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盔甲
第二節海的方向
天還沒亮，陳語晴是被凍醒的。
海港的夜風從車門縫裡鑽進來，像冰針一樣扎在脖子上。她縮進被胎裡，翻了個身，正想繼續睡，卻發現前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她瞇著眼往駕駛座看，李春蘭已經坐直了，手裡握著手機，螢幕藍光映在她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特別深。
「……媽？」
李春蘭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掉下去。她猛地把螢幕按黑，塞進外套口袋裡：「醒了？醒了就起來！趁早趕路，不然中午太陽大妳又要該該叫。」
「現在才幾點……」陳語晴摸索著找手機，按亮一看，凌晨四點四十七分。
「四點多怎麼了？妳媽以前賣早餐的時候三點就起床了！」李春蘭已經打開車門，冷風灌進來，陳語晴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李春蘭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裡嘟囔著什麼，然後從後座行李袋裡翻出一件薄外套，朝她臉上丟過來：「穿上！感冒了我沒錢帶妳看醫生！」
陳語晴把外套裹在身上，爬下車。天色還是全黑的，港口的燈光照出幾艘漁船的輪廓，海面黑得像墨汁，只有浪花邊緣偶爾翻出一點白。李春蘭在車尾蹲著，用水瓶裡的冷水漱口，然後把水吐在水溝裡。她轉頭看見陳語晴站在那裡發呆，又吼：「去刷牙！快！」
五分鐘後，兩個人已經在車上。引擎這次咳了四次才啟動，李春蘭的臉色隨著咳嗽聲一次比一次難看。車子開出漁港的時候，儀表板上的油箱燈亮了。
「……媽，沒油了。」
「我知道！閉嘴！」
李春蘭憑著記憶開回省道上，找到一間還沒關門的加油站。加油的時候她下車跟加油站員工聊天，陳語晴隔著車窗聽不清楚，只看見她媽比手畫腳，講到後來員工還拿了一瓶礦泉水送她。李春蘭回到車上，把礦泉水往後座一丟：「喝。」
「妳跟他說什麼？」
「說我們從台北下來找老公，車快沒油了，問他哪裡有便宜的修車廠。」李春蘭發動引擎，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還說前面轉角有一間，老闆人很好，叫我們可以去看看。」
陳語晴沉默了一下。她其實想問，妳跟一個陌生人講這些，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但她沒問。因為她知道答案，就是李春蘭這輩子從來沒有不好意思這種情緒。
車子果然在轉角找到那間修車廠。鐵皮屋頂，門口掛著幾條舊輪胎，一隻黃狗趴在機油桶旁邊睡覺。老闆是一個光頭的中年男人，穿著沾滿油污的吊嘎，聽完李春蘭的描述後，蹲下來檢查引擎，臉色越來越凝重。
「……阿姨，這台車……」老闆站起來，用抹布擦手，表情為難。
「怎樣？」李春蘭雙手叉腰。
「這台車喔，變速箱漏油啦，引擎皮帶也該換了，還有水箱~」
「多少錢？」
老闆報了一個數字。陳語晴看見李春蘭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但她臉上不動聲色，只點點頭：「好，換。」
陳語晴張嘴想說什麼，被李春蘭一個眼神壓回去。老闆招呼學徒開始動工，李春蘭拉著陳語晴走到旁邊的騎樓下，從包包裡掏出錢包，打開來，裡面薄薄幾張鈔票。她數了數，又把錢包闔上。
「媽，錢夠嗎？」
「夠啦！妳別管！」李春蘭把錢包塞回去，語氣不耐煩，但陳語晴看見她偷偷按了按太陽穴。
修車花了將近三個小時。陳語晴坐在騎樓下的舊沙發上滑手機，李春蘭全程站在車子旁邊盯著學徒施工，像一隻巡視領地的老母雞，時不時出聲指揮：「那個螺絲鎖緊一點！」「這個皮帶顏色不對吧，是不是拿錯規格？」學徒被她問到滿頭大汗，光頭老闆倒是笑呵呵的，說「阿姨妳內行喔」。
終於車子修好了。李春蘭付錢的時候，鈔票一張一張數得很慢。陳語晴看見她把零錢也全部倒出來，湊到剛剛好的數字。老闆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只拍了拍引擎蓋說：「這台車再戰個兩年沒問題啦。」
李春蘭笑了，這回是真笑：「戰個兩年？我今年就要把它換掉了啦！」
車子重新上路的時候，引擎聲確實順了很多。李春蘭踩油門的力道也大了些，速度從原本的六十進步到八十。收音機終於能聽清楚頻道了，她轉到一台賣藥的電台，主持人用亢奮的聲音推銷某種顧筋骨的藥酒。
「……陳語晴。」開到一半，李春蘭突然開口。
「嗯？」
「妳手機給我看一下。」
陳語晴愣了一下，還是把手機解鎖遞過去。李春蘭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接過手機，拇指在螢幕上笨拙地滑了幾下，找到了那則新聞。她看了很久，久到陳語晴擔心她是不是忘了看路。
「……媽，看前面。」
「我知道啦！」李春蘭把手機丟回來，眼睛盯著馬路，嘴巴抿得很緊。過了一會才擠出一句話：「這上面說他記憶錯亂……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記不太起來自己是誰吧，可能以前的事都忘了。」陳語晴小心翼翼地說，「失憶症那種的。」
「忘了？」李春蘭的語氣裡有一種陳語晴沒聽過的東西，不是憤怒，比較像……困惑。「他連我都不記得了？」
「不一定啦，新聞寫得很簡短，可能只是暫時的……」
李春蘭沉默了很長一段路。電台裡賣藥的主持人還在滔滔不絕，她伸手把它轉掉，車裡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和輪胎摩擦路面的嗡嗡聲。
然後陳語晴聽見她媽深吸了一口氣。
「沒關係。」李春蘭的聲音又硬起來了，像重新把盔甲一片一片穿回去。「忘了就忘了。忘了我就讓他再記起來一次。反正我又不是沒當過他老婆。再當一次而已。」
她說得很平靜，陳語晴卻莫名地鼻子一酸。她把臉轉向窗外，不想讓她媽看見自己的表情。窗外是綿延的稻田，綠油油的，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陳語晴。」李春蘭又喊。
「幹嘛。」
「過來。」李春蘭空出右手，往後伸。陳語晴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她媽的手很乾燥，皮膚粗糙，指節因為長年做工而微微變形，但很暖。
李春蘭握了她的手一下，大概三秒鐘，就鬆開了，收回方向盤上。
「沒事，」她說，語氣若無其事，「怕妳睡著。」
陳語晴把手縮回來，掌心還留著那三秒鐘的溫度。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前方逐漸靠近的山脈，花蓮就快到了。
車子加速，破廂型車的引擎發出它這十二年來最精神的咆哮，載著她們母女，穿過稻田、穿過隧道、穿過一個又一個小鎮，往海的方向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