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爱尔兰女相扑手gay吧大战巧克力人

作者:孑孓子孑孓 更新时间:2026/8/13 20:36:11 字数:4589

2010年6月,都柏林地方法院受理了一桩案子。案情大致如下:一名身着充气相扑服的女子,在乔治酒吧(当地一家知名男同酒吧)的化装舞会上,用一瓶藏在相扑服里的Smirnoff Ice伏特加预调酒,袭击了她的前女友。起因是前女友朝一个打扮成Snickers巧克力棒的人挥了挥手。据法庭陈述,被告在袭击过程中,曾大声提及原告已故的姐姐。原告说,那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出门。被告被护送出去时,必须让人将相扑服放掉一部分气体才得以通过门框。法官判了四百欧元罚款。

以上所有内容,均为爱尔兰地方报纸《爱尔兰先驱报》于2010年6月23日的真实报道。

本被一条推特通知震醒。

手机在枕头旁边嗡了一下。他翻了个身,眯着眼把屏幕凑近,看见艾拉的头像旁边弹出来一行字:“你醒了吗,快看这个,别问我是怎么找到的。”后面跟了一个链接,域名长得像乱码,末尾缀着一串神秘的数字。

本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了。又过了大约五秒,拿起来,点开了。

页面加载得很慢,像是在一点一点把内容吐出来。先是标题,然后是一张低清照片,然后是一大段字。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红色充气相扑服的女人,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着,相扑服鼓鼓囊囊,她脸上是一种介于茫然和自豪之间的神情。

标题是:“都柏林女子在乔治酒吧用酒瓶袭击前女友,法庭听证会揭露惊人细节。”

本往下滑。

文章用一种近乎冷漠的条理口吻叙述了整件事。

本读完了。他把屏幕往上划了一点,又看了一遍“放掉部分气体才通过门框”那一句。他的大脑皱了一下。他又往下划,看到了评论区。

第一条:“她说的是她姐姐的事,这已经超出了派对纠纷的范畴。”

本点头。合理。

第二条:“Snickers先生全程做错了什么?”

本停了一下。然后在脑子里缓缓浮现一个场景:一个从头到脚裹在棕色巧克力棒套装里的人,站在舞池边缘,朝一个方向挥了挥手,然后看着一个充气相扑服女人拎着酒瓶冲向自己挥过手的方向。他大概就站在那里,连巧克力棒的头套都没摘,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

第三条:“‘放掉部分气体才通过门框’是我今年读到的最具戏剧性的一句话。根据理想气体状态方程PV=nRT,放气降温降压,她才能从派对现场转移到法庭。”

第四条:“所以那个Smirnoff Ice是藏在相扑服的哪里的?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第五条:“乔治酒吧此后规定,任何穿着充气相扑服的顾客不得携带玻璃瓶装饮料入内,这就意味着每一个充满好奇心的来客都将会了解背后的故事。”

本不知道最后这条是不是真的,但他希望它是。他又往上划了一点,重新看了一遍标题里的“惊人细节”四个字。他决定关掉页面。

但他没关。他盯着那张低清照片又看了十秒。红色的相扑服,两个警察,一个表情介于茫然和自豪之间的女人。然后他关了。

阳光已经从窗帘边缘透了进来,窄窄的一条,落在地板中央。本躺在那里,手机搁在胸口上,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儿,从灯座旁边出发,拐了一个缓弯,朝窗户方向延伸。他看了很久。走廊那边没有任何声音。他也不知道“Snickers巧克力棒”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艾拉:“怎么样,是不是真的。”

本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一个感叹号。

艾拉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她没再发消息了。但本隐约觉得,在走廊尽头那扇门的另一边,有人正在用某种方式处理分享链接时的罪恶感——可能是蜷成一团,可能是脸埋进枕头,可能是嘴角咧到耳朵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但他知道。

默里从走廊方向踱进来,跳上床,在本的脚边卷成一团,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头。

本看了一会儿猫,开口说:“你见过穿着相扑服的人吗。”

默里没回答。默里只负责在合适的时机出现在合适的地方,然后让人类自己消化他们消化不了的东西。

本又躺了大约十分钟,阳光使默里把尾巴抽走了。本起身穿衣服,下楼,厨房里没有人。赫米大概已经去东边围场了。他在厨房台面上放了一片面包,没烤,干嚼着出了门。

今天的活是骑马巡逻。本每两周会沿农场边界的围栏走一圈,检查有没有倒伏的木桩或者被什么动物拱开的缺口。马是赫米带来的,一匹栗色母马,名叫托托,性格冷淡,但认路。本骑上托托,从北边那片草坡出发,沿着围栏慢慢走。

围栏顺着地势起伏。有些地方是缓坡,有些地方是突然的下切,托托走过去的时候四蹄交替踩稳了才下脚。本坐在鞍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围栏往后退。这段路他走过很多次了,能认出哪一段桩子是他自己打的,哪一段还是祖父老约翰留下来的。后者的木桩颜色更深,顶端被风雨磨圆了,但插在土里的部分至今没有歪。本有时候路过会看一眼,想老约翰当年打那些桩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大概什么都没想,就是抡锤子,打下一根,再打下一根。

走到西南角那片洼地的时候,托托停了一下。两只耳朵转了转。本勒住缰绳,往前看。是一片矮树丛,新西兰常见的茶藨子,长得很密,树丛底部覆盖着一层枯叶和苔藓。托托不肯往前走了。本翻身下马,把缰绳搭在一根桩子上,朝树丛走了几步。

他听见了声音。很轻的、细碎的、像落叶被风从地面上拖过去的声音。他放慢了步子,绕过一丛枝叶,然后看见了。

三只几维鸟。

它们在一块露出地表的树根旁边,低着头在扒拉东西。本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他见过几次野生几维鸟,但只有在夜间,偶尔穿过手电光束的影子;这三只完全不理会他,姿态从容。其中一只用喙插进土里抽出一条蚯蚓似的虫子,仰起头,吞了下去。另外两只在旁边各自扒拉着,节奏很慢,进度各不相同。

本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垂在两侧、嘴巴微张。他意识到自己大概看起来像一个偷窥狂,但他调整不了那个姿势。

几维鸟本来就长得很假——身体像个蛋,羽毛是那种介于棕色和灰色之间的雾状质感,喙长到不符合任何正常的比例,腿又粗又短。它们走路时身体里仿佛装了某种缓慢的节拍器。

本数了一下,又确认了一下,是三个。一个成年大概大一点,另外两个小一些,可能是同一窝的。它们在树根周围扒拉了大约五分钟,不再啄了,开始往树丛深处走,消失在阴影里。本把刚才憋着的气慢慢呼了出来。

他回到托托旁边,翻身上马,继续沿着围栏走。走了大约两百米,他掏出手机,给艾拉发了条消息:“我刚才看到三只几维鸟。”

过了两分钟,艾拉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来了一条:“真的假的。”

本回:“真的。白天的。三只。在西南角那片树丛旁边。”

艾拉回:“你拍照了吗。”

本没有。他低头看手机,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当时张着嘴,没想起来。”

艾拉回了一个表情,那种笑得流出泪来的黄色小脸。

本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他在回程路上经过一片泥泞的溪沟,水位比正常年份高了太多。他勒住托托,低头看了几秒。往年这片溪沟只淌着一层薄水,草能长到半人高。现在水已经漫出了溪沟,淹了两侧的低地,水色浑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断枝和浮草。几维鸟喜欢在潮湿的森林地面扒虫子,但水太多的时候,土壤泡烂了,虫子要么被冲走,要么往高处爬,爬出几维鸟够得着的地方。它们只能出来。

本回到别墅的时候,艾拉正坐在厨房台面上,腿悬空晃着,手里攥着一片干面包,只是攥着,像在捏什么东西。看见本进来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他鞋边沾的湿泥和裤腿上溅的泥点,说“你看上去像刚从沼泽回来”。本说“没那么夸张”。

涝灾是能造成很多危害的,前天的那场雨仅仅是个开始。草泡烂了根只是其中最显眼的一种。水排不出去,根就烂了;根烂了,本那两年来回折腾的十几个牧草品种就白种了。他指着这个季度的数据写论文——根系对比、耐涝性、不同土壤层的水分饱和率,全是靠那些插着白标签的小块地撑着的。如果涝灾再拖一个月,叶子黄了,根也烂了,数据没法收,论文就没法写。他不知道拿什么跟期刊编辑说“我花了两年时间种了一把烂草”。人等着水退,实验数据也等着水退,水不退,谁也拿它没办法。

涝灾不会自己走,所以本和赫米决定帮它走。

准确地说,是赫米决定的。本只是没有反对。赫米从谷仓里翻出一台旧柴油泵,一根二十米长的胶皮管,还有一个缺了角的铁皮水槽。他把这些东西拖到西南角那块几维鸟待过的茶藨子旁边,摆成一个本看不懂的结构——泵放在水槽旁边,胶皮管一头扎进水槽底部的一个洞里,另一头朝低处延伸。

“这干什么的?”本问。

“排水。”

“啥?”

“柴油泵把水抽上来,排到某个地方。水位降下来,地就干了。”赫米蹲在地上调那个管口的角度,像是在解释一个已经运行了十年的成熟水利工程。“范围不大,最多覆盖B7到B9那一片。”

本看着那根朝低处延伸的胶皮管,又看了看赫米手里的扳手。“水排到哪去?”

赫米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条已经漫出岸的溪沟,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溪沟,越过茶藨子,越过一片被水泡软的荒地,落在远处蓝湖的方向。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本没有接话,等着。赫米把目光从湖的方向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些被泡烂的泥块,又陷入了一段更长的思考。然后他抬起头,指了指茶藨子后面那条已经漫出岸的溪沟。“往低处挖一条引渠,把水引到东边那条干沟里去。”

“你打算挖一条引渠,然后用柴油泵把这片地里的水抽上来,引到东边干沟里排走。”

“你说的一点都对。”

“这个方案的能耗产出比是多少?”

赫米看了他一眼,眼神是本已经学会辨认的那种——意思是“你最好不要继续问了”。本没有继续问。他转过身,开始挖渠。

他们在溪沟边缘挖了一条引渠,不深,但足够让水往东边流。柴油泵嗡嗡地响起来,胶皮管颤动了几下,浑浊的水从管口挤出来——沿着引渠往东流了一段,汇入那条干沟里。水位在缓慢地下降,露出泡烂的草根和一层被水泡过的泥浆。本和赫米站在水渠边缘,鞋上全是泥。赫米说“有用”,本说“嗯”。他们站了一会儿,本开口说“你从哪学的这个”,赫米说“小时候家里就这么干”,本没再问。

他们把泵停了,收拾好工具往回走。刚走到别墅门口,就看见艾拉穿了一件并不存在的泳衣往外走。本看了两秒才确认她是穿着衣服的——白色T恤,白色短裤,胳膊底下夹着一条毛巾,赤脚。

“你去哪?”本问。

“游泳。”

本看着她。“湖里含铜,你头发会变绿。”

“我知道。”

“不是一点绿,是那种很科幻的。”

“行啊。”她说,头也不回地往蓝湖方向走。“我正好缺个造型。”

本和赫米站在那儿看着她踩着湿滑的土路走远了。赫米说“她去了”,本说“我看见了”。赫米说“你不拦?”本说“拦了。她没停。”赫米沉默了一会儿说“哈哈哈,那我们去看看吧”。本说“行”。

他们走到湖边的时候,艾拉已经在水里了。湖面蓝得像一块被放大了的颜料,她在离岸十几米的地方漂着,仰面朝天,手脚轻轻地划,像一片被水托住的叶子。本站在湖边看了大概二十秒。然后艾拉从水里站起来,水从她身上淌下来,头发贴在头皮上,湿漉漉的,颜色正在发生变化——那种从发根开始渗透的、渐变的绿,像一杯水被慢慢滴入了一种染料。她走到岸边,抓起毛巾擦了擦脸,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毛巾上蹭出来的痕迹,抬头对本说:“绿了。”

她的脸倒是正常的,但她那一整颗头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饱满的、富有辐射力的绿色。

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赫米在旁边发出了一种咳且笑的声音。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肩头的那些湿漉漉的绿色发梢,伸手捏了一撮,凑到眼前看了两秒,然后说:“还行,比我想象的好看。”

她走回别墅的路上,路过B9那块地,看见地面还是湿的——赫米那套装置排水后的痕迹还在,水位刚退下去,露出泡过的草根和一摊泥浆。她停下来,看了看那些被泡过的叶片,嗯,这种颜色就不迫真。又看了看本,说:“你们今天干什么了?我从早上就看到你们在忙这个。”

本说:“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人工排水。”

艾拉看了一眼地上那滩水渍和胶皮管拖过的痕迹,又看了看本,说:“行吧。”

然后她继续走了。仿佛从另一个星球降落,暂时还没决定要不要适应这里的大气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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