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气顺着412宿舍敞开的门缝源源不断向外涌出来。
北海道一月的严寒仿佛都比不上房间内部弥漫开来的死寂与血腥味。
言之芥站在门槛之外，脚步停滞，胸腔里一阵翻涌。即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亲眼目睹屋内惨烈景象的时候，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阵阵抽搐。昏暗的室内，窗帘半掩，窗外铅灰色的天光微弱地渗进来，勉强照出屋内狼藉的一切。空气里混杂着铁锈浓烈的腥气，还有冰雪带入的冰冷湿气，死死压在人的喉咙上，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芙站在他身侧，半透明的身体微微发颤。属于灵魂的本能恐惧，正如同冰水一般浸透她的心神。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嘴唇毫无血色，一双温润的眼眸里盛满惊恐，视线根本不敢长久落在房间之中，只能断断续续、艰难地扫视屋内。
言之芥闭了闭眼，深深吸进一口刺骨的冷空气，压下心底翻腾的不适感。他伸手探入大衣内侧口袋，取出一副薄薄的塑胶手套，指尖一点点将手套拉好，橡胶贴合皮肤，带来一阵冰凉触感。他缓步踏入这间惨剧发生的宿舍，每一步落在地板上，都发出沉闷微弱的声响。
言之芥放轻呼吸，四处翻动，目光缓缓扫过尸体上破碎的衣物，最终定格在那一枚别在校服衣襟上，闪闪发亮的金属姓名牌。
纱仓真奈。
冰凉的四个字，清清楚楚刻印在小小的金属牌上。
言之芥垂下手，指尖微微收紧。他缓缓转过身，退到门口，看向倚靠在门框边上的芙。
少女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肩膀不停小幅颤动，长长的睫毛不住抖动，眼眶已经蒙上一层水雾。
“芙，”言之芥的声音压得很低，尽量放柔和，“这四个人，就是当初害死你的人，是吗？”
芙没有办法发出完整的声音，只是重重地、颤抖着点了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大颗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虚幻的泪珠落到地面，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之中。
言之芥长长吐出一口白雾，眉宇间染上一层沉重的疲惫。他站起身，走到少女的面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指尖只能穿过一层朦胧的虚影，无法触碰到真实的体温。
“抱歉。”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恐怕，你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思考要不要原谅她们了。令你化为怨体、纠缠至今的结怨人，已经被解怨人亲手夺去性命，以死亡完成了对你的赎罪。而那个解怨人，大概就是……”
话语没有说完，后半截沉在了寒冷的空气里。
芙猛地弯下腰，身体佝偻着，脑袋沉沉垂落。她伸出微微透明的手指，轻轻拉扯住言之芥厚重风衣的衣角，布料被虚幻的指尖微微攥起。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细碎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带着浓浓的惶恐。
“我……我愿意原谅她们。比起这些已经死去的人，我不希望我的哥哥，变成……”
后面的话语被哽咽堵在喉咙，她说不出口。
她害怕。害怕那个唯一的亲人，坠入杀戮的深渊，双手沾满鲜血，永远无法回头。仇恨的闭环，如果以复仇的死亡收尾，那么又会诞生出新的怨恨，无止境地循环往复。
看着她泪眼婆娑、惶恐无助的模样，言之芥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他俯下身，伸出自己的指尖，轻轻拭去少女脸颊不断流淌的泪水。指尖穿过半透明的泪迹，只能感受到灵魂微弱的波动。
“那，就当做你答应和我签订契约了。”
他的声音安静而笃定，在这间死寂的宿舍里缓缓响起。
“契约完成之后，等这一场事件彻底落幕，你就可以挣脱怨恨枷锁，步入轮回转世。”
话音落下，言之芥伸手探入怀中。那本漆黑封皮、边角带着陈旧磨损痕迹的小册子被取了出来——日诡手札。黑色封面在昏暗光线之下泛着一层幽深哑光，仿佛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魂魄与秘密。
他低下头，取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拇指抵在唇边，牙齿轻轻咬破指尖。一点温热鲜红的血液缓缓渗出来，顺着指腹漫开。他抬起手，将自己指尖渗出的鲜血，轻轻涂抹在坂柏芙的指尖之上。
温热血色沾染在近乎虚幻的手指，诡异的没有直接穿透消散，反而浅浅附着在少女半透明的指尖。
言之芥抬眼，安静地望向芙。
少女鼻尖还泛着红，眼底残存泪痕，内心混杂着不安、期盼与茫然。她轻轻“嗯”了一声，另一只手抬起，用衣袖擦去脸上剩余的眼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顺从地伸出沾着血迹的那根手指。
言之芥将黑色手札翻开，露出第一页一片空白泛黄的纸页。
芙闭上双眼，将指尖轻轻按落在纸面上。
下一个瞬间。
刺眼夺目的白光骤然从日诡手札之中爆发开来！
强烈的光芒瞬间填满整个412宿舍，晃得人睁不开双眼。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周身，耳边响起一阵低沉嗡鸣，四周的景物全部变得扭曲模糊。时间仿佛短暂失去概念，狂风凭空在房间内盘旋飞舞，纸张哗啦哗啦剧烈翻动。
数秒之后，耀眼的光芒骤然收敛，一切归于平静。
宿舍依旧是那副惨烈的模样，可是笼罩在芙灵魂之上沉甸甸的怨念枷锁，如同冰雪消融一般悄然散去。
少女惊魂未定，胸口微微起伏。有一种沉甸甸压在灵魂深处许久的重担，此刻终于稳稳落了地。缠绕她无数日夜的憎恨、痛苦、绝望，好像随着方才那道白光，被抽走了大半。
她抬起眼，刚刚张开嘴唇，准备向面前的言之芥道出一声道谢。
就在这一刻——
“咔哒。”
极轻的一声响动，从宿舍门外的走廊传来。
是门板轻微晃动的声响。
言之芥神情骤然一凛，猛地抬头，锐利的视线直直投向宿舍敞开的门口。
门口的阴影之中，一个女学生正怯生生探出半个身子，一双眼睛睁得浑圆，偷偷往房间内部张望。当她的视线和言之芥猝不及防对上的那一刻，女生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对不起！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不是故意的！”
尖锐的惊叫骤然划破宿舍楼死寂。少女吓得魂飞魄散，来不及多看一眼，转身便拼命狂奔，脚步声哒哒哒在空旷走廊急促远去。
言之芥与芙快速对视一眼。
“追。”
简短吐出一个字，言之芥快步上前，一把拉上412宿舍的房门，没有上锁。两人一前一后，立刻冲出宿舍，向着女生逃跑的方向快步追赶出去。
冰冷的走廊灯光惨白，长长的过道两侧排列着一扇扇宿舍门。窗外风雪呼啸，风声隔着玻璃窗呜呜作响。奔跑的脚步声在空旷楼宇来回回荡。
慌乱逃跑的女生拼尽全力往前冲，最终被逼退到宿舍楼尽头一处死角。一面冰冷墙壁横亘在身前，已经无路可逃。
她浑身止不住发抖，背对着外面，面朝冰冷墙面，双膝一软直接蹲坐在地。双臂高高抬起，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嘴里反反复复低声呢喃着，如同失去思考能力一般。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细碎惶恐的呓语不断重复。
言之芥放缓脚步，慢慢走上前去。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女生缩起来的肩膀。
“冷静一点。”少年的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不带半分攻击性，“我不是杀人凶手，我只是过来处理一些事情而已，不用这么害怕。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身体猛地一抖，迟疑很久，才慢慢松开抱住头部的手臂，战战兢兢回过头来。她的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我……我叫小栗美沙绪。”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小栗同学，”言之芥平静望着她，“既然你会把我误认为凶手，也就是说，你昨天晚上……在这里看见了什么，是吗？”
听到这句问话，小栗美沙绪像是受到巨大刺激，立刻用力摇头，双手慌忙在身前不停摆动。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昨天晚上什么都没看见！”她语速飞快，充满慌乱，“任谁看到那间宿舍恐怖的现场，都会下意识认为待在里面的人就是犯人吧！换做任何人都会这么想的！”
言之芥淡淡浅浅一笑，目光向下，落在她脚下的鞋子。
“既然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他平静开口，“那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的鞋面上，为什么沾着血迹。”
小栗美沙绪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瞳孔骤然收缩，连忙脱口而出：“这、这个是刚刚跑过来的时候不小心蹭到——”
“是干涸的血渍。”言之芥轻轻打断她，语气没有压迫，却一针见血，“已经凝固干结，不可能是刚刚才沾上。”
话语落下，死角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栗美沙绪嘴唇反复张合，几次想要开口，却又说不出辩解的话语。肩膀无力垮下，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长久的沉默过后，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终于缓缓道出昨夜埋藏心底的真相。
“昨天夜里……我本来想去隔壁412拿一点东西。”
她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冰冷地面，声音带着愧疚与恐惧交织的颤抖。
“我假装自己梦游，偷偷溜进她们的宿舍。我本来只是想悄悄拿走纱仓真奈的私人物品。可谁知道，推开门之后，我看见了一个陌生男人。房间里面光线很暗，只有窗外雪天微弱的光，我看不清他的长相。”
回忆起昨夜那一幕，她身体控制不住地打寒战，双手紧紧攥住自己校服下摆。
“他动作快得吓人，手里拿着类似斧头一样的东西……正在对宿舍里面四个人动手分尸。我当时吓得浑身僵住，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我生怕被那个男人发现，丢掉自己的性命。我不敢久留，只能依旧装作梦游的样子，脚步僵硬，悄悄从房间退出去。那时候，我还暗自庆幸，凶手没有注意到躲在角落的我，放过了我。”
言之芥安静倾听，神色平静，没有打断她的叙述。站在他身侧的坂柏芙半垂着眼帘，虚幻的指尖紧紧交握在一起，心脏一阵阵抽痛。
“你为什么要潜入宿舍，拿走纱仓同学的东西。”言之芥接着发问。
提到纱仓真奈，小栗美沙绪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夹杂嫉妒、愤懑还有一丝羞愧。
“纱仓真奈平时十分张扬嚣张，在学校里面很多人都讨厌她。她家很有钱，平日里生活挥霍。我心里愤愤不平，就想偷偷拿她的财物，稍微打压她一下。”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述说自己知道的情报。
“她平时上学都是坐家里的豪车到校。只是那一辆车，在一个月之前，莫名其妙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再也没有来过学校。昨天晚上，412宿舍四个人外出参加生日聚会，很晚很晚，我才听见楼道传来疑似是她们归来的脚步声。我想着，玩到那么晚，她们一定身心疲惫，很快就会沉沉睡去，才选择那个时间点，伪装梦游，潜入宿舍行窃。但没想到……没想到……！”
说到这里，少女眼眶泛红，脑袋深深埋下去，充满悔意。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抱有那样的念头，不该偷偷潜入别人房间偷窃。以后……我再也不会做这种事情了……”
听完全部的来龙去脉，言之芥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愿意把这些告诉我，小栗同学。”
他没有过多指责她过去错误的想法，此刻比起追究偷窃，那个行凶的陌生男人才是重中之重。
身旁的芙神色复杂，望着蹲坐在地上满心惶恐的女生，心中五味杂陈。
言之芥不再继续追问。此地不宜久留，继续停留，随时都有可能引来其他学生或是学校安保人员。一旦被人发现，无数麻烦便会接踵而至。
“我们该走了。”言之芥低声对着身边的日鬼少女说道。
芙轻轻颔首。
两人转身，快步离开宿舍楼的死角，重新回到412宿舍门前。言之芥伸手，轻轻转动门把手，确认房门锁好。随后他们绕到宿舍楼后方，就是之前摆放诡异雪人的那片空地。积雪厚厚铺满地，脚下每一步都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借着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的掩护，两人翻过大学外围低矮围墙，跃出校园。
凛冽风雪扑面而来，冰冷雪花零零星星飘落在肩头。走出危机四伏的大学校园，身后那栋藏着惨案的宿舍楼渐渐远远落在身后。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芙半透明的身影行走在漫天落雪之中，她侧过头，看向走在身侧的言之芥，轻声开口，呼出一团淡淡的白雾。
“言之芥，我们接下来，要去往什么地方？”
少年迎着风雪，抬眼望向远方铅灰色的天际。寒风吹动他厚厚的风衣下摆。
他语气沉稳，一字一顿回答。
“我们，去找你的哥哥。”
“那位……「解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