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天,下午的练剑结束后,索菲亚把佩剑插回腰间,坐在石凳上喝水,华楞定把恶儿收鞘放回剑袋里,走到她旁边坐下。
两人一起看着花坛边的妹妹,她双手举着树枝,正站在那里练习站站姿和握法,还说不明白话的嘴巴给自己记着数:“五——六——七——”
“……莉迪亚都跟你说了?”华楞定突然问。
“说什么?”
“奥布莱恩的事。”
“啊,说了,她今天上午跟我提了奥布莱恩的事,还有鉴赏会的安排。”
索菲亚把另一个水杯递给华楞定,华楞定接了过去。
“殿下怎么看?”
华楞定喝了一口水。
索菲亚把腿盘在石凳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红色的长发搭在肩侧,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我不喜欢你去,”索菲亚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但拦不住你,所以就不拦了。”
华楞定把水杯放了回去。
“谢谢殿下。”
索菲亚微微别过脸:“不用谢,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带着莉迪亚他们去奥布莱恩家要人。”
“会回来的。”
索菲亚又突然看向华楞定,音量也恢复了原样:“你最好是。”
索菲亚站起来,大步流星地朝花坛边的妹妹走过去。
妹妹正举着树枝站得腿晃来晃去,看到索菲亚过来,立刻把树枝一扔,扑过去抱住她的腿。
“姐姐!妹妹站累了!”
“那就歇会儿。”
索菲亚蹲下来,从腰间的小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压花板和几张吸水纸,是上次华楞定从科克镇带回来的那套工具。
妹妹凑过去看,小手摸了摸压花板的光滑表面:“姐姐,这是什么?”
“做标本用的,”索菲亚解释道,“把花压干,夹在纸里,可以留住很久。”
妹妹立马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妹妹要做!妹妹要做!”
“好,姐姐教你,华楞定,你也来。”
“哦,好。”
华楞定也走了过去,三人蹲在花坛边。
华楞定在花坛里挑了几朵开得正好的小野花,有黄的、白的,还有一朵淡紫色的,摘下来放在石凳上。
妹妹学着索菲亚的样子,把花一朵一朵摆在吸水纸中间,用指尖把花瓣轻轻压平,再盖上一张吸水纸,最后夹进压花板里。
“然后呢?”妹妹看向索菲亚,两根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然后等几天,花干了,就可以拿出来看了。”
“几天?”
“大概四五天吧。”
妹妹掰着手指数了数,一根一根数明白后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华楞定把压花板扣好,递给妹妹,妹妹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她嘟着嘴低头看了看,然后又抬头看向华楞定:“哥哥,花干了之后呢?”
“花干了之后,就能放很久很久了,到时候妹妹就能一直看了。”
“诶嘿——”
妹妹满意地笑了,把压花板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清晨,莉迪亚的马车停在院门口。
华楞定背着剑袋站在院子里,布包已经放在车上了,妹妹抱着压花板站在母亲身边,没有哭。
妹妹抬头看了看母亲:“哥哥要走了?”
“嗯。”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夏天之前。”母亲回答。
妹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压花板,用拇指蹭了蹭板子的边角。
“妹妹要做好多好多标本,”妹妹很认真地看着华楞定,“等哥哥回来给哥哥看。”
华楞定蹲下来,和妹妹平视,伸手摸了摸她透着红的软脸蛋。
“好,哥哥等着看。”
父亲站在门槛边,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放下的锄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华楞定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小心。”父亲叮嘱道。
“嗯。”
然后,父亲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更用力地拍了拍华楞定的肩膀:“希望你能多上几回报纸,我们也好炫耀炫耀。”
“少来,你单词都认不了几个,”母亲在一旁笑嘻嘻地泼冷水,“再说了,华楞定之前上报纸都多危险呐?还是别上的好。”
“是是是,别上的好,”父亲连连点头,然后看向华楞定,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听到没有华楞定,别上报纸哦。”
“嗯。”
母亲抱着妹妹送到马车边,索菲亚已经坐在车里了,看到华楞定上来,往旁边让了让位置。
莉迪亚最后一个上车,关上车门,朝车夫点了点头。
马车驶动,沿着田埂慢慢驶向村口。
妹妹从母亲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朝马车的方向挥着手,华楞定从车窗里伸出手,也挥了挥。
妹妹站在院门口,抱着压花板,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母亲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走吧,”母亲凑到妹妹耳畔低语,“回去了。”
妹妹点点头:“嗯。”
那天下午,妹妹又在院子外面找到了一朵好看的花,是淡黄色的,五片花瓣,开在篱笆的缝隙里。
“哥哥!姐姐!妹妹找到花花啦!”
她跑回屋里,习惯性地朝哥哥的房间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哥哥的房间里空荡荡的。
妹妹站在房间门口,抱着那朵花,站了好一会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始终盯着房间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母亲从灶间走出来,在她面前蹲下:“怎么了?妹妹。”
“哥哥不在。”
“哥哥去帝都了。”
“姐姐、姐姐也不在。”
“姐姐也去帝都了。”
妹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花瓣被她攥得有点蔫了。
“……那妹妹自己做。”妹妹一扭一扭地走到桌子前。
“好,”母亲过去摸了摸妹妹的头,“妈妈陪你做。”
那天傍晚,母亲把压花板拿出来,妹妹把花铺在吸水纸上,又学着索菲亚的样子,把花瓣轻轻压平。
父亲从田里回来,洗了手,也凑过来看,结果也被妹妹指挥了起来,一家三口一起做着标本,妹妹很聪明,索菲亚教她的,她全都记住了。
妹妹先是命令爸爸:“爸爸轻一点,花瓣要掉了。”
“好,好,爸爸轻一点。”
然后又命令起了妈妈:“妈妈,这个纸要再盖一张。”
“嗯,妈妈给你加一张。”
妹妹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发号施令,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都笑了,然后老老实实地照做。
压花板扣好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吃完晚饭,爸爸妈妈还有自己的事要忙,妹妹自己先进了寝室。
妹妹把昨天和今天做好的压花板都放在桌子上,放在全家福旁边——是华楞定第一次离家时,在火车站拍的全家福,妹妹比起那时已经长高了些。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满意了,然后才爬到床上。
“哥哥姐姐和妹妹在一起。”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桌子上的照片和压花板,灯还亮着,暖光为四周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边。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窗外,都柏林村的冬夜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麦茬地的声音,和远处庄园方向的几点灯火。
一月十八日,早晨,莉迪亚、索菲亚、华楞定三人回到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