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的寒风如同锋利的冰刃,呼啸着扫过大学宿舍楼后方的空地。厚重的积雪铺满整片后院,昏沉的墨蓝色天幕压在楼宇上空,天边看不见一丝破晓的曙光。路灯的光被漫天飞雪揉碎,只能投下一片片朦胧惨白的光晕。
“这、这就是我的头!”
少女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在颤抖,压抑着深入骨髓的恐惧,音色细弱,几乎要被呼啸的风雪吞没。
言之芥脚步骤然顿住,目光沉沉落向脚边那颗被冰雪裹住的头颅,凛冽的寒气顺着鞋底向上蔓延。他侧过头看向身旁脸色惨白的坂柏芙。
“你能确定吗?”
芙没有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水蓝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晃动,眼底盛满挥之不去的惊悚。
得到确认,言之芥沉默着。他抬手,缓缓伸向那座诡异的雪人。
树枝戳在雪人蓬松的雪制躯干上,稍稍用力,堆砌而成的雪身轰然崩解。大块大块的白雪哗啦四散滚落,埋进脚下厚厚的积雪里。
随着雪体溃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暴露在路灯之下。
一对手臂,一双腿,混杂在白雪之中零零落落地掉了出来。
暗红粘稠的血迹沾在断肢的切面之上,还没有彻底凝固干透,在惨白路灯映照下泛出湿润可怖的光泽。暗红的血浸染周边的白雪,把一大片积雪染成污秽的暗红色,温热的血气被凛冽寒风压住,丝丝缕缕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冻结的血丝黏着碎雪,骨头的断面隐约从血肉之间显露出来。风雪吹过,残肢微微晃动,这片寂静无人的宿舍楼后院,一瞬间被浓重的死亡气息彻底笼罩。周遭风雪仿佛都安静了一瞬,只剩下血液冻结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黑夜张开漆黑的大口,仿佛要将两人一同吞噬进去。
“咦!?”
芙倒抽一口冷气,一声惊呼声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双腿骤然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打颤,身体往后踉跄后退两步,脚下积雪打滑,重心一歪,重重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
魂魄感受不到肉体的冻伤,可是精神层面的恐惧让她浑身发冷。她睁大眼睛望着地上散落的断肢,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这些是什么……我在它们身上感受不到属于我的气息。难道说……这些,是害死我的那四个人之中,某一个人的……?”
话音卡在喉咙,她不敢把那个可怖的词语完整说出口。
言之芥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膝盖陷进积雪之中,不顾周遭刺鼻的血腥气息,俯身仔细打量散落一地的残肢。他此刻异常冷静,指尖隔着一层薄薄布料,小心翻过一截手臂,又比对一旁掉落下来的腿骨。
他反复比对四肢的长短、骨骼的粗细,皮肤的肌理。片刻之后,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向瘫坐在雪地中的坂柏芙,神色凝重。
“恐怕这些并不属于同一个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风雪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看,手臂和腿的尺寸完全对不上,粗细、骨骼长度各不相同。这是分别来自四个人的四肢。”
这句话如同一块寒冰狠狠砸落。
芙浑身剧烈发抖,半透明的魂魄轮廓因为极致的恐惧开始不断晃动、边缘变得模糊,仿佛下一秒就要在寒风之中消散。她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惊恐的视线反复扫过地上散落的残肢。
言之芥站起身,没有继续说话。他迈开脚步,绕着这一片散落残肢的雪地缓步走了一圈,仔细勘察四周环境。
他在心底默默梳理着眼前的线索。
这一片雪地,除了残肢滴落下来的少量血迹,周围并没有大面积喷溅流淌的血液。也就是说,宿舍楼后院绝非第一案发现场。是有人,将这些可怖的残骸刻意搬运到此地,伪装成雪人的模样。
残肢上的血迹尚且没有干透,断口切面平整利落,是被斧子或是砍刀一类锋利的重型器械暴力切割而成。而芙是凌晨四点,才强烈感知到尸骸的气息将自己惊醒。那么行凶,应该就在昨夜深夜……凶手,在不久之前还活动在这座校园之中。
无数猜想在他脑海盘旋缠绕,一条条线索互相拼接,一个冰冷的猜测慢慢成型。
就在他低头陷入沉思的时候,衣角忽然被轻轻拉住。
纤细冰凉的指尖拽住他风衣的下摆。
芙依旧坐在雪地里,她抬起头,脸色惨白,伸手指向不远处高高的学校围墙。
“言之芥……你看那里。这里,就是害死我的那四个人就读的学校。”
言之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冰冷灰黑色的高大围墙上,用油漆喷涂着一行小字迹:【XX大学私有财产,禁止擅自翻越】。油墨的字迹在寒夜之下清晰可辨。
“我濒死的时候,意识已经快要模糊。”芙的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战栗,缓缓回忆起那一段濒死的记忆,“那四人里面,有一个女生蹲在我的身前,把一张纸条狠狠甩在了我的脸上。那张纸条上面写的,就是这个学校的名字。”
言之芥微微颔首,漆黑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群青色微光。无数碎片在脑海当中拼接在一起,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推断。他屈膝蹲下,伸手轻轻抚过少女的头顶,安抚她颤抖的情绪。
“那个把纸条甩给你的女生,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吗。”
芙闭了闭眼,那段痛苦的记忆翻涌上来,咬了咬嘴唇,轻声吐出那个名字。
“纱仓真奈。”
得到名字,言之芥不再多言。此地不宜久留,若是有人早起发现后院,一切都会变得无法收拾。他动手,将地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残肢,一块块挪动,深深埋进厚厚的积雪之下,再铲来大量白雪严严实实覆盖掩埋。皑皑白雪将血腥痕迹暂时藏匿,可那股死亡的气息,依旧沉沉弥漫在空气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扶着心神尚未平复的芙,两人来到围墙边,手脚利落翻过围墙,离开宿舍楼后院,绕过大片校区,向着学校正门的方向走去。
凌晨的校园正门安静寂寥,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保安室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火。
言之芥走到玻璃窗边,屈起手指,轻轻叩响保安室的窗户。
“咚咚——”
玻璃窗的敲击声,打破小屋内的沉寂。屋子里面,值夜班的保安大爷正昏昏沉沉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被敲门声骤然惊醒。老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手拧开手边保温杯的盖子,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味噌汤,捧着杯子喝上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淌下,才慢悠悠推开窗户。
冰冷的夜风灌进保安室,大爷皱起眉头看向窗外的少年。
“这么早,有什么事?现在学校放假期,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校内只剩下少数留宿的学生。”老人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言之芥脸上摆出一副平淡无害的神色,语气尽量自然。
“我有一点东西要还给纱仓真奈同学,请问她住在哪一间寝室,我可以进去一趟吗。”
保安大爷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回忆起留宿学生的登记名册。
“纱仓真奈啊,412寝室的留宿生。不过昨天晚上,她和寝室另外三个室友一起出去庆祝生日,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联系不上人。东西你直接交给我就好,等她们回来我帮你转交。”
听到这番话,言之芥心底的猜想再一次得到印证。
“那就算了。”
他没有交出任何物件,随便敷衍几句,道谢之后便转身离开。看不见的芙跟在他身侧,两人绕开正门,再度寻到围墙低矮处,翻墙重新回到大学校区内部。
脚下的校园道路积着薄雪,路灯隔一段距离才亮起一盏,长长的影子被灯光拉扯得歪歪扭扭。两个人朝着宿舍楼的方向缓步前行。
一路行走,芙心中尚存疑惑,开口小声发问。
“言之芥,你为什么那么确定,纱仓真奈会是假期留宿在校的学生?”
少年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解释,凛冽的白气随着说话从嘴边呼出。
“一个月前你遭遇不幸的时候,同样正值学园假期。可当时纱仓真奈丢给你的纸条上,写下的是这所学校的地址,而不是自己家里的住址。如果假期她要返回家乡,没有理由留下学校的地址。由此可以推断,假期的时候,她选择留在学校留宿。”
多么简单的逻辑,芙在心里想道。
夜色依旧浓稠,路上见不到半个人影,整栋学生宿舍楼静悄悄的,大部分房间窗户漆黑一片。不多时,两人已经站到412寝室的门外。
冰冷的金属门板挡在眼前。言之芥从口袋摸出一枚小小的回形针,手指灵活弯折,将回形针拗成合适的形状,插进锁孔之中。细微的咔哒咔哒轻响在寂静走廊响起,几声细微的拨动之后,门锁“咔——”的一声弹开。
他缓缓推开寝室房门。
房门向内敞开的瞬间,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堪称人间地狱。
寝室内四处血液四溅,暗红的血迹泼洒在白色墙壁、书桌、柜门之上,到处都是斑驳可怖的血痕。地上散落着凌乱不堪的尸块,断裂的骨头、破碎的皮肉四处横陈。残肢有的挂在床头栏杆,有的搭在书桌边缘,被褥被鲜血浸透,暗红粘稠的液体顺着床沿一滴一滴淌落在地板。床铺、地面、墙面,目之所至全部被血色覆盖。桌椅翻倒,书本杂物散落一地。
密闭的寝室之中,死亡的气息铺天盖地压过来。
芙站在言之芥身后,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魂魄猛地一颤,下意识捂住嘴巴,压抑住险些冲出喉咙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