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我出了旅馆。
小巷里风很冷,墙根积着隔夜的雪,踩上去咯吱响。
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巷尾,是希尔顿,昔日军中的上司,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能托付性命的人。
"冬月,快过来。"
"……知道了。"
我走上前。几步路,走得很慢。他看着我走近,没有催。
有些记忆你不去想,它就好好地躺在那里。可一旦看见那张脸,那些东西就自己翻上来了——泥地里的手、烧焦的旗子、天亮之后数不完的尸体。我们居然能活下来,谁都不会信。
希尔顿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打量了我一眼:"最近怎么样?你铠甲呢?"
"碎了。"
"那副铠甲不便宜,谁干的?"
"一个刺客,黑暗教会的。左手上的伤也是他干的。"
希尔顿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左臂。没说话。几秒之后才开口: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视线落在我身侧那杆缴获的长矛上,神色沉了一下。这时我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女孩。
女孩垂着头站在旁边,金发被晨风拂得微乱,一双碧蓝的眼睛藏在刘海下面,悄悄看我。视线从我残破的铠甲移到沾血的长矛上,又收回去。手指攥着希尔顿的衣角,半个身子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这长矛不错,适合你。"希尔顿松开揽着我的手,顿了顿:“你知道,月圆快到了。"
他把小女孩轻轻带到我面前,她比我矮一个半头,身形很瘦。
"护卫队接了个护送委托,出发时间撞上满月。"
希尔顿苦笑了一下:"委托点名要我们队。能雇正规护卫队的主顾,至少是贵族。可最近刺杀不断、怪事也多,偏偏赶上满月,处处不对劲。"
"贵族自己有私卫。"
"越有钱越怕死,再多护卫也不放心。"
"两队联手,龙来了也能打。"
"可要是敌人根本不是人力能挡的呢?"
"不至于。你队里都是老兵,再加上对方的私兵……"
"如果是魔女呢?"
巷子里的风突然停了。
我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那场仗的事我不想回忆。可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那些东西还是回来了——火、血、天亮之后只剩两个人侥幸存活。我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是空的,那支长矛被我搁在墙边,够不着。
希尔顿看见了。
"希尔薇,过来。"希尔顿喊她,"叫月叔叔。"
她走上前。衣衫单薄,身形纤细。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低下去。
"我女儿,希尔薇。"希尔顿声音很低,"十四岁,很瘦弱。"
他把我拽到巷角,压着嗓子:"我年轻时做过一些错事,这些年一直放不下。我想报仇,可我清楚自己打不过她。"
"那不是你的错。"我说:"没几个人能赢她。"
"我太想复仇了,所以需要你来帮我照看希尔薇。"
他看我没有反应,又补了一句:“我相信你。”
我没接话。巷子里只有风声。希尔薇站在几米外,她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但她一直看着希尔顿的后背,像在看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战场上了。是你给了我第二条命。"
"我旧伤太多,本打算接些小委托,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嗓子有些发涩,目光落在希尔薇身上。
可看着希尔顿的眼睛,看着那个女孩攥着他衣角的样子,我心里那层东西,好像被碰了一下。
我厌倦厮杀,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
想了很久。一边是那间不存在的屋子,一边是老友的命和一条无辜的性命。
"可这次不一样。"我说,"我一个人,护不住她。"
希尔顿没说话。他解下腰间的布袋,袋口敞开,五颗硕大的宝石躺在里面。
"这我不能收。"
"这些够希尔薇长大。剩下的都是你的。"
"我不要。"
"我只能信你。"他嗓子哑了,"有人陪她好好活着,不好吗?"
巷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臂伤口处又渗了一点红。
我还是接过了布袋,系在腰间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个反悔的机会。但手没停。
希尔顿牵过希尔薇,把她的手放在我手里。她的手很凉。
"爸爸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要很久才能回来。你先跟着这位叔叔,好不好?"
"不要。"
女孩抿紧嘴唇,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不要离开爸爸!"
"希尔薇,听话。"
"我不要!"
"相信爸爸,我一定会回来。"
眼泪顺着她脸颊往下淌。她怔怔看着希尔顿,最后一点期许:"你真的会回来?"
"我保证。"
希尔顿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拉勾。你不许骗人。"
"一言为定。"
希尔薇咬住嘴唇,眼泪还挂着,声音小小的:"那……我跟着叔叔。"
希尔顿把布袋重重塞进我手里。
"拜托了。"
他没回头。转身走了。
风卷着碎雪,一点点把他的背影吞掉。
我低头看着十四岁的希尔薇。她还在哭,但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我等了一会儿,蹲下来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我要爸爸。"
"除了这个呢?糖果?或者别的小东西?"
她不说话。
我没有催她。
"你信他吗?"
希尔薇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信。"
"我也信。"
她把眼泪擦了。我抬起右手,调动一点微弱魔力,凝了一朵细碎的小花,别在她头发上。光很淡,像快要灭了。
"戴着吧。"我说,"想要什么,跟叔叔说。"
她低头想了想,很小声地说:"……好吃的。"
"好。"
她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那种很小的、试探着露出来的笑。
我牵起她的手。
走出小巷的时候,风停了一瞬。希尔薇的金发落在我手背上,很轻,像什么东西在试探着靠过来。
我应该做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