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默刚翻开课本，教室门就被一把推开了。
门板撞上墙又弹回来，紫苑用肩膀顶住门，整个人探进来半个身子，浅紫色马尾在身后甩出一条弧线。她举着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注册成功的界面，绿色的对勾图标占了半个屏幕，旁边一行小字【审核已通过】。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默的座位前，把终端往桌上一拍，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注册通过了！传单已经送印了！下周一正式启动！”
林默看看课本，又看看她，把课本合上了。
“注册什么？”她问。
“银白应援会！！！”紫苑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眼睛亮得吓人，“我昨晚连夜跑的流程，社团注册、材料审核、备案登记，一口气全过了！正式名称是银白应援会，简称还是应援会，粉丝团！”她说着，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啪的一声拍在林默面前，“你先看看样稿！”
那是一个Q版银白头像，银白长发，大眼睛，笑眯眯的，和昨天招新现场那张一个画风。头像旁边印着四个大字：银白应援会。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支持银白，从我做起”。
林默盯着那个圆脸大眼的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还有背面。”紫苑把传单翻过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看！”
背面印着两行字，字号比正面还大。第一行是应援会的宗旨，第二行是应援口号。林默的目光落在第二行上，动作停了一拍。
“魔法少女哪家强，潮汐城里银白王。”
林默看了那行字很久，才抬起眼睛看向紫苑：“这口号谁想的？”
“我！”紫苑挺起胸膛，“怎么样，朗朗上口吧？我昨晚躺在床上想了整整十分钟才想出来的，灵感来自【我家住大海边】那个广告词！”
林默把传单翻回正面，又翻到背面，反复看了两遍，没接话。她把传单放到桌角，重新翻开课本。紫苑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你那个岩系同学报名了。”
林默抬头：“报名什么？”
“觉醒考核啊！”紫苑说，“听说他天赋评级不低，好像是A级种子。我跟你说，你留意一下他，万一他真进了魔法师体系，以后你们俩碰上，那打起来多有看头！”
林默想起昨天紫苑也说过类似的话，决定不接这个话茬：“上课了。”
紫苑看了眼墙上的钟，弹起来往外跑：“我第三节课再来找你！传单印好我就给你送过来！”
她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马尾在门口甩了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门没有关严，露着一条缝，能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地远去。教室里几个同学抬头看了看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又低下头去。
林默低头看着桌角那张传单。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那个Q版头像上，银白长发那部分被照得发亮。她伸手把传单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魔法少女哪家强，潮汐城里银白王。
她把传单放下，视线落到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双少女的手，纤细，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掌纹清晰，指节分明，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手。
她想起昨天的事。
指尖亮起的那簇火星，橘红色的，亮了一瞬就灭了，没有烧到传单，没有烧到她的手。窗台上那盆绿植冒出的新芽，嫩绿的，蜷着，她记得自己站过去的时候还没有。杯子里结的那层薄冰，半透明的，浮在水面上，在灯光下泛着光。
那些事她一件都解释不了，但它们确实发生过。她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只是巧合。可现在她坐在教室里，阳光落在手心里，那双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想，如果只是巧合，那巧合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她没有动。手指没有握拳，也没有收回，就那么平摊着，放在阳光下。阳光落在掌心，暖暖的。她试着把手心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想从里面翻出点什么，可翻来翻去，掌心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她看了很久，久到前排的同学转过来问她借橡皮，她才回过神，把橡皮递过去，把手放了下来。
她重新拿起那张传单，翻到正面，看着那个Q版头像。头像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的，和她本人一点都不像。但她看着那个笑，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上午的课林默没怎么听进去。她把课本摊开放在桌上，眼睛看着黑板，余光却一直落在桌角那张传单上。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Q版头像的头发移到下巴，再移到桌沿。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看着那道光线移动，觉得时间走得比平时慢。
第三节课的铃声响过，紫苑果然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同学，一人抱着一摞传单，纸边码得整整齐齐。她把那摞传单往林默桌上一放，呼哧带喘：“印好了！第一批，两百张！你先看看质量！”
林默拿起一张。纸质挺厚，印刷清晰，Q版头像比样稿上更鲜亮，颜色饱满。她把传单翻到背面，那行字还在，墨色均匀，笔画清晰。
“下周一才正式启动，先别发。”紫苑压低声音，“到时候你在校门口站十分钟，我负责发传单，你负责微笑。微笑会吗？就是那种，嘴角往上弯，但不要弯太多，太高冷，太低显傻。”
林默试着弯了一下嘴角，又收回来：“这样啊？！”
“对，就这个。”紫苑满意地点头，“多练练，熟了就好了。对了，传单你先拿几张放口袋里，万一路上有人问你要呢。”
她风风火火地带着两个同学走了，走之前回头喊了一句：“明天见啊！”
林默看着那摞传单，沉默了几秒，抽了几张放进外套口袋，把剩下的摞好，放回桌角。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前的那个课间，林默把传单摊开在桌上，低头看着背面那行字，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那行字上。她正看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她抬起头，看见温软抱着一摞书从走廊尽头经过。
浅棕色的头发松松地披着，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要去楼上的图书室。温软走到窗边那条走廊的中间，目光扫过这间教室的窗户，在窗边那个身影上落了一下。
林默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传单，正低头看着，没有抬头。
温软停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路过的同学都不会注意到。她没有走过去，没有敲窗户，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看着窗边那个低头拿着传单的身影，然后继续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不紧不慢地远去，像来时一样安静。
林默抬起头的时候，走廊尽头已经没有人了。她不知道刚才有人在那里停过。她把传单翻回正面，看着那个Q版头像，又放下来。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收拾好书包，把那摞传单送回了紫苑的教室，留了一张在手里。她捏着那张传单走出教学楼，走廊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经过她身边，目光在那张传单上扫了一下，又移开了。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
魔法少女哪家强，潮汐城里银白王。
她把传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远处传来紫苑的喊声，隔得太远，听不清在喊什么，只看见一个浅紫色的身影在操场那头跳了两下，像是冲她挥手。林默没有走过去，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传单，往医疗楼的方向走。
傍晚的风从她身侧吹过，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水泥路面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
回到医疗楼，她走进自己的病房，在床边坐下。口袋里那张折好的传单还带着体温。她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扔，就让它待在口袋里。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商业街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隔着玻璃看过去，像一小片暖黄色的星海。她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看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风声。她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掌纹清晰，指节分明，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手。
但她知道，那只手昨天亮起过火星。她不知道它下一次会亮起什么。可能是火，可能是冰，可能是别的什么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她看着那只手，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下来，握了握拳，又松开。
窗外的夜色慢慢沉下来。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慢慢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