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0
手机里的画面定格在老旧的电梯里了。
/当前对方通话网络不佳/
奶奶，你别出事啊，一定要听话回床上。
画面又动了起来，停在了一扇深色的大门前，门上的塑料膜没撕，边缘风化了，半耷在上面。
咔哒——
“怎么没开？”
电话那头，宁医生疑惑的抛出一句话。
“我反锁了，多转两圈。”
我提醒她。
咔哒——咔哒——
门开了。
水泥墙面，钉在墙上当做挂钩的钉子，上面挂的塑料袋里还装着去年我拔的艾草，现在已经干枯了。
“安眠，是你吗？”
宁医生没回话，她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是奶奶错了，奶奶现在上床了，你原谅奶奶好吗？”
她声音有些岔气。
我抓着胸口。
说了不要下床……为什么？
我低着头。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危险的想法。
要不……把手脚都锁起来？
我猛抬起头，胸腔起伏。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对奶奶，安眠你不能这么想。
我眼角湿润。
奶奶是因为担心我才下床的，安眠不能这样对奶奶。
“怎么有股臭味……”
视频里，一只手从镜头前向上划过。
应该是宁医生在捂鼻子。
奶奶上厕所了。
进到房间里，奶奶就躺在床上，她喘着气，手放在胸口，上下起伏着。
床脚有个缺口，是我劈的，边缘用砂纸打磨的平整，下面是一个铁盆——这是用来给奶奶上厕所的。
“奶奶！”
我对着手机喊，只是不知道，奶奶能不能听见。
她看到了宁医生，也听到了我的声音。
她坐在那里，呆呆看着，不知所措。
“安眠？”
她说，声音传过来。
“你是……哪位？”
她视线并没有落在镜头上。
“我姓宁，是……”
她声音停住了，我急忙接上。
“奶奶，这是宁医生，是……是……”
是我请来的医生？是我朋友的妈妈？是隔壁的阿姨？
“哎呀你别管这么多，让……让宁医生给你看看身体，好不好？”
画面抖动，前进，最终，停在了我熟悉的视角。
宁医生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奶奶眼里闪过不安，宁医生也没说话。
“那个……宁医生，家里确实没有什么好招待你的……”
画面抖了一下。
“没关系。”
“可以先让我……跟安眠说说话吗……咳咳……”
她抹了一把额头，试着坐起来，却又一把抓住腹部，脸上皱纹挤压在一起。
“奶奶！”
我又大叫一声。
她听到了，也放弃了，躺了回去。
画面变了，出现了宁医生的脸，还有她的胸脯，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递过去。
“阿姨，给你。”
不止摩擦声，画面也在高速转动，等到稳定对焦好，画面里就出现了奶奶。
“奶奶，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她没再道歉，盯着屏幕。
“安眠，这么又哭了？你这是在哪里？”
屏幕晃动，可能奶奶觉得这样可以看到更多画面吧。
“你别管这些，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哪里不舒服？还有，饿不饿？”
我还想问，宁医生也开口了。
“老人家，你得的什么病？”
奶奶眼皮上下拍着，盯着天花板，
——
奶奶也不记得了，我把所有病因，状况，医嘱，用药全告诉了宁医生。
手机那头沉默了会。
“现在这个状态，应该是内出血，不能再进行任何活动，翻身也要注意，不能太急。”
奶奶看着床边，她并不懂这些，我只能看见她额头渗出的细汗。
“那还有救吗？”
她眼里并没有恐惧，她只是单纯在问。
“有救的，奶奶你不准这么想……”
这么想？怎么想？想什么？我也不知道奶奶在想什么，但是我就是忍不住要这么说。
“是的阿姨，内出血静养就好……只是别的……如果一直没有专业的护理环境……”
她停顿了一下。
“不一定痊愈……”
专业的护理环境？
住院？
我当然想，那里还有温柔的护士姐姐……
可……一个月再加上药一万都不够，我哪里……
我喘着气。
我可以的，再想想办法，多打一份工……不——两份——三份……
不够的，三份工也不够……
无力的感觉在我脑海蔓延，我哭出来。
“奶奶都怪我，我太没用了……不然……不然你早就能好了……都怪我……”
她盯着手机，语气平稳。
“没事的，奶奶这不也好好的，不怪你安眠，奶奶说过，不吃药也一样……”
“闭嘴！”
我朝着手机吼。
奶奶眼睛看着被单，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