地配着音。
华楞定蹲下来让她戳，花枝的花苞碰到他的胸口，软软的，没什么力道。
“妹妹厉害吗？”索菲亚笑着问。
“厉害！”妹妹举着花枝蹦了一下。
索菲亚看着妹妹挥舞花枝的样子，忽然偏过头，朝华楞定说了一句：“说起来，你妹妹也该学剑了。”
“会不会太早了？”
华楞定抬起头看她。
“不一定要从挥剑开始练，站姿、握法、基础步法，这些都可以作为开始，”索菲亚双手抱在胸前，“我三岁开始拿剑，妹妹也快三岁了，不算很早。”
“……”
“你放心吧，我现在教妹妹，不会这么严，先玩着来就行，”菲亚走到院子中央，随手折了一根和妹妹手里差不多长的树枝，摆出一个最简单的持剑架势，“妹妹！看姐姐怎么站。”
妹妹迅速转过视线，笑着答应：“好！”
听到妹妹答应后，索菲亚把树枝横在身前，右脚在前，左脚在后，重心压低，膝盖微屈。
妹妹也学着索菲亚的样子把脚分开，身子往下蹲，但因为腿太短，蹲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坐在地上。
索菲亚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脚再分开一点，对，前脚朝前，后脚侧着，膝盖弯下来，别蹲太深。”
“嗯——”
妹妹用力地照做，这次稳当了不少，树枝横在身前，小脸绷得紧紧的。
华楞定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没有说话。
“好了，不用站了，”索菲亚拍了拍妹妹的后背，妹妹立刻蹦蹦跳跳了起来，“好玩吗？”
“好玩！”妹妹蹦蹦跳跳地拽住索菲亚的袖口。
“明天还站不站？”
“站！”妹妹拽着索菲亚的袖口往院子里拉，“姐姐再陪妹妹站！”
“好！姐姐也站。”
妹妹拉着索菲亚在院子里又站了两轮，第三轮时腿一软坐到了地上，索性不起来，坐在泥地上把花枝举过头顶晃来晃去，嘴里“飞！飞！”地叫着。
索菲亚蹲下来陪她玩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妹自己玩一会儿吧，姐姐和哥哥说点事。”
“好——”说着，妹妹把花枝递给了索菲亚，“还哥哥！”
“嗯，妹妹真懂事，”索菲亚摸了摸妹妹的头，然后走回石凳边坐下，把花枝交给华楞定：“来，妹妹还给你的。”
“嗯。”
华楞定接过那根花枝——花苞还在，很小，但没蔫。
“……奥布莱恩家的拍卖行，”索菲亚先开口，“你了解多少？”
华楞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花枝搁在膝盖上，左手的手指搭在枝条上，魔力继续在花枝内部缓慢游走。
“埃德蒙……杀他的时候，我从他那里得知了许多，”华楞定华楞定的左手搭在花枝上，魔力在枝条内游走，“但即便如此，埃德蒙留下的信息也很有限，他只和奥布莱恩家有过几次交易，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所以他们对埃德蒙也留了一手。”
“嗯，埃德蒙那种性子，奥布莱恩不会完全信任他，只利用他的锻造和渠道，不让他接触核心，”华楞定把花枝翻了个面，花苞的根部长出了一丝极细的新芽，“我对幽的开发还是太浅薄了，不能了解全部信息，不过就算了解了也不一定有用，只是证实了一个猜想，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也没用。”
索菲亚把腿盘在石凳上，两只手抱着膝盖：“……那你打算怎么办？如果奥布莱恩家真的掌握了埃德蒙的研究成果……”
“我已经做好了闯进去的准备。”华楞定回答得很直接。
索菲亚皱了皱眉：“你左手都没好彻底，你还有旧伤，你就这么信任你的意志吗？”
“力量不是主观意志，力量是客观存在作用的现象。”
“……哈？”
没有在意自己的话是不是插科打诨了，华楞定接着说：“作为勇莽者，埃德蒙是奥布莱恩最难应付的人，如有必要，我也可以成为勇莽者。”
“你说得好像自己一定会进去。”
“我一定会进去。”
“你才十岁。”
“殿下十岁的时候已经在都柏林村拿剑砍人了。”
索菲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随你便。”
“那我明天还要把妹妹带来吗？”
索菲亚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当然要来，你明天把妹妹带来，不准迟到。”
“好。”
华楞定把花枝从石凳上拿起来，重新插回花坛的土壤里，然后他背起剑袋，转身沿着田埂走回家。
索菲亚站在庄园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暮色里。
就在她回过头也准备回庄园里时，她发现华楞定插进土里的花枝上正盛开着几朵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