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手机里存着艾拉发来的东西,分类大致如下:猎奇新闻、神秘链接、以及P站的片。后一类反倒显得正常——至少你知道点开之后会发生什么。前两类则不一定。
这些新闻包括但不限于:德国妇人携丈夫遗体登机、巴西男子耳痛走错诊室,糊里糊涂做了输精管结扎、逃犯骑摩托载警察去抓自己、英国男子挖出百年老酒专家品鉴像红酒,鉴定结果是尿、劫匪戴头套抢银行忘了剪眼睛、车内放煤气自杀反悔点烟冷静一下把自己炸了、对面阳台SOS报警发现是2020的0漏气了、超速被查掏出一张地球通行证说给地球英雄办的、波兰殡葬公司用棺材走私香烟。本点开看过一半,剩下那些他也懒得再点了。
“那匹马我能骑吗?”现在艾拉蹲在B8那块地边上拍手上的土。
“托托。母马。赫米路边买的,一开始以为是骡子。”本没抬头。
本兜里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赫米。接起来。
“你看到烟了吗。”赫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小。
本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看到了。你又烧了?”
“烧了。”
“今天能成?”
“不一定。”赫米顿了一下,“你忙你的,我挂了。”
“嗯。”
“那你就先挂。”
“你打的电话。”
“我挂了。”赫米说。电话断了。
“你会骑吗?”本问艾拉。
“不会。”
“那就上去再说。”本牵着托托走到院子中间。
艾拉踩着脚蹬往上翻。翻到一半托托往旁边挪了一步,她一条腿悬着,另一条挂在鞍上,晃了一下。本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她稳住坐了上去。本说“用腿夹一下”,她夹了,托托往前走了两步。
手机又震了。
“火势好像比我想的大。”赫米说。
本回头。远处芋头地上方那烟比刚才粗了。“多大?”
“难说。”
“扑了?”
“扑了。”
“扑不住?”
“扑住一部分。”
“脚蹬踩错了。”本对艾拉说。她低头调了一下。
“需要我过去吗?”本对着电话说。
“不用。不太远。”
“什么叫不太远?”
“就是没在烧远处的东西。”
本站了一会儿。“你等我两分钟。”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远处那片烟还在升,但没有再变粗。他往芋头地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看了看。风从那边吹过来,烟被压低了一截,又直起来。他又等了一会儿。那片烟正在变细。
手机又震了。赫米。
“现在小了。”
“你确定?”
“快灭了。”
本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风又过了一阵。赫米在电话那头说:“现在灭了。”
“烟没了?”
“没了。”
本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风从芋头地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烧过的淡味,不太明显,像远处有人烧了树叶。
他走回院子。“行,你继续。”他对艾拉说。艾拉坐在托托背上,托托站着没动。
“你没动?”本说。
“你让我停住我就没动。”她答。
“那动一下。”本拍了拍托托的屁股。托托往前走了一步。艾拉晃了一下,攥紧了缰绳。
本蹲回B8边上,拿起尺子量下一片叶子。量完,翻开本子记了一笔。远处那片天空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没有烟了。院子里托托在走,很慢。艾拉坐在上面,身体微微前倾。本低头继续写数据。
本站起来合上本子。艾拉骑着托托从他旁边过去,马走得不快,她也没夹,就那么坐着。本看着她走到院子那头,绕过去,又绕回来。
说起来今天早上,赫米走的时候天才刚亮透。本在厨房烤面包,透过窗户看见他蹲在台阶前面,默里正蹲在台阶上,赫米弯下腰,用额头顶了一下猫的脑门。默里眯了眯眼,站起来跟在他脚后跟后面走了。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沿着土路往芋头地方向去,走了很远影子还没断开。
本在台面前咬了一口面包,手机震了。赫米发来两个字:“到了。”本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又震了一下,萨利奶奶发来的消息:“水箱漏水,今天有空过来看看吗。”本回“下午到”,又加了一句“我带个人一起”。
新闻里说奥克兰又封了,惠灵顿也出现了几例。虽然南岛暂时还没事,但超市货架已经开始有动静了。他给赫米发了一条:“下午去镇上采购,你要什么。”赫米回了一个词:“螺丝。”隔了几秒又回了一条:“gaytime。”本把这两样写在一张纸条上,又添了面粉、卫生纸、蓝鸟薯片、蓝鸟薯片和速冻披萨,想了想又补了“水管胶带”和“扳手”。他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取下挂钩上的口罩叠好,跟纸条放在一起。萨利奶奶年纪大了,奥克兰那边已经有养老院出过事,他不想把任何东西带给她。
“本。”艾拉在马上叫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她骑着托托已经绕到院子那头了,正侧着身子看他。“你刚才想什么呢。”
“没什么。”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尺子,又抬头看她。“差不多该走了。你把马放回去,我去发动车。”
艾拉翻身下来,拍了拍托托的脖子。本走回屋子拿车钥匙,台阶上空着,猫不在那儿。
车子发动起来,本看见艾拉已经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了。他坐进驾驶座,把口罩放在仪表台上,发动了ute。
“萨利奶奶住哪?”艾拉在副驾上翻手机,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镇东头,白房子门口有棵柠檬树。”本说。
“你常去?”
“一个月一次。帮她修东西。”
“她一个人住?”
“嗯。老伴走了好几年了。”
艾拉“嗯”了一声,没再问。车子拐过缓坡,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远处的芋头地已经看不见了。路面开始变成柏油,两边偶尔出现一两个信箱。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本手腕上的袖子动了一下。
赫米蹲在灰堆前面。那根木片烧成了一截黑炭,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默里蹲在他旁边,尾巴绕在爪子前面,也跟着看了一会儿那堆灰。
赫米说:“你知道刚才那是什么吗。那不是木片。那是我刻了三个礼拜的东西。”
默里没动。
“三个礼拜。每天削一点。削完了放窗台上晾。晾够了才烧的。”赫米伸手拨了一下灰堆,灰散开,底下什么也没剩下。“现在好了。什么都没了。”
默里换了一下姿势蹲着。
“你说,一个人花三个礼拜做一件东西,然后把它烧了,这是什么行为?”
默里看了他一眼。
“我也觉得是浪费。”赫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你不烧,你怎么知道它行不行?烧了才知道。行不行都是烧了才知道。”
他往牛棚方向走。默里跟在脚后跟后面。走了几步,赫米又说:“那你觉得它行不行?刚才那个火势。”默里没回答。
“火势其实还行。就是烧太快。烧太快说明木片太薄了。下次刻厚一点。”
走了三四百米,拐过矮树丛,牛棚的铁皮顶出现在前面。赫米步子没停,走到牛棚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三十七头牛在里面站着,低着头嚼草。
赫米说:“你看见那三十七头牛了吗。”
默里蹲在门口,看着牛棚里面。
“你觉得你能管住它们吗。”
默里没动。
“我觉得你能。”赫米把门完全拉开,牛陆续走出。赫米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指了指远处一块地。“你就蹲在那儿。不用动。让它们觉得你在看着就行。”
默里在远处的草地上蹲下来,尾巴绕在爪子前面。赫米站在牛棚边看了一会儿,里面还有两头牛还在低头嚼草。
牛并没有看他。但赫米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一个事实。他转身往芋头地方向走,走出几步回头说:“我挖芋头去了。你在这儿看着。”默里还是蹲在原地。
赫米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要是它们往外走,你叫一声。不用大声叫。它们能听到就行。”显然,赫米尝试把默里用作牧羊犬,从而让他达到放牛的目的。
赫米沿着土路往芋头地那边走了。默里蹲在那儿,看着它们。牛群也没跑。它们在高地上站着,各自啃着地皮。风又吹了一次。猫还是没动。牛也没动。
赫米在芋头地那边蹲下来开始挖,他挖了一个芋头放在地垄边上,问芋头:“你觉得它在那儿能待多久。”他手上没停,又挖了一个放上去,对齐摆好,又问它们:“一个猫看三十七头牛。这效率可以。比人站在那儿看省力气。”他挖完第三个芋头,站起来看了看牛群的方向。铁皮顶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赫米低头继续挖,他挖完一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挖下一排。
超市的灯光白得发冷,照在货架上把每一样东西都照得过分清晰。本推着购物车在冷冻柜前面停下来,弯下腰看里面的雪糕。艾拉跟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
“gaytime是什么?”她指着一盒包装上画着金色糖衣的雪糕问。
本直起腰,伸手拉开冷冻柜的玻璃门,拿出一个。“赫米让你买的。”
“我问你它是什么。”
“雪糕。澳大利亚的。”本翻了一下包装盒看背面,“外层是巧克力和焦糖碎,里面是香草味冰激凌。名字叫gaytime。”
“为什么叫gaytime?”
“那是个大牌子。比同性恋这个词在英语里流行还要早。澳大利亚人吃了几十年了。”
艾拉接过去看了看包装。“赫米喜欢吃这个?”
“他吃这个的时候像个人。”
艾拉笑了一下,把那盒雪糕放进车里。本又拿了一盒,也放进去。艾拉说“你拿两盒干什么”,本说“买一送一”。她看了一眼标签,上面没写买一送一,但她没说。
赫米在牛棚里,默里在草场放牛。
赫米蹲在其中一头牛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胶皮管,一头接在桶上,另一头捏在手指间。他拧了一下牛**,乳白色的液体射进桶里,打在铁皮桶底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旁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蓝牙音箱,从里面传出来一种分不清是合成器还是某种古老电子乐器发出的声音。赫米偶尔跟着旋律点一下头。
默里蹲在门口,转过脑袋看了他一眼。赫米没有注意到。他低头挤奶,动作很慢,偶尔被音乐打断一下节奏,停下来等一拍,然后继续。
挤了大概半桶的时候他停下来,直起腰,伸手捏起桶沿上沾着的一层奶沫,放进嘴里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又挤了大约三四下,他松开胶皮管,把桶拎起来,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自言自语说:“温度不错。”他放下桶,又蹲下去继续挤了。
本的车在白房子前面停下来。门口一棵柠檬树,果子还是青的。本熄了火,拎着工具箱下车。艾拉跟着下来,站在车旁边看了一眼那棵树。
萨利奶奶推开纱门。她戴着眼镜,头发齐耳,穿着一条旧的棉布裙子,站在门口看了本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艾拉一眼。
“带人来了。”本说。
“看见了。”萨利奶奶说,侧身让他们进去。
“你随便坐。”她朝客厅偏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厨房走。本提着工具箱跟过去,蹲到水槽前面,打开柜门,探进半个身子。厨房里很快响起扳手拧管子的声音,铁和铁咬在一起,又松开。
艾拉站在客厅里没坐。书架上排着旧书,墙上挂着几张镶框照片。她往里走了两步,看见写字台上放着一块灰色石头,表面磨得很平,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是新西兰的。”萨利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没回头。“你认识那个符号?”
“我爷爷也有一块。”艾拉说,“他以前在毛利保护区做过地质勘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块。”
“那你认识它。”
“不认识。我爷爷也没说是什么意思。”
“我丈夫也说是捡的。”萨利奶奶说,声音隔着一道墙,“他在大学教书之前,在地质队干过几年。他跟我说过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但我记不住了。”
本从柜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截旧胶管。“裂了。要换一根。”萨利奶奶走过来看了看,说“车库里有”,本站起来去了车库。经过客厅的时候艾拉正站在写字台前面看那张镶框照片,没动。
本从车库回来,手里多了一根新胶管。他经过客厅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萨利奶奶正站在写字台旁边,把那块灰色石头放进艾拉手里。
“你拿着。”她说。“你认识它,放在你那儿比放在我这儿有用。”
艾拉攥着石头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谢谢”。萨利奶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本蹲回水槽下面,换上新管子,拧紧接头,关好柜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本说要给你带东西。”艾拉走到门口鞋柜那儿,拎起那袋东西,放回桌上——一包软面包、一罐蜂蜜、一盒茶叶。
萨利奶奶看了一眼桌角,又看了一眼艾拉。她走到客厅写字台前面,拉开抽屉,拿出支票本,摘了眼镜,写了一张支票。写完折好递给本。本接过去放进胸前的口袋。
“她是谁?”萨利奶奶问。本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停了一下。
“朋友家的孩子。疫情的时候来南岛待一段时间。”
萨利奶奶没再问。她看了一眼艾拉,点了一下头。本推开门走出去,艾拉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外面的风吹过来,柠檬树在风里动了一下,青色的果子在叶子的缝隙里一隐一现。
“路上小心。”萨利奶奶的声音隔着纱门传出来,本抬起手摆了摆,没有回头。艾拉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顺着来路往回走。那棵柠檬树的影子在玻璃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被路面和围栏取代了。
本把车停回院子里的时候,闻到了烤肉的味道。
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吸了一下鼻子。艾拉在旁边也闻到了,她说“什么东西”。本说“肉”。他们下车,顺着味道绕过屋角,看见赫米站在谷仓门口。他面前支着一个旧的铁皮烤架,上面搁着几块切好的肉排在嗞嗞响,边缘微微焦着,油脂滴进炭火里,腾起一小股白烟。
默里蹲在烤架旁边,尾巴绕在爪子前面,正看那些肉。
“你一个人把牛棚那边全干了?”本说。
“嗯。”
“挤奶,放牛,喂草,修理……”
“都干了。”赫米夹起一块肉翻了个面,“还顺带把谷仓里那堆旧木头垒整齐了。”
本站了一会儿。谷仓旁边确实多了一堆整整齐齐的劈柴,每一根大小差不多的,靠着墙码了一排。本看着他。赫米没有抬头看他,把另一块肉也翻了个面。
“你怎么做到的。”本说。
赫米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烤架上面过了一下,把烟吹散了,又聚起来。然后他说:“秘密。”
本站在那儿等着。赫米没说别的。他把肉翻完了,站起来把夹子靠在烤架边缘,转身去谷仓里拿了一瓶酱料出来。本转身往屋里走,后面传来烤架上油脂滴落的嗞嗞声,均匀、细密、持续。
当天傍晚,沙发。艾拉坐在另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给本。
“你看看这个。”
本接过来。屏幕上是本地新闻的页面,一个带着德州地名的标题:“男子假扮奶牛混入挤奶大赛,13人轮流上阵无人识破。”他往下滑。内容说一个男人买了套逼真的奶牛服装,混进了当地挤奶比赛。前后13个挤奶师轮番上阵,都没挤出多少。有人说“可能是一头基因变异的奶牛”——比赛停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有人尝了一口奶液,发现味道不对,再检查才发现是个人。那人因欺诈罪被捕。
“我以为那头可怜的女士生病了。”一位挤奶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