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穿过废品回收厂铁皮围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呼啸。堆积如山的废弃纸箱、扭曲变形的金属废料层层叠叠,将这片偏僻的角落隔绝于城市的喧嚣之外。天空压得很低,细碎冰冷的雪花漫无目的地飘落在锈蚀的铁皮上,落在堆叠鼓胀的纸箱表面,薄薄积起一层惨白。
椎名空、陇野言之芥,还有半透明、身形微微虚幻的坂柏芙,三个人并排坐在两堆高大纸箱的夹缝之间。纸箱边缘磨得发白,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灰尘与潮湿积雪混杂在一起的沉闷气味。
空身上穿着洗得褪色起球的外套,袖口磨破,露出瘦削的手腕。他垂着眼,下颌绷得紧紧的,指尖无意识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周遭风雪的声响仿佛被隔离开,偌大的废品厂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过往如同被封存的旧胶片,在他的脑海之中缓缓转动,一幕幕铺展开来。
【那一天,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忘掉。
距离现在正好一个月。
我和芙蜷缩在冰冷桥洞之下,刺骨的夜风顺着桥壁不断灌进来,身上单薄的衣服根本抵挡不住深秋的寒意。我们已经在外奔波寻找工作很多天了,四处碰壁,饱尝冷眼,口袋里的零钱一点点耗尽,常常要忍受饥饿的煎熬。就在那天,我终于得到了一份便利店收银员的工作。薪资确实微薄,仅仅只够勉强糊口,可那一刻,我真切地觉得,我们难熬的日子总算要结束了。
只要好好干活,攒下一点钱,就能租一间小小的房间。不用再蜷缩在桥洞,不用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不用再看着芙挨饿受冻。未来明明已经在眼前透出微光。
那天夜里,桥洞下寒风呼啸,我们紧紧靠在一起,身体止不住发抖,却还是忍不住低声畅想着往后的生活。等领到第一笔薪水,要给芙买暖和的大衣,要买热乎乎的食物,拥有一处能够遮风挡雨的小小容身之地。那些简单朴素的愿望,在当时的我们看来,是无比耀眼的光。
芙的眼睛亮晶晶的,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零钱,扬起脸看向我,轻声说,要送我一份礼物,庆祝我找到工作。
我连忙摇头,开口劝她不要浪费仅剩的一点钱。我们手里的每一枚硬币,都维系着我们活下去的希望。可是我的话语还没有完整说完,芙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她跑到桥洞的入口,回头朝着我挥了挥手,嘴角绽开甜甜的笑容,清脆的声音穿透呼啸冷风传过来。
“很快就回来,哥哥!”
我无可奈何,心底却悄悄漫开一丝暖意,只能留在桥洞之中静静等候她归来。】
空的眼皮轻轻颤动,喉结滚动,呼吸微微变得急促。周遭飘落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转瞬融化成冰凉的水珠。回忆继续汹涌地席卷他的思绪。
那天,芙快步穿梭在深夜空旷的街道,冷风刮过她的脸颊。她跑了好几条街道,终于找到一家尚且营业的小商品杂货店。倾尽身上全部的钱,买下一条暗红色的针织围巾。
少女小心翼翼地将围巾紧紧抱在怀中,布料残存着店铺内微弱的暖意。一想到哥哥戴上这条围巾,能够抵御夜晚刺骨寒风,少女的心底就填满温热。
已经是深夜,柏油马路上空荡荡的,看不到来往车辆。她静静站在人行道一侧,安静等待信号灯切换。等到绿灯亮起,她才抬步,缓步踏上斑马线。
然而,悲剧就在转瞬之间骤然降临。
拐角的方向,一台漆黑的奢华车毫无减速的迹象猛地冲了出来,轮胎摩擦地面带出刺耳的声响,直直撞向行走在马路中央的少女。
一切快得让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砰的一声!
芙单薄的身体被狠狠撞上,一只手臂直接被高速转动的车轮卷入,骨骼撕裂,肢体硬生生折断。她的身躯如同破碎的人偶,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抛飞,重重摔落在几米之外冰冷的路面。
撞击的嗡鸣在耳畔回响,一瞬间大脑彻底一片空白,痛觉仿佛暂时消失,只剩下混沌的虚无。
飘起的红围巾缓缓落下,落在少女的身上。
车门被推开,满身浓烈酒气的纱仓真奈跌跌撞撞从车上走下来。她皱起眉头,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嫌弃,居高临下地俯视倒在血泊之中的少女。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嫌恶地碰了碰芙的身体,随即立刻收回手。
“听好了,像你这样穷酸的人,就算出事也奈何不了我。我有钱有势力,你识相一点,就拿着钱私了。”
她丢下一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而后伸手,将卡在车轮内断裂下来的手臂粗暴扯下,随手扔在芙的身体边。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半分停留,转身回到车内,汽车引擎轰鸣,扬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迟来的剧痛如同汹涌潮水,瞬间吞噬了芙的全部感知。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自伤口涌出,汩汩流淌,浸透路面堆积的薄雪,大片白雪被染成触目惊心的赤红。
身体不停控制不住地颤抖,意识一点点涣散。她拼尽残存力气,颤抖地摸出兜里老旧的按键手机,指尖沾满温热鲜血,艰难拨通哥哥的号码。
手机听筒贴在冰冷的耳畔,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溢出喉咙,混杂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
“哥哥……我……我好像要死了……”
“我的手掉下来了……好痛……流了好多好多血……”
“哥哥,我在明子路……哥哥……我好想再见你一面……”
手指无力滑落,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猩红的血泊之中。她的手掌垂落在自己胸前,无意识地紧紧攥住方才买来,还没有来得及送出去的那条红色围巾的边角。
时间一分一秒无情流逝。意识朦胧沉浮之间,她听见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空气喘吁吁,一路拼命狂奔而来。脚下踩到结冰路面,狠狠滑倒,他也毫不在意,连滚带爬地冲到奄奄一息的妹妹身旁。
他颤抖着将满身鲜血的芙紧紧抱入怀中。温热滚烫的液体,一滴滴,落在少女的脸颊之上。
此时芙的听觉已经逐渐模糊,视线也蒙上一层厚厚的水雾,什么都看不清楚。脸颊感受到温热滴落的触感,她费力抬起残存完好的手,轻轻抚过空泪流纵横的脸庞,用尽生命最后的全部力气,微弱地吐出几个字。
“哥哥……抱歉……”
话音消散在寒冷夜风之中,少女的手无力垂落,砸在地上,发出浅浅的脆响。
【芙离开之后,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我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坐在遍地血色的雪地。地上那张轻飘飘的纸条,还有那条尚且带着余温的红围巾,静静躺在血泊里。无边无际的愤怒、悲痛、绝望,将我彻底淹没。
纱仓真奈肆意夺走了芙的生命,仅仅打算用钱抹平一切伤痛。可我的妹妹,那个温柔、善良,仅仅想要送给我一份礼物的女孩,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永远离开了。
恨意扎根在心底。我立下誓言,我要复仇。我要让纱仓真奈,连同纵容这一切、漠视伤害的另外三个人,付出代价。我要让她们,体会和芙一样肢体残缺的痛苦,以此赎罪。
之后整整一个月,我隐姓埋名,如同影子一般潜伏。我不断跟踪监视纱仓真奈,一点点打探清楚她所在大学、412宿舍的位置,摸透她们一整套作息习惯。
终于等到那个夜晚。纱仓真奈与同寝室的三个女孩醉酒归来,步履踉跄。机会就在眼前。我原本的计划,是趁她们熟睡,悄悄把四个人带走,用同样的方式,让她们体会车祸的绝望。
可行动中途,小栗美沙绪的突然闯入,打乱了我全部安排。计划失控,慌乱之下,我拿出原本只是用来威慑恐吓的斧头。
鲜血、呜咽,宿舍沦为地狱。
惨剧发生之后,我把她们残缺的躯体搬运到宿舍楼后方,堆砌成雪人。我将芙的头颅安置在雪人之上,我想,让芙能够亲眼看见,伤害她的人得到报应。
做完所有的事,我便躲进了这处废品回收厂。没有去处,也不需要去处,剩下的事情……等警察来处理就足够了。】
回忆到此缓缓落幕。
寒风依旧吹过废品厂,纸箱被吹得沙沙作响。
空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布满细密的血丝。视线移动,落在了站在言之芥身侧,身形半透明的芙身上。
少女安静坐在那里,雪花穿过她虚幻的肩膀,她的眼眶噙满泪水。
空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所有隐忍的情绪轰然崩裂。他猛地站起身,不顾周遭散落的废弃杂物,激动地扑上前。
“芙……芙!”
他的手掌径直穿过少女半虚幻的身体,无法真实触碰,可那份思念冲破一切隔阂。一人一魂相拥,泪水无声流淌,压抑许久的哭声在空旷的回收厂回荡。积压一个月的委屈、悲痛、思念,在此刻尽数宣泄。
“哥哥,不要再继续这样了。”芙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哽咽,“复仇已经结束了。可是你不能再继续错下去。我不希望哥哥因为我,变成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者。去自首吧。”
空肩膀不停耸动,久久沉默。风雪落在他的头发,凝结一层薄薄白霜。良久,他缓缓点头,沙哑的嗓音带着释然,也带着无尽的悲凉。
“……好。芙,听你的。”
时间流转,转瞬便是一周之后。
冬日,漫天飞雪依旧。城市游乐园高高的摩天轮缓缓转动,巨大的轮盘穿梭于白茫茫的天空。密闭的座舱隔绝了外面的凛冽寒风,只有玻璃窗之外一望无际的雪景。
狭小座舱里,言之芥与芙面对面坐着。少女的身体依旧带着淡淡的半透明质感,只有能够看见日诡的言之芥,可以清晰看见她的模样。
窗外,皑皑白雪覆盖游乐场的一切设施,旋转木马、过山车,全都蒙上一层素白。摩天轮缓缓向上攀升,城市楼宇在视野之中一点点缩小。
言之芥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轻声开口。
“你的哥哥,椎名空,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没有肆意伤害无关之人,犯下过错之后,也愿意坦然承担全部后果,接受法律的判决(死刑)。虽然你可能已经知道了,但他大概本来就打算在那里等警察。”
“嗯。”少女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够吹散。
两个人一同收回眺望窗外的视线,四目相对。
座舱轻微晃动,隔绝外界喧嚣。少女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心底生出一份难以言说的怅然。
“事件已经全部解决了。”芙小声说道,指尖不安地绞着自己的衣角,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那……你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言之芥轻轻点头。
空气安静片刻。
“那、那个,我……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报答你。我想了很久,我能够做的,就只有——”
少女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耳尖染上暖色。她微微低下头,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纤细的身子慢慢站起身,向前微微凑近言之芥,双手轻轻捧住少年的脸颊。冰凉、虚幻的触感落在皮肤上。
少女微微闭起双眼,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言之芥的脸颊,但不到片刻她便退开少许,只留下转瞬即逝,微凉的一吻。
“谢谢你……”
言之芥安静望着眼前的少女,眼底带着温和的柔光。
“芙,现在,也是时候,该和你的哥哥真正团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自己风衣内侧怀中,取出那本漆黑封皮,布满神秘纹路的「日诡手札」。厚重黑色本子被缓缓翻开第一页,纸页之上,浅浅勾勒出一枚古朴戒指的纹样。
少年伸出右手,手掌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面。微光一闪,纸上绘制的戒指脱离纸页,稳稳被他攥入掌心。
他向前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朝向少女,目光认真而柔和。
“坂柏芙。你是否愿意,作为日诡,被收录进这本「日诡手札」之中?”
晶莹的泪光在少女的眼眸之中闪闪晃动,她扬起一张满是笑意的脸庞,重重点头。
“我愿意。”
耀眼柔和的白光骤然从手札之中迸发而出,填满整个摩天轮座舱。光芒包裹住芙虚幻的身躯,少女的身形一点点变得轻薄,化作点点银白荧光,缓缓飘向黑色手札的纸页。
光芒缓缓消散。手札第一页之上,清晰印刻出坂柏芙安静的画像,一笔一笔,栩栩如生。
言之芥浅浅扬起嘴角,轻轻合上这本漆黑的手札,将它稳妥收回到风衣内侧口袋。
一日过去。
高空的民航客机穿梭于云层之间。
舷窗外,是一望无际层层叠叠洁白云海。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淡淡的光晕。
陇野言之芥斜斜靠在飞机座椅上,单手托着自己的脸颊,目光怔怔望向窗外流动的云絮。身上的风衣还残留着北海道冬日风雪的凉意。
周围乘客低声交谈的声响隐隐传入耳朵。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无奈又带着一丝浅浅苦笑。
“别人家的妹妹是送走了,而我家里的那位妹妹啊……不知道等偷偷跑出来的我回到东京之后,她又要气成什么模样?”
……
细碎的薄雪缓缓飘落,将东京地铁站口染上一层浅白。冷风吹过,卷起零星雪粒,行人脚步匆匆。
言之芥站在路灯之下,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花,脸上扯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容。
“我回来了,铃。”
陇野铃双手抱在胸前,腮帮子鼓鼓的,满是赌气的模样。她快步上前,径直撞进言之芥怀中,紧接着紧紧挽住他的胳膊,脸颊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方才的怒气转瞬化作柔软的语调。
“哥哥,下次不要再独自出去冒险了,我会很担心的。”她轻声说着,话音压低,唇瓣贴近他的耳畔呢喃,“不过……要是有谁敢欺负哥哥的话,我会将他们全都杀——”
言之芥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侧过头,满是无奈。
“好啦好啦,这样是不对的,不可以这样。”
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湿润微凉的触感,他下意识松开了手。铃吐了吐舌头,脸颊泛开淡淡的绯红,语调乖巧得近乎甜腻。
“欧泥酱教训的是,哇哒西记住了!”
看着她这副佯装温顺的模样,言之芥只能轻轻摇头,心底满是无力。
雪花依旧漫天飞舞,万家灯火在街道两旁次第铺开。兄妹二人并肩前行,消融了冬夜刺骨的严寒,一步一步,朝着属于他们的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