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盔甲 第三節 重逢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12 13:30:02 字数:3110

第一章盔甲

第三節重逢

花蓮的海和他們昨天經過的任何一片海都不一樣。

那是下午三點多,車子剛鑽出最後一個隧道,整片太平洋就毫無預警地砸在眼前。藍,藍到刺眼,藍到陳語晴瞇起眼睛還覺得光在眼皮上燒。海面鋪著碎銀一樣的波光,遠方有幾艘貨輪的小黑點,天空乾淨得像被誰用力擦過。

「到了。」李春蘭說。聲音很輕,輕到不像她的。

陳語晴盯著那片海,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大概是因為車上所有皺巴巴的地圖、那些被紅筆圈了又圈的地名、加油站員工和老闆的閒聊,現在終於都指向一個具體的地方。

車子下了交流道,沿著海岸公路繼續開了十幾分鐘,最後在一個漁港前面減速。這個漁港比前面兩個大得多,有完整的卸魚碼頭和好幾排冷藏庫,雖然漁船大多停在港內沒有出航,但仍然看得出這裡曾經繁榮過。港邊有幾個攤位在賣現炸的魚丸和花枝燒,香味飄進車窗,陳語晴的肚子叫了一聲。

李春蘭把車停在港區外圍的停車格裡,熄火,沒有馬上下車。她握著方向盤,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敲,像是在數拍子。陳語晴從後座看著她媽的背影,那個肩膀的線條又緊繃起來了,比昨天在漁港看船的時候還要緊。

「……媽,」陳語晴開口,「妳知道他在哪裡嗎?」

「海巡那邊說他暫時住在港口旁邊的安置中心。」李春蘭的手從方向盤上滑下來,摸進包包裡,拿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條,上面抄著一個地址。「舊漁會大樓改的,二樓。」

「那我們上去?」

李春蘭終於轉過頭來看她。那張臉上表情很複雜,像是開了一間倉庫卻不知道該從哪一箱開始翻。她張了嘴,又閉上,最後只擠出一個字:「……等一下。」

陳語晴就等。她看見她媽拉開遮陽板,對著上面的小鏡子整理頭髮。把散落的髮絲塞到耳後,把外套拉鍊拉正,用拇指把嘴角擦了一下,雖然那裡什麼都沒有。李春蘭還從包包裡翻出一條很久沒用的護唇膏塗了兩下,陳語晴這輩子第一次看她塗護唇膏。

「……妳在緊張喔?」陳語晴問。

「緊張個屁!」李春蘭把護唇膏丟回包包,動作太大力,差點滾到座椅底下。「走啦!下車!」

她開車門的動作還是很兇,走路的步伐還是很快,但陳語晴發現她繞了一點路,先去港邊的公廁洗了一把臉。水珠掛在額頭上,她用力抹掉,深吸一口氣,才走向舊漁會大樓。

那棟建築物三層樓高,外牆漆著淡黃色,但被海風侵蝕得斑斑駁駁,像一塊老人斑。一樓是幾間關著門的商店,二樓窗戶開著,隱約看得見裡面有幾張辦公桌和鐵椅。樓梯在側邊,生鏽的扶手上面纏著紅色塑膠繩。

李春蘭踩上第一階樓梯的時候頓了一下。陳語晴跟在後面,差點撞上她。

「媽?」

「……沒事。」李春蘭繼續往上走,腳步比剛才慢了。

二樓的門是開著的。裡面是一個小辦公室,擺著兩張桌子、一台老舊的電腦、一個飲水機。牆上貼著海巡署的公告和幾張漁船事故的剪報。但陳語晴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被靠窗那張椅子上的人吸走了。

一個男人。瘦,非常瘦,瘦到顴骨突出、鎖骨在領口上方形成兩個凹陷。膚色是長期曝曬後的深褐色,皮膚粗糙得像風化的石頭。頭髮很長,灰白摻半,隨便紮在腦後。他低著頭在看手中的紙,看不見臉,只看見那個彎曲的、微微顫抖的肩膀。

李春蘭站在門口。她的腳步停住了,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辦公室裡還有一個穿海巡制服的中年人,看見她們,站起來:「請問是~」

李春蘭沒有回答他。她看著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也終於抬起頭來。

陳語晴看到那張臉的時候,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那張臉和她在照片裡看過的不一樣,照片裡的父親還年輕,有肉,有笑容,站在漁船前面比著勝利手勢。眼前這張臉老了至少二十歲,眼角和嘴角全是深深的紋路,眼窩凹陷,眼神是散的、茫的。

但那張臉的輪廓、鼻子的形狀、下巴的弧度,確實是同一個人。

「……陳永昌。」李春蘭的聲音。

那個名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陳語晴幾乎認不出是她媽的聲音。太輕了,輕得像在叫一個剛睡醒的人,像怕太大聲他就會碎掉。

男人看著她們。他先是看著李春蘭,然後慢慢把目光移到陳語晴身上。他的眉心皺起來,像在努力回憶什麼,卻什麼也撈不起來。

「……妳們是?」他的聲音很沙啞,帶著一種很久沒說話的遲鈍。

陳語晴看見李春蘭的手指微微顫抖,但她開口的時候,語氣已經恢復了平常的硬度:「你老婆跟你女兒啦!不然還會有誰!」

這句話像一顆石頭丟進平靜的水面。那個男人的眼神震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手中那張紙是醫院的診斷證明,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陳語晴來不及看清。他又抬頭,來回看著她們兩個。嘴唇動了幾下,好像想說什麼,卻找不到正確的字。

「……老婆?」他重複這個詞,像在嚼一個陌生的單字。「……女兒?」

「對啦!」李春蘭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他面前。她雙手叉腰,下巴微揚,對著一個比她高半個頭的男人發出她招牌的、震天響的指令:「陳永昌,你給我聽好!不管你是失憶還是在裝傻,我李春蘭花了十二年的時間把我們女兒養大,現在我帶她來看你,你要是敢跟我說你不記得了,我就~」

她說到這裡,聲音突然斷掉。

因為那個男人站了起來。他站得很慢,扶著桌沿,膝蓋好像不太聽使喚。他走到李春蘭面前,低頭看她,距離很近,近到陳語晴覺得下一秒她媽可能會往後退。

但李春蘭沒有退。她仰著頭,迎著他的目光。

他伸出右手,很慢、很猶豫,輕輕碰了一下李春蘭的頭髮。他的指尖擦過她的鬢角,像在確認什麼。

「……妳的頭髮,」他說,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剛才清楚了一點,「以前……比較長。」

李春蘭的眼睛瞬間紅了。

「廢話!」她的聲音粗得像砂紙,伸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十二年沒剪當然比較長!你這個死人!你走的時候它才到肩膀而已!你~」

她沒有再說下去。因為那個男人突然伸手把她攬進懷裡。動作很笨拙,像是很久很久沒有擁抱過一個人,不知道該用多大的力氣。

李春蘭僵了一下。然後陳語晴看見她媽的肩膀垮了下來,她把臉埋在那個瘦削的胸口,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背心。

她沒有哭出聲音。但陳語晴看見她的肩膀在抖。

陳語晴站在門邊,不知道該往前還是該退後。她看著這個瘦得不像話的男人是她的父親,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方式抱著她的母親。他的眼睛是濕的,但沒有流淚,只是緊緊閉著。

「我記得……」陳永昌的聲音悶在李春蘭的頭頂,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我記得……海……還有……一個小女孩。」

他睜開眼,越過李春蘭的頭頂,看向陳語晴。他的目光很複雜,有困惑、有愧疚、有某種陳語晴讀不懂的東西。

「……是妳嗎?」他問。

陳語晴站在原地。她想回答,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她只能點點頭。

他朝她伸出手。那隻手佈滿了繭和疤痕,指甲邊緣全是白的。

陳語晴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秒。然後她走上前,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收緊,輕輕握住了她。

港口外面有漁船的聲音,柴油引擎低沉地轟鳴,海浪拍打著碼頭。辦公室裡的海巡人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退了出去,留給他們三個人一室的沉默和混著海水味的空氣。

李春蘭終於從陳永昌懷裡掙脫出來。她的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但臉上那一瞬間的柔弱已經被她收了回去。她用力咳了一聲,伸手把他按回椅子上:「坐下啦!站都站不穩還站!你現在身體怎麼樣?醫生怎麼說?吃飯了沒有?海巡有沒有好好照顧你?你~」

「媽,」陳語晴打斷她,「妳一次問這麼多,他怎麼回答。」

李春蘭瞪她一眼,但沒有反駁。陳永昌低頭看著陳語晴的手還在他掌心,嘴角忽然彎了一下,彎出一個很淺很淺、很久不見的弧度。

「……像。」他說。

「像什麼?」陳語晴問。

「像……」他想了一下,「像我記憶裡那個女孩。」

窗外海風吹進來,翻動了桌上那張診斷證明。陳語晴瞄了一眼,上面的字她終於看清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合併解離性失憶症狀,短期記憶受損,長期記憶片段化……」

但此刻陳永昌正看著她,看著李春蘭,目光雖然渙散,卻有一點微弱的東西在裡面慢慢亮起來,像一艘船在霧中遠遠看見了燈塔。

陳語晴回握了他的手,掌心是乾燥的、溫熱的。

「沒關係,」她說,聲音比她自己想的還要穩,「慢慢想,不急。」

李春蘭站在旁邊,雙手環抱胸前,嘴角微微上揚。她沒有說話,但陳語晴看見她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窗外,花蓮港的海面鋪滿了金色的夕陽,漁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水面上搖晃著。三個人影在黃昏的辦公室裡,靠得很近,近到影子幾乎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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