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盔甲
第四節慢慢想，不急
離開安置中心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陳永昌不能跟他們走，李春蘭和海巡人員談了很久，最後的結論是還需要觀察幾天，等醫生做進一步評估。陳語晴站在樓梯口等，聽見她媽在辦公室裡音量忽高忽低，時而像吵架時而像談判，最後終於以一句「好啦好啦，三天就三天」收尾。
李春蘭走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但看見陳語晴站在那裡，還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百元鈔：「去，去買兩碗魚丸湯回來，我餓了。順便問問有沒有賣飯，買兩個便當。還有~」
「媽，妳剛剛不是說我們可以住在這裡附近的民宿？」
「對啊，所以去買晚餐，我還在講話，等一下就去找妳。」
陳語晴走下樓梯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李春蘭又推門進去了，隔著霧面玻璃，她看見她媽的身影走到陳永昌旁邊，彎腰幫他撿起掉在地上的外套。
夕陽把港口的每個角落都染成橘黃色。陳語晴沿著碼頭走，找到一間兼賣熱炒的攤位，點了兩碗綜合魚丸湯和兩個滷排便當，站在攤子前面等。攤位老闆娘一邊炸花枝一邊跟她聊天：「妹妹從哪裡來的？」「台北。」「來玩喔？」「……來找人的。」「找誰？男朋友喔？」「找我爸。」老闆娘的手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只多舀了兩顆魚丸進她的湯碗裡。
陳語晴提著熱騰騰的晚餐往回走，經過漁會大樓側面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牆角有一張長椅，面對著港口，視野很開闊。她把晚餐放在椅子上，自己坐下來，看著海面發呆。
海浪的聲音很規律，轟……唰……轟……唰……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海鷗在遠處飛，幾隻停在燈柱頂上梳理羽毛。港口很安靜，漁船都回來了，船上沒有人，只有纜繩在風裡微微晃動。
她突然想起很小的時候，大概幼稚園吧，她曾經問過李春蘭：「爸爸什麼時候回來？」李春蘭那時候在煮飯，鍋鏟在炒菜聲中停了半秒，然後她說：「快回來了，他在抓魚給妳吃。」語氣很輕鬆，像在說明天會下雨一樣平常。後來她長大一點，才知道那個「快回來」其實是「不知道」的意思。
現在他真的回來了，坐在二樓辦公室裡，瘦得不像話，記不得她們是誰。陳語晴忽然覺得，這十二年來她對「父親」這個詞所有的想像~無論是好是壞，都比不上剛才親眼看到的那個男人。他比她想過的任何一種版本都要脆弱，脆弱到她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那個該照顧人的人。
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是她偷偷拍的一張照片：陳永昌握著她的手，李春蘭站在旁邊，夕陽從窗戶照進來，三個人的影子在地板上重疊。她猶豫了一下，把照片設成桌面背景。
「一個人在這裡發什麼呆！」
李春蘭的聲音從後面劈過來。陳語晴嚇了一跳，轉頭看見她媽大步走來，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瓶水和一包餅乾。
「晚餐買好了？」李春蘭一屁股坐在她旁邊，長椅發出抗議的吱嘎聲。
「買好了，放在旁邊。」陳語晴指了指椅子上的便當和魚丸湯。
李春蘭打開便當，筷子一掰，夾了一大口飯塞進嘴裡。她吃東西永遠很快，像是怕被搶走一樣。陳語晴也打開自己的魚丸湯，熱湯下肚，身體終於暖和起來。
「媽，他跟妳說什麼？」
李春蘭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吞下去之後才回答：「……也沒說什麼。他就一直問我妳小時候的事。幾歲會走路、幾歲會說話、愛吃什麼、怕什麼……他說他記不起來，想聽我講。」
「那妳有講嗎？」
「廢話！我講了一堆！從妳偷吃我化妝品講到妳國小跟男生打架，連妳三歲在公園跌倒哭到警察來的糗事我都講了！」李春蘭說著說著又扒了兩口飯，「他就一直聽，一直聽，聽一聽還會笑。」
陳語晴愣了一下：「……他會笑？」
「對啊，就那個死人臉，笑起來還跟以前一樣醜。」李春蘭說得很嫌棄，但陳語晴看見她的嘴角是往上翹的。
她們沉默地吃了一段時間。港口的路燈亮起來了，把海水照成深藍色，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風變涼了，陳語晴把外套拉鍊拉上。
「媽，」她小口喝著湯，「妳覺得他會好起來嗎？」
李春蘭把便當盒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海。她沒有立刻回答，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終於軟了下來，沒有平常那種硬邦邦的勁頭。「醫生說他那個什麼……解離什麼的，不是吃藥就會好，要長期陪、慢慢復健。可能一輩子都這樣，片段片段的，記一下忘一下。」
「那妳……還要帶他回去嗎？」
李春蘭轉頭看她。夕陽最後一絲光線在消失前，剛好照在她的側臉上，陳語晴看見她媽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廢話，當然帶。」李春蘭的語氣恢復了七成的兇，「不然留他在這裡幹嘛？給海巡養喔？我養他十二年女兒的帳還沒跟他算，他現在欠我更多了，先把他帶回去當苦力再說。」
陳語晴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低著頭，把碗裡的魚丸吃完，湯也喝乾淨。
「……媽。」
「嗯？」
「謝謝妳來找他。」
李春蘭沉默了幾秒。然後她伸出手，用力揉了揉陳語晴的頭髮，像每次陳語晴讓她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時她都會做的那樣。
「神經病。」她說，聲音很輕。
她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坐到天完全黑了，港口四周的燈火全都亮起來，幾艘漁船打開甲板上的工作燈，照出船身上一層層的油漆。風裡有柴油味、海腥味、還有遠處燒烤攤傳來的炭火香。
陳語晴把頭靠在她媽的肩膀上。李春蘭的肩膀是硬的，肌肉一直緊繃著，像從來沒有真正放鬆過。但陳語晴覺得靠著很安心。
「明天還要來看他嗎？」陳語晴問。
「廢話，不然我留在這裡幹嘛？觀光喔？」李春蘭伸手把陳語晴的頭髮撥開，「早上去，中午回來吃飯，下午再去。把那裡當補習班一樣跑。」
「那我明天可以買花枝燒吃嗎？」
「不行，貴死了，吃便當。」
「妳很小氣。」
「我小氣？我小氣還把妳養到這麼大？死囝仔……」
她們的聲音在海風裡斷斷續續，和著海浪的節奏，像一段怎麼吵也吵不完的對話。陳語晴閉上眼睛，聽見她媽的心跳從肩膀上傳過來，沉沉的、穩穩的。
那是一種她這十二年來早已習慣的聲音。
而現在，那個聲音旁邊，多了一個什麼。雖然還很遙遠、還很模糊，但正在慢慢靠近。像一艘在夜霧中航行的船，終於鳴響了第一聲汽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