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古堡,将装满辛苦搜集而来物资的皮囊随手丢在一旁,浑身脱力一般摔进房间的按摩椅里。
“呼,实在是太累了。”
经历连番激战,我终于拥有了和雪狼部落正面抗衡的资本。上一次雪原交锋,我因大意不小心死在了狼王之女歌雅的利爪之下。依仗我独有的存档读档能力,我才得以重启重来。现如今我已经历经教会围剿、魔女对峙的数场死斗,我的实力早已今非昔比。
我把背包拽到身前,从里面翻出那张以“莫须有”的罪名给我发的挑战书。它因受到圣物的挤压,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我再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手指,用血在上面画出了魔兽生灵的图案,再一施法,符纸就变成了信鸽。我将挑战书系在了信鸽左腿上,随后,我又写了一封信,贴在了鸽子右腿上:
“明日上午八时,我将会去应战,我只挑战你们的首领!”
然后转身走到窗边,放飞信鸽。
我这么做,主要是不想再伤及无辜了。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它们似乎已经沾满了洗不掉的鲜血。对于人性来说,我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我不会哭,因为罪行不会被眼泪抵消,但我依旧还得往前走。至少,这次我不想再走那“充满罪行”的道路。
我坐在桌前,正在吃着马卡龙,但我的心思全然不在品尝美食之上,我盯着闹钟,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动着。听说明天晚上会下雪,会有人陪我一起看吗?想什么呢,像我这样既无家人又无朋友的小吸血鬼,哪怕是被雪埋了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人发觉吧。就像我手中的这块马卡龙一样,放在展示柜里,它可以光彩夺目,受人追捧;可一旦跌落地面,便只会被当作垃圾丢弃。
而我,已经在泥泞与血污里躺得太久了。
长夜漫漫,我沉下心,为明日的决战全力筹备武器。
我来到库房,搬出木碳、硫磺与硝酸钾,混合调配出一大罐黑火药。只是黑火药本身杀伤力有限,并不适合直接作战,它的作用是引爆雷管,再由雷管引燃三硝基甲苯,释放毁灭性的爆炸威力。只可惜三硝基甲苯十分珍稀,每克价值十枚金币,我手中存量寥寥,只能留作绝境保命的底牌。
处理完爆炸物,接下来便是针对狼族的专属兵器。银对狼人具备极强的克制杀伤效果,可纯银质地柔软、极易卷刃。我取来铜块,熔炉升温至上千摄氏度,将银与铜熔锻,铸成坚硬锋利的银铜合金武器。
为打磨完所有装备,我彻夜未眠,一直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约定的交战时间定在早上八点,分毫不能耽搁。我抓紧时间短暂休憩,调整状态。
清晨七点,我伫立在崖坡之上。
凛冽的雪原寒风直直刮过耳畔,割得脸颊发僵。整片雪狼部落被厚重的水雾死死笼罩,冷风裹着细碎雪沫不断翻涌,视野朦胧昏暗,连风的声音都带着一种死寂的空旷。
这是我第二次踏足此地。上一回,我葬身于此,倒在了歌雅的利爪之下。这一次重来,我绝不会再落败殒命。
部落的入口,不复往日狼群驻守的森严景象。四下阒寂无声,天地间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单调回响,唯有皑皑白雪厚厚铺满整片大地,干净得过分、诡异得令人心慌。我踏过满地冰凉的碎裂石屑,一步步缓步走入死寂的部落。
我原本以为,整个雪狼部族的战士,早已在内部严阵以待,等候我的赴约。
可我错了。
营地之内空空荡荡,寂静得吓人,仿佛被彻底清洗过一般,不留半点人烟。空气里没有活物的气息,只有一丝极淡、挥之不去的陈旧血腥味,混着冰雪的寒气,死死压在鼻尖。我继续向着部落深处行进,同时动用吸血鬼与生俱来的超声波探测能力,全方位搜寻狼族的生命信号。
风雪无声翻涌,整片雪原静得连落雪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将近三个小时的搜寻过后,一个冰冷骇人的结论狠狠砸进我的脑海——
整个雪狼部落,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四肢百骸钻进心底,我胸口骤然发闷,呼吸都滞涩了半拍。
这怎么可能。
依照昨日的讯息,整个部族数万族人明明安然存续于此。偌大一个繁盛族群,怎么会一夜之间尽数消亡?
不对。
他们定然是刻意隐匿了踪迹。他们熟知我的能力,清楚我能依靠超声波锁定生命体,极有可能布置了可吸收、屏蔽超声波的纳米材料,遮蔽所有生命痕迹,只为埋伏偷袭重来此地的我。
我一边紧绷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一边缓步前行,脚下忽然踢到硬物,身形骤然踉跄。
我低头垂眸望去。
皑皑白雪的深处,静静躺着一颗冰冷惨白的狼人头骨。
寒气顺着视线直冲头顶,整片雪原的死寂,在此刻彻底压垮了所有侥幸。
我蹲下身,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拂去头骨表层的落雪。
骨面惨白光滑,没有炸裂的伤痕,没有刀剑劈砍的裂痕,甚至连一点搏斗挣扎的痕迹都不存在。
就像是被人以绝对碾压的力量,瞬间剥夺了所有生机,连痛苦都来不及留存。
我的心脏狠狠一缩。
不是埋伏。
不是藏匿。
是真的——全族覆灭。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身上,我浑身汗毛根根倒竖,吓得瘫软在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令我恐惧的并非遍地尸骸,而是制造出这一切的幕后存在。他是谁?是否还逗留在此地?他会如何处置我?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逼得我甚至不敢睁开双眼。
这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缓缓朝我靠近。脚步拖曳沉重,足以说明来人身负重伤,至少废掉了一条腿。闭着眼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我鼓足勇气睁开眼睛。
脚步声的主人,正是狼王。她身上裹着厚重棉衣,这也是方才超声波没能探测到她的缘由。此刻她满身伤痕,右腿彻底损毁,骨头扭曲得几乎不成模样。
狼王一见到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顿时慌了手脚,忙要上前将她扶起,她却抢先开口:
“纵然我们之间尚有战事,但你,是如今此地我唯一能够信任的人。”说罢,她伸手从怀中摸索,取出一只小盒子递向我。我连忙双手接过。盒子半透明,流转着淡淡的紫光。透过盒壁向内看去,歌雅躺在里面,身负重伤,奄奄一息,正拼尽最后一丝意识望着我。我吓得手中盒子险些脱手摔落。
“今早吸血鬼女王闯入部落,说是嘴馋想要品尝狼人的鲜血。”狼王抬手抹了一把脸颊,分不清那是血还是泪水。“她一到来便大肆屠戮族民,我和孩子们拼死抵抗。可她早就在部落各处布下了毒气!”狼王重重捶向地面。“我们终究战败。我的两个儿子,为护住重伤无力行动的妹妹,一个抽出自家骨骼,一个割下自身皮肉,铸就了这只盒子。”
我捧着泛着紫光的盒子。
“它只能暂时维系歌雅的性命,治标不治本。我不能辜负孩子们拼死换来的机会,可我已经油尽灯枯。”狼王看向自己残废的腿,“我的时日不多了。我为当初向你发起决斗一事,向你道歉。”话音落下,她重重磕下三个响头,“求求你,看在我们多年比邻而居的情分上,救救我的女儿。”
“道歉?”我冷哼一声,“当初向我下战书的时候,你可不曾顾及过我的死活。”
狼王神色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不过你这份‘礼物’,我倒是可以收下。”说完,我把盒子收进衣袋。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可转瞬便绷紧身体,狼牙外露。
“怎么……”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双手骤然从身后扼住我的脖颈。但我却并不慌乱,淡淡笑道:“小心地雷。”
此前我正是被这双偷袭的手扭断脖颈,触发死亡回溯,回到了我进入部落之前。并且只有我保留全部记忆。所以这一回,我提前在周遭埋下昨夜制作的黑火药。火药轰然炸开,将那双手逼退。
我转过身,半空中悬浮着一名吸血鬼少女。看着是少女模样,周身却萦绕着属于王者的凛冽威压。
“你这个混账东西!”狼王挣扎着起身,从袖中掏出手枪准备射击,我伸手拦住了她。见狼王满脸不解,我轻轻摇头示意她放下武器。随后我上前一步,行礼,单膝跪地:“女王大人,方才我误以为是歹人要加害于我,才出手反击,您可有受伤?”
“花拳绣腿,也伤不到我。”
哼,这仅仅只是黑火药,威力有限。若是换成三硝基甲苯,足以将你炸得四分五裂。我已经把我仅存的TNT埋在了部落大门左侧的地下。
“吸血姬,方才狼王交给你的盒子,拿出来。”
狼王大惊失色,拼命对着我摇头。我心里无比清楚,无论交不交盒子,我都难逃一死。凭借死亡回溯,我已经见过两种结局:不交盒子,会被女王当场斩杀;上交盒子,她依旧会以我没有缴纳血供为由将我给就地处决。
那么,便走第三条路——逃跑!
我猛地站起身,对着半空中的吸血鬼女王厉声呵斥:“那是狼王赠予我的东西,和你毫无关系!”说罢,我从背包掏出昨夜锻造的银铜合金匕首。可我犯下一个致命疏漏,没有做隔氧处理,匕首经过一路的颠簸,同时还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之下,表面已经生出一层晦暗的氧化黑层。
眼前景象一变,时间回溯,我回到踏入部落之前。这一次,我提前将匕首打磨光亮。
我高举匕首,刀尖直指吸血鬼女王血姬。血姬微微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小东西,你要造反?”
“正是。”我语气斩钉截铁。
“不错,不错。”她拍着手掌,“身为吸血鬼,居然为狼人反抗自己的女王,你死定了!”
趁她说话分神,我持匕首直丢过去,但被她扭头躲开。不过我早有准备,在进入部落之前就发动四重幻影,让分身一直在她身后埋伏着。分身一把接过未来的匕首,攥紧匕首,“咔”的一声,狠狠刺入她的左肩胛骨。银器对吸血鬼有着克制效果,血姬当即从空中坠落。
我抓住机会转身朝着部落大门狂奔。身后传来狼王的声音,音量不大,却格外坚定:“谢谢你,快跑!我将用我的性命,为你争取逃亡的时间。”
我同为吸血鬼,女王释放超声波攻击时,我可以输出频率相同、振幅相反的声波将其抵消。不必再依靠厚重棉衣抵御声波,我的速度得以进一步提升。可我仅仅活了五十年,血姬却是活过上万年的古老吸血鬼,她的速度快到我的眼睛都难以捕捉。
“既然躲不开,那就放手一搏!”我迎着血姬直冲而上,就在两相碰撞的刹那,我骤然向上飞升,丢下一瓶圣水。血姬来不及闪避,一脚踩碎玻璃瓶,圣水泼洒而出,在她身上灼出大片伤口。
我不敢耽搁,立刻将火符贴在鞋底。这是辅助型符卡,不会造成虚化。
圣水带来的伤痛让血姬暂时无法飞行,只能踏在地面追赶我。正中我的下怀!我冲到部落大门埋藏TNT的位置,脚下微微发力,火符从鞋底脱落坠落在地。血姬刚好一脚踩上去,火符引燃黑火药,顺着引线引爆地下雷管,最终触发底牌——整整十公斤的TNT炸药。
我清楚,这般威力足以碾碎凡俗生灵,可血姬是活过上万年的古老吸血鬼,这种爆炸最多将她重创撕裂,无法彻底了结她的性命。爆炸轰鸣席卷四方,血姬被炸得血肉纷飞,四分五裂。大半座狼族部落也在爆炸之中化为废墟。
我心中十分明白,这点爆炸杀不死血姬,仅仅只能拖延片刻。我没有停下脚步,奋力向着我的猩红古堡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