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xx年1月28日,东京。
窗外的天色还浸在清晨淡淡的灰蓝之中,昨夜落下的薄雪铺在公寓的窗沿,细碎的雪粒粘在玻璃上,被尚未升起的朝阳衬出朦胧的白光。屋内还残留着深夜的余冷,暖气运转的嗡鸣低低地回荡在房间的角落。
陇野言之芥陷在被褥里面,意识还沉浮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
十七岁的高二少年睡得并不安稳,连日奔波于北海道的经历如同细碎的碎片,不断在脑海里盘旋。身体沉重疲惫,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整个人蜷缩在被窝之中,只想再多贪恋片刻的睡眠。
忽然,一团香香软软的东西压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不是被子的触感,带着少女独有的清香,温热的躯体隔着薄薄的睡衣贴了上来。
朦胧的睡意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搅散了大半,言之芥闷哼一声,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指尖掀开盖在身上的棉被一角,昏沉的视线缓缓聚焦。
铃正整个人趴在他的身上。
十五岁的少女,乌黑柔软的长发垂落下来,几缕发丝拂过言之芥的胸口。一双澄澈的眼眸弯成甜甜的月牙,唇角扬起毫无掩饰的、明媚的笑意,就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刚刚苏醒的哥哥。
“欧尼酱,早上好。”
清脆软糯的嗓音落在耳边,带着刚睡醒的一丝沙哑。
言之芥的脑子还有些发懵,愣了一两秒之后,才缓缓抬起手掌,轻轻覆在少女的头顶,指尖穿过柔顺的黑发,温柔地摩挲了几下。
“……早,小铃。”他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沙哑,“怎么跑到我床上来了?”
说完,他手臂微微用力,小心翼翼将趴在自己身上的少女抱了起来,将她安置放在床铺的边缘坐好。少女的身体很轻,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破碎一般。
“乖乖坐在这里,我去洗漱。”
言之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上微凉的地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出卧室,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面只剩下陇野铃一个人。
方才还笑容乖巧温顺的少女,在哥哥离开的瞬间,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可眼底深处翻涌上来一层近乎偏执的痴缠。她向后一仰,整个人重重躺倒在还残留着哥哥体温的被褥之中。
被褥上满满都是属于言之芥的气息,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他独有的味道,将她完完全全包裹起来。
铃一个翻身,死死抱住了言之芥睡过的枕头。脸颊深深埋进枕头布料里面,贪婪地大口呼吸,将那股熟悉的气味尽数吸入肺腑。
被褥缝隙之间,躺着几根黑色的短发,是哥哥睡觉的时候脱落下来的发丝。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捏起那几根黑色发丝,举到自己的眼前,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指尖捻着发丝,缓缓送到唇边,张开嘴唇,将发丝含入嘴中,舌尖细细地摩挲,而后缓缓吞咽下去。
唇瓣轻轻舔舐过自己的嘴角,她蜷缩在床上,怀抱着枕头,喃喃的低语在空旷卧室里轻轻飘荡。
“哥哥的味道……”
眼眸蒙上一层迷离的水汽,整个世界于她而言,仿佛只剩下关于哥哥的一切。母亲早已离去,世间万物都无关紧要,唯有哥哥,是她生存下去唯一的全部。
楼下传来了言之芥的喊声,穿透门板传上楼来,打断了少女沉溺的思绪。
“小铃,下来吧,早饭做好了。”
听到哥哥的声音,铃瞬间回过神,眼底那层偏执的晦暗迅速敛去,重新变回那个乖巧烂漫的少女模样。
“知道啦!欧尼酱!”
她高声应了一声,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赤脚踩过地板,哒哒哒地推开房门,兴冲冲地朝着楼下飞奔而去。
客厅的餐桌上摆放好了简单的早餐。烤得金黄的吐司,煎得圆润完整的太阳蛋,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言之芥身上已经换上居家的卫衣,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生活潦草的少年唯独在对待妹妹的时候,才会愿意花心思准备这些繁琐细节。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饭,各自回到房间更换外出的衣物。
一月的东京寒风刺骨,外面依旧飘着零星碎雪。玄关处,言之芥将一个裹着保温布的便当盒递到少女的手中。
看着眼前一身整洁校服,即将奔赴补习班的义妹,他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给你的便当。你明明是初三备考生,看上去却一点紧张的样子都没有呢。”
铃双手接过温热的便当盒,指尖触碰到保温布料传来的暖意,脸上绽开甜甜的笑容,微微低下头道谢。
“那又怎样?谢谢哥哥!”
玄关的大门被推开,冰冷的寒风迎面扑来,细碎雪花飘落在肩头。两人并肩行走在清晨的街道,路面被薄雪覆盖,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街道上渐渐多了早起赶路的行人,电车从远处轰隆驶过。
铃的情绪格外高涨,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开口,不断和身旁的哥哥讲述补习班里面发生的种种趣事。会吐槽严厉的代课老师,会说起同学之间可笑的小插曲,明媚的声音回荡在清冷的街道。
说着说着,少女话锋一转,眼神认真地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话说回来,欧尼酱。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偷偷跑去收集日诡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委屈,又藏着深深的担忧,“你一个人跑去冒险,万一……万一……”
“知道啦……”
言之芥刚才一边听着少女的话语,一边简单应答一两句,目光落在少女的侧脸,耳边听着她源源不断的话语,意识却慢慢飘向遥远的回忆,周遭街道的喧嚣仿佛一瞬间离自己远去。
十年前的画面,如同老旧胶片一般,在脑海之中缓缓放映。
那也是一个寒冷的冬日,尚且幼小的他被遗弃在一户人家的门前。破旧的衣物之上,仅仅只缝着简单的三个字——言之芥。
开门的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寡妇。
女人看见被丢弃在自家门口的幼儿,心生恻隐,没有置之不理,将尚且幼小的他抱回了家中。就这样,言之芥被收养,跟随养母的姓氏,改姓陇野。
那个家里,还有一个尚且年幼的小女孩,便是陇野铃。
从那之后,他便和温柔的养母,还有年纪尚小的铃相依为命。不算富裕的小家,却有着难得的温暖。记忆里,狭小的屋子,暖炉升腾起来的热气,养母温和的笑容,还有小时候的铃,总是寸步不离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哥哥地叫唤。
那是言之芥目前所经历的人生中,最安稳幸福的时光。
不过……这份安稳,却在一年前被彻底撕碎了。
那一年,他刚刚升上高一。家里进行大扫除,所有人一同整理书柜,堆积在书柜高处的一本黑色硬皮小本子,忽然从高处坠落,重重砸落在地板上。
黑色封皮,纹路老旧,看上去来历不明。
言之芥捡起那本本子,疑惑地看向身旁的养母,开口询问这是什么东西。
养母凑近过来,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茫然。
“这个是当初发现你的时候,和你一起被放在家门口的。我一直看不懂,就收在了书柜上面,我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之下,言之芥伸出手,缓缓翻开了这本黑色本子。
然而就在书页翻开的那一刹那!
没有任何预兆,一道完全由黑色雾气凝聚而成的利箭凭空生成,破空射出,快得让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嗤一声,箭矢正中养母的眉心。
“母亲!!”
没有实体的箭,却带来了毁灭性的力量。
言之芥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他疯了一样扑上前,想要把那支箭拔出来。可是他的手掌径直从箭体之中穿透过去,什么都抓不住。一次,又一次,他拼命伸手,反复尝试,指尖只能穿过冰冷虚无的黑雾。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养母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血肉生命力被本子的力量不断吸食,肌肤迅速失去光泽,活生生的人,转瞬之间化作一具干枯可怖的干尸。
临死之前,养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干枯的手紧紧攥住言之芥的手腕,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他的耳中。
“……照顾好小铃。”
话音落下,那只手无力垂落。
言之芥跪倒在地板之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前的景物天旋地转。他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胸腔里的心脏仿佛要撞出来似的,每一次跃动都剧痛无比。
眼角余光,落在那本摊开在地上的黑色手札。
扉页之上,缓缓浮现出漆黑的文字,「日诡手札」四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下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句:若想知道你身世的秘密,便集齐二十六个日诡的魂魄。
可是此刻的言之芥,完全不在意什么身世,不在意什么日诡。
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刚刚逝去的养母。
是我的错,我就是个灾星。明明、明明——!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视线涣散,手在地面胡乱摸索,一把抓到桌上的裁纸刀。刀刃冰凉,他将刀尖对准自己,想要以此赎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但,就在刀刃即将划破皮肤的瞬间,房门被猛地推开。
铃!
少女刚好走进房间,一眼就看见了屋内惨烈的景象:母亲化为干尸倒在地上,而自己的义兄手握小刀,准备了结自己。
少女脸色煞白,瞳孔剧烈收缩,她不顾一切冲上前,狠狠一巴掌拍开言之芥手中的裁纸刀。小刀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板上,滑出去很远。
少年的手颤抖着,狠狠抓向自己的头发。他似乎已然变得神志不清,只语无伦次地不停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翻开那本书……”
铃强忍着失去母亲的巨大悲痛,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眼泪不断从眼眶滚落,她直接上前,用力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濒临崩溃的哥哥。
温热的泪水打湿言之芥的衣襟,少女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个本子,错的是和你身世相关,把这本东西带给你的人。我们一起活下去吧,一起复仇。我已经没有妈妈了,我不能再失去哥哥你了……”
少年僵在原地,感受怀中人颤抖的身躯。
悲痛与绝望之中,这一句话,成为了拉住他的最后一根绳索。
言之芥缓缓抬起手臂,回抱住怀中的少女。两个失去亲人的孩子,在冰冷的房间里面紧紧相拥。
他双目圆睁,方才没能落下的眼泪此刻滴在少女的身上。
几天之后,两个人安静地办完养母的葬礼。没有其他亲戚前来,只有他们两个人,守着属于他们的伤痛,从此世间只剩下彼此。
回忆如同潮水缓缓退去。
凛冽的寒风依旧吹拂在东京的街道。
言之芥回过神来,视线重新落回身旁的铃。少女还在兴致勃勃说着话,眉眼弯弯,笑容明媚。
他兀自轻轻笑了一声,抬起手,温柔地抚摸少女的头顶。
正滔滔不绝说话的铃,身体骤然一顿。
绯红迅速爬上她的脸颊,耳尖烧得滚烫,她顺势微微侧身,轻轻靠进言之芥的怀中。少女小小的身躯贴住少年的身体,贪恋这份属于哥哥的温度。
言之芥微微低下头,嘴唇凑近她的耳边,语气轻柔,带着郑重的承诺,温热的气息拂过少女的耳廓。
“我答应你,我以后不会再独自冒险了。毕竟,我还要照顾你呢。”
没错,我还有未做的事,未赎的罪,未照顾好的人。
我的这条命是陇野女士给的,我一定要保护好铃,以及弄清楚这个本子的来历。
飘飞的细雪缓缓落在两人的肩头,街道之上人来人往,远处补习班的建筑已经遥遥在望。
靠在哥哥身侧的铃,埋着头,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之中,混杂着安心,还有一丝旁人无法窥见的,偏执的占有。
现在。
哪怕是只有现在。
现在。
哪怕是只从现在来看。
只要哥哥留在自己身边就好。
只要哥哥,永远只看着自己一个人。
除此之外,其他所有事物,都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