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云层牢牢笼罩整片北海道的天空。
天色已经彻底大亮,却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绵绵扬扬的大雪依旧不曾停歇,细碎的雪片自云层之间不断飘落,将街道、屋顶、护栏全部铺上一层厚实洁白的绒毯。阳光完全被厚重云层隔绝在外,世界浸在一片冰冷苍白之中,周遭的景物都蒙上一层朦胧的冷雾。路面被积雪覆盖,车辆驶过便碾出一道道湿漉漉乌黑的车辙。
陇野言之芥缩了缩脖子,竖起风衣高高的衣领,风雪拍打在他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凉意。身旁,坂柏芙半透明的身影与漫天飞雪几乎要融为一体,灵魂深处弥漫的不安如同寒流一般缠绕着她。
方才从大学围墙翻墙逃离之后,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落雪的街道上。沿街零星开着几家店铺,大部分商铺大门紧闭。隔着蒙着一层薄雾的玻璃窗,一间小型街角咖啡厅透出暖融融的橘黄色灯光,在这白雪纷飞的环境里显得格外醒目。
言之芥抬了抬下巴,朝着咖啡厅的方向示意。
“进去躲一会风雪。”
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阵叮铃的轻响。室内暖空气扑面而来,一瞬间驱散了身上裹挟的寒气。淡淡的咖啡豆香气混合着烘焙甜点的甜香弥漫在空间之中。店内客人寥寥无几,只有两三位早起的顾客安静坐着。
言之芥选了靠窗一处僻静卡座坐下,木质座椅冰凉。芙悄无声息坐到他对面的位置,她的身体可以穿透椅面,只能虚虚浮在座位上方,只有言之芥一人可以看见她的身形。
桌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大雪纷飞的街景在玻璃上扭曲模糊。
芙微微蹙起眉头,清澈的眼眸里盛满疑惑,轻声开口,声音细弱,只有言之芥能够听见。
“言之芥,我们不是要去找我哥哥吗……为什么要来咖啡厅这里?”
言之芥手肘搭在桌边,指尖无意识摩挲温热的陶瓷杯壁。他点了两杯热饮,一杯摆在自己面前,另一杯就放在对面,那杯饮品不会被任何人喝下,仅仅是做一个念想。
“去找你哥哥之前。”他目光望向窗外纷飞落雪,语气平静沉稳,“有些事情,我需要先听完。那天夜里,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怎样死去的?只有理清全部的真相,我们才有办法面对你哥哥。”
听见这句话,少女的脑袋缓缓垂落下去。
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她眼底的神情。一瞬间,往日死亡那一刻的恐惧、剧痛、绝望再度涌上心头。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悲伤、愤恨、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力。她双唇轻轻翕动,陷入长久的沉默。
咖啡厅柔和舒缓的背景音乐轻轻流淌,周围客人低声交谈的声响隐隐传来。温热的水汽缓缓从杯口升腾而起。
漫长的一小时缓缓流逝。
少年安静坐在原位,耐心倾听少女埋藏心底的过往。房间内暖融融的灯光落在言之芥的侧脸,他神色平静,时不时轻轻点头,没有打断少女的诉说。那些沉重痛苦的回忆,一字一句,缓缓铺展开。
当芙的话语终于停下,空气安静下来。
言之芥缓缓站起身,伸手将几枚硬币零钱轻轻拍放在木质桌面,清脆硬币碰撞声打破安静。他没有多做停留,伸出手,无形之中牵住少女虚幻的手腕,转身迈步走出温暖的咖啡厅。
冰冷风雪瞬间再次包裹住二人。
街道上积雪已经快要没过鞋帮,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寒风呼啸而过,吹得言之芥身上厚重风衣下摆哗哗翻飞。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芙。
“对了,这附近的废品回收厂在哪个方向?距离这里有多远?”
芙微微一愣,睁圆了那双浅色的眼眸,满脸不解。
“废品回收厂?离这里不算很远,大概几公里的路程。可是……你问回收厂做什么?”
雪花落在少女虚幻的肩头,直接穿过她的身体消散在空中。
言之芥抬眼望向远方被大雪笼罩的城市边缘,条理清晰地缓缓道出自己的推论。
“你是被纱仓真奈驾驶的车辆撞击,失去生命。根据小栗美沙绪的证词,在你出事之后,纱仓真奈那辆经常开到学校的豪车便凭空消失,再也没有人见过。八成便是她嫌晦……”
“如果你哥哥就是动手复仇的解怨人,站在他的立场,最直接的复仇手段,就是使用加害者原本的凶器。很多背负仇恨选择复仇的人,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用凶手的东西,向凶手施以报复。你哥哥本身没有财力购置汽车,那一辆消失的豪车,极有可能被他找到后藏匿起来。想要彻底抛弃或隐藏一辆汽车,废弃的废品回收厂,就是最合理的去处。”
一边冷静分析,言之芥一只手伸进风衣内侧口袋,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拨通了计程车的叫车电话。
等待车辆抵达的片刻,风雪愈发盛大。
没过多久,一辆出租车缓缓冲破风雪,停在了人行道边。车门打开,两人坐进车厢内。车厢密闭的空间隔绝外面的寒风,车子引擎低声轰鸣,朝着城市郊外废品回收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车窗之外,建筑慢慢变得稀疏,高楼渐渐消失,低矮仓库、铁皮厂房不断映入眼帘。城市的喧嚣一点点褪去。
几分钟之后,计程车在距离废品回收厂入口数百米的路边停下。言之芥付过车费,推开车门走下汽车。
荒凉的郊外道路两旁堆满废弃杂物,路边积着厚厚的雪。萧瑟荒芜,人烟稀少。就在道路一旁的墙角之下,一个流浪汉裹着单薄破旧的毛毯,蜷缩蜷缩在屋檐底下。脏乱蓬松的头发,身上衣物满是破洞污渍,他将身体紧紧缩成一团,躲避漫天风雪。
就在这时,芙的身形猛地一顿。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流浪汉垂落的那只手腕,呼吸骤然一滞。
那只饱经风霜、布满老茧与污垢的手腕之上,一条编织而成的四叶草手链,正静静挂在那里。
那一条手链。
是空片刻不离,时时刻刻戴在手上的饰物。是哥哥无比珍重,从不轻易摘下的物品。
巨大的震惊席卷了芙,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下意识攥紧了双手。
“那个手链……是哥哥的。”她声音发颤,压低声音对着言之芥说道。
言之芥眼神一凝,快步朝着墙角蜷缩的流浪汉走过去。寒风卷起地上碎雪,扑打在他的裤脚。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少年放柔自己的语调,尽量不带攻击性,目光落在对方手腕的手链,“请问,您手上这条四叶草手链,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流浪汉缓缓抬起头,浑浊疲惫的双眼看向面前的年轻人。他呵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编织手链,脸上浮现出一点淡淡的回忆神色。
“这条啊……是不久之前,一个年轻男人送给我的。”
他慢悠悠开口,沙哑粗糙的嗓音混着呼啸风声。
“那天夜里雪还没有下得这么大。那个男人看上去失魂落魄,整个人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怀里还抱着一个层层布料包裹严实的大包裹。他孤零零坐到我身边屋檐下面,整个人垂着头,一言不发。我看他状态实在太过糟糕,于心不忍,掏出自己身上仅剩下一点零钱,给他买了一瓶汽水。”
“我们两个人,就缩在挡雪的屋檐底下,一起喝汽水。”
流浪汉的眼神飘向远方,思绪回到那一夜。
“那个男人跟我说,他的妹妹被别人害死了。说着说着,眼泪就不停往下掉,肩膀不停发抖。我只能在一旁,尽量说些话安慰他。后来,他告诉了我他自己的名字。临走的时候,就把这条手链送给我了,说感谢我那一瓶汽水的善意。”
言之芥心脏重重一跳,立刻向前踏出半步,语气不由得微微急促起来。
“您还记得他叫什么吗?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椎名空,是叫这个名字。”流浪汉轻轻摩挲着手链,“这一个月以来,他几乎每晚都会来到这片废品回收厂附近停留。昨天深夜回来的时候,他心情看上去格外不错,还特意买了汽水,请我也喝了一瓶。照我看,现在这个时间,他应该就在回收厂里面。”
得到答案的一瞬间,芙的身体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喜悦、恐惧、担忧,数不清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她心底汹涌翻涌。
“谢谢你。”言之芥简短向流浪汉道谢。
他转过身,与身旁的芙对视一眼,两人没有多余言语,快步朝着废品回收厂铁门入口奔跑过去。
生锈巨大铁皮大门半掩着,厂区之内遍地都是废弃金属、报废车辆、堆积如山的纸箱、塑料废料。空气中弥漫铁锈、机油混杂冰雪的独特刺鼻气味。
而厂区侧边的空地上,一辆高级轿车静静停在积雪之中。车身外壳落满白雪,车头保险杠位置,还残留着淡淡的、已经半干涸的暗红色血痕。
看见这辆车的那一刻,言之芥与芙同时停下脚步,心中的猜想彻底得到印证。
纱仓真奈的车,果真在这里。
厂区范围很大,一座座废料堆高低错落,错综复杂。高高的废铁堆如同小山一般矗立在四处。两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在如山的废品之间来回奔走,四处搜寻身影。金属边角锋利尖锐,风雪在空旷厂区呼啸回荡。
穿过一堆高高堆叠、皱巴巴的废弃纸箱,终于,他们看见了那个人。
椎名空背靠着冰冷斑驳的水泥墙壁,独自坐在地面积雪之上。
许久没有修整,凌乱邋遢的黑色胡须爬满下颌与脸颊。深深的黑眼圈挂在眼底,面容憔悴瘦削,颧骨微微凸起,眼下一片乌青,仿佛长久没有好好休息过。可与之截然相反,他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褪去往日的阴郁,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神采奕奕的光芒。
身上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色外套,在这零下严寒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单薄。一条沾染点点暗红血迹的红色围巾松松垮垮缠绕在脖颈,布料上干涸的暗色印记在白雪映衬之下格外刺目。
他就安静背靠墙壁坐着,一只手随意搭在弯曲的膝盖上,目光放空,遥遥望向厂区外漫天落雪的天空。
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空才慢悠悠转过头,涣散的视线聚焦,落到站在面前的陇野言之芥身上。
他眼神淡漠,带着一丝疲惫的疏离,开口发问,嗓音沙哑干涩。
“是警察吗?”
言之芥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
“想来也是,你看起来就不像警察。”他笑了笑。
少年一步步向前,踏着积雪,走到空的身旁,直接在冰冷的地面坐下。积雪浸湿风衣的下摆,刺骨寒意顺着布料渗透皮肤。
空的视线上下来回打量着眼前陌生少年,带着满满的戒备与疑惑。
“不过……既然不是警察,那你是谁?来这里找我想干什么?”
言之芥并没有直接回应他的提问。他将手探进风衣内侧口袋,拿出刚刚在咖啡厅顺路买下的两罐罐装热咖啡。易拉罐外壳还留存着淡淡的温度。他伸手,将其中一罐递到空的面前。
“要不要喝点热的?”
空微微迟疑,目光落在冒着微热的咖啡罐。沉默几秒之后,他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接过易拉罐,拉开拉环。温热淡淡的咖啡香气缓缓升腾而起。他抿下一大口,温热液体滑入喉咙,稍微驱散身体刺骨的寒意。
“哈~,谢了。”
风雪依旧在废品厂上空盘旋飞舞。
两个人并排坐在冰冷墙根底下,一时间,只有风雪呼啸,易拉罐轻微碰撞的细碎声响。漫长的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过了片刻,言之芥终于缓缓开口,平静的声音穿透风雪,传入空的耳中。
“我知道,是你杀了412宿舍的那四个人。”
空握着咖啡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可是他脸上没有丝毫惊慌,甚至有点开心,嘴角勾起一抹无所谓、带着自嘲的浅笑。他侧过头看向言之芥,语气满是摆烂般的淡然。
“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你又不是警察,也没有打算逮捕我,对吧?”
言之芥低低轻笑一声,白色哈气在空气散开。
“可是有人并不希望你变成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凶手咧。”
听到这句话,空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他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一声无奈的苦笑自唇边溢出。
“不可能。这个世上,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了。”
“有的。”
言之芥身子微微向后靠向冰冷墙面,轻轻往旁边挪了半寸。
在他身侧,那一道一直隐在少年身后、乖巧安静的半透明少女身影,慢慢探出身来。
芙坐在两人旁边,单薄的身形微微晃动,一双眼眸水雾氤氲,一眨不眨,牢牢凝望着墙下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漫天飞雪,静静落在兄妹二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