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课桌里震了一下。
林默把它拿出来,屏幕上是紫苑发来的消息。消息很简短,就一句话:“传单印好了!”底下跟着一张实拍图。照片里是一叠印好的传单,摊在桌面上,最上面那张能看清Q版银白头像和那四个大字,光线打得有点歪,像是随手拍的,桌角还露出半截薯片袋。
林默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课桌里,没有回复。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指尖碰过的地方浮起一层极淡的白霜,沿着手机边框凝了一瞬,又化掉了。她没有注意到。她正把课本翻开,目光落在黑板上。
午后的课照常上。林默抄着板书,抄到一半,课桌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看,等写完那行字才把手机拿出来。
还是紫苑,连着发了好几条:
“传单我拿了一摞放书包里了!”
“下周一正式启动,我先把第一批发出去探探路!”
“你放学要是路过商业街,帮我看看那家印传单的店关门没有,我要加印!”
林默看着那几行字,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消息末尾跟着一个颜文字,咧着嘴笑的那种。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医疗楼。她拐进了商业街。
这条街她走过很多次,以前都是路过,看阿婆的栗子摊,看街边小店冒出的热气。这次她在一家衣服店门口站住了。
店面不大,橱窗里挂着几件当季的外套,灯光暖黄。玻璃门上贴着“换季特惠”的字样,字迹有点褪色。林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没什么人,衣架一排一排地码着,挂着各种颜色的外套、裙子、衬衫。暖黄的灯光落在衣料上,颜色显得比外面柔和。
林默沿着货架慢慢走,目光扫过那些衣服。她的手伸出去,碰到一件外套的袖子,指腹在布料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她再走两步,又伸手,又收回来。
她在挑和不想挑之间反复了很久。
她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她以前从来没有挑过女生的衣服,不知道什么颜色适合自己,不知道什么尺码合身,不知道那些挂在货架上的裙子穿在身上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她身上这件浅灰色外套是温软给她买的,衣柜里没有一件是她自己挑的。她不能一直穿别人给她买的衣服,她想自己买一件。
“小姑娘要什么?”
林默回过头。一个中年女店员站在她身后,穿着店里的制服,袖口别着一枚名牌,脸上带着笑。
林默愣了一下:“随便看看?”
女店员没有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林默把目光转回货架上,这一次她的手没有伸出去,只是站在那儿看。
“那边几件外套是新到的,”女店员说,“浅色的都适合你。”
林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货架最上层挂着几件外套,有一件是浅米色的,衣料看着柔软。她没有走过去。女店员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劝,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林默站在货架前,把那件浅米色的外套拿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又把它放了回去。她拿下来的时候手指在衣料上停了一瞬,松开的时候又停了一瞬。
最后她还是走向了试衣间。
试衣间里有一面全身镜,镜面干净,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门关上之后,小小的空间安静下来,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
林默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映出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少女。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落在浅灰色外套上,发尾微微打着卷。脸是她看了十二年又好像才看了两天的脸,眉眼是她自己的,轮廓却是陌生的。身体很纤细,肩膀比记忆里窄,外套穿在身上显得有点宽,衣摆垂到膝盖上方。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把头发拨到一边,露出右耳。她的手指穿过银白色的发丝,把发丝拢到耳后,镜子里的人跟着她做了同样的动作。耳朵小小的,耳垂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偏了偏头,又转回来,镜子里的人跟着她偏头、转回来。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镜面上方,停了一下。她没有碰到玻璃,只是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看着她。她把举到一半的手放下来,又看了镜子里那只落下去的手。
那个人是林默,但又不是。
她站了很久,久到灯管嗡嗡的声响都显得清晰。然后她把那件浅米色的外套拿起来,换上。
外套的袖子有点长,衣摆盖过腰际,颜色是干净的浅米色,衬着她的银白头发。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穿上外套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另一个人。像一个普通的、这个年纪的、穿着新外套的女孩。银白长发,浅色外套,站在试衣间的灯光下。
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外套脱了下来,换回自己的浅灰色外套,把那件浅米色的挂回衣架上。她拉开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浅灰色外套,银白长发,站在灯光下,和刚才那个人隔着一件外套的距离。
她推开试衣间的门,走了出来。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玻璃橱窗里映出她的影子,银白长发,浅灰色外套,站在暖黄的灯光下,和店里的衣架重叠在一起。她看了一瞬,转身走了。
口袋里的传单边角露在外面。
她走了几步,伸手把传单往口袋里塞了塞,没塞好,又露出一角。她索性没管它,让它露着。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还是紫苑,又发了好几条:“我在校门口蹲了十分钟,发出去了六十几张!”“还有人问我要第二张,说回去贴墙上!”“你明天路过记得帮我看那家店关门没有!”
最后一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两个女同学拿着传单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其中一个正把传单往书包里塞。
林默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商业街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她沿着街往医疗楼的方向走,路过阿婆的栗子摊。阿婆正弯腰往锅里添水,锅里的热气扑起来,模糊了她的脸。林默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铁铲刮锅底的声响。
走到医疗楼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温软站在门口。
温软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站在门廊下,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她看到林默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看她的表情,是看她口袋里的传单。那片露在外面的纸边,在灯光下白得显眼。
林默走到她面前,停下。
温软没有问那是什么。她只是看了那片纸边一会儿,然后开口:“吃饭了吗?”
林默说:“还没。”
温软没有再多说,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林默在原地站了一瞬,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落在走廊里。温软的步子不快不慢,林默的步子跟着她的节奏,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走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又分开。走到拐角的时候,温软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变。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的传单,没有把它塞回去。她看着前面温软的背影,米白色的开衫在灯光下显得很亮。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把那件浅米色的外套买回来。她只知道,今晚有人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跟着那个人往食堂走,口袋里的传单露着边角,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晚饭的香气。
窗外的夜色慢慢沉下来。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