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盔甲 第五節 筆記本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14 13:30:02 字数:3558

第一章盔甲

第五節筆記本

第二天早上,陳語晴是被手機鬧鐘吵醒的。她按掉鬧鐘,翻了個身,才發現自己睡在一張真正的床上,雖然只是民宿那種彈簧已經鬆垮的雙人床,但比起車後座和被胎,簡直是天堂。

李春蘭已經不見了。床鋪另一側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軍人折的那種直角。陳語晴坐起來,揉揉眼睛,看見床頭櫃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李春蘭歪歪扭扭的字跡:「我去買早餐。妳起來把牙刷了,不要賴床。不准玩手機。」

陳語晴把手機放下。賴了三分鐘才下床。

民宿在一條安靜的小巷裡,陽台看出去是住宅區的屋頂和遠方一條狹長的海藍。她刷牙洗臉換好衣服,開門下樓的時候,正好撞見李春蘭提著早餐走進來。

「才起床?豬啊!快吃,等一下去看陳永昌。」李春蘭把塑膠袋塞進她懷裡,裡面是兩份蛋餅和一杯溫豆漿。她自己已經吃完一份了,嘴角還沾著醬油膏。

陳語晴坐在民宿門口的台階上吃早餐,李春蘭站在旁邊抽菸。早晨的陽光剛好越過對面屋頂照過來,暖洋洋的,空氣裡有花蓮特有的那種混合了海味和山風的氣味。

「媽,」陳語晴咬了一口蛋餅,「醫生有說他什麼時候可以離開安置中心嗎?」

李春蘭吐出一口煙:「後天。後天做最後一次評估,沒問題就可以簽字帶人走。」她把菸掐滅在隨身帶的鐵盒裡,塞進口袋,「所以我們要待到後天。」

「那後天之後呢?帶他回台北?」

「不然呢?丟在這裡?」李春蘭彈了一下煙灰,「他那個狀況,一個人沒辦法生活。我問過社工了,說可以先申請長照資源,回去再慢慢安排。」

陳語晴沉默了幾秒。她其實想問的是另一個問題:那個她十二年沒見過的父親,要怎麼突然塞進她們兩個人住了十幾年的小公寓裡?塞進她們每天早上吵架、晚上冷戰、週末各自滑手機的生活裡?但她想了想,沒有問出口。

李春蘭像是看穿了她的念頭,伸手點了一下她的額頭:「想那麼多幹嘛?人來了就來,空間擠一擠就有,錢再賺就有。妳媽什麼時候餓死過妳?」

「……沒有。」陳語晴揉著額頭。

「那就對了。吃快點,要涼了。」

她們再次走進舊漁會大樓的時候,陳永昌已經坐在二樓窗邊,面前放著一杯水和一份沒怎麼動的饅頭。他看見她們進來,目光先是停在李春蘭臉上,然後移向陳語晴,嘴角又慢慢浮出那個很淺的、還在練習的弧度。

「早。」他說。

「早個屁!都快九點了!」李春蘭走過去,一屁股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饅頭為什麼沒吃完?不合胃口?還是身體不舒服?」

「……吃不下。」陳永昌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昨天多了一點力氣。

「吃不下也得吃!你現在瘦成這樣,風一吹就倒了!」李春蘭拿起那顆饅頭,剝成小塊塞進他手裡,「吃!一口一口吃!」

陳永昌低頭看著手中的饅頭塊,乖乖地放進嘴裡。陳語晴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好笑,她媽對待任何人的方式都一模一樣,永遠是用吼的,永遠是命令句,永遠不給人拒絕的空間。

但她隱約也看見,那些命令句的底下,是怎樣小心翼翼的照料。

陳語晴拖了另一張椅子坐到窗邊。陳永昌吃饅頭的時候,眼睛時不時往她這邊瞟,像在偷偷觀察。她假裝沒發現,低頭滑手機,但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

後來是陳永昌先開口:「……妳叫什麼名字?」

陳語晴抬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還是散的,但裡面有很認真的探詢,像一個學生在努力記筆記。

「陳語晴。」她說,「語言的語,晴天的晴。」

「陳語晴……」他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很慢,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刻進腦子裡。「語晴……好聽。」

「我媽取的。」

「我知道。」他微微點頭,「我以前……好像……想過。」

李春蘭正在旁邊幫他把饅頭剝得更小,聞言手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陳語晴看見她媽的耳朵尖變紅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李春蘭又開始了她的「回憶轟炸」從陳語晴滿月時長得像一個皺巴巴的老頭,講到她國中第一次來月經時嚇哭以為自己得了絕症。陳語晴越聽越想把臉埋進口袋裡,但陳永昌聽得很專心,偶爾會問一些細節:那時候住哪裡?她喜歡什麼玩具?她怕什麼?

「怕黑啦,怕到國小四年級還要開小夜燈睡。」李春蘭說。

「現在還怕嗎?」陳永昌看向陳語晴。

「……現在不怕了。」陳語晴說。她沒說的是,其實有時候還是會,只是她學會了在黑暗中假裝睡著。

陳永昌點點頭,轉頭對李春蘭說:「……對不起。」

李春蘭的手停在半空中。

「對不起什麼?」她的聲音有點緊。

「……讓妳一個人。」陳永昌的目光低垂,盯著桌上那杯水,「讓你們一個人。」

李春蘭沒有馬上接話。她把最後一塊饅頭放在他的餐巾紙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時間把什麼東西壓下去。

「……過去的事就算了。」她終於開口,聲音低低的,不太像她。「你現在回來了就好。回來就把身體養好,其他的慢慢來。」

陳永昌看著她,嘴唇微張,像還想說什麼。但他最後只是又點了點頭,低頭默默把饅頭吃完。

中午她們離開安置中心去吃午餐。陳語晴挑了一間在Google評論上分數很高的海鮮麵,走進去才發現一個人要兩百起跳。她正要說「媽,我們換一間」,李春蘭已經拉開椅子坐下來了:「就這間!吃好一點!」

「……可是昨天修車不是花了,」

「閉嘴啦!我請客!」李春蘭把菜單丟給她,「點妳愛吃的。」

陳語晴看著菜單上的價格,還是只點了一碗最便宜的綜合海鮮麵。李春蘭點了一碗更便宜的陽春麵加滷蛋,陳語晴要開口說什麼,被她一個眼神瞪回去。

麵端上來的時候熱騰騰的,湯頭鮮甜,蝦子很新鮮。陳語晴吃得很慢,偷偷把兩隻蝦撥到碗邊。

「幹嘛不吃蝦?」李春蘭眼尖。

「……我吃飽了。」

「騙鬼!才吃幾口!」李春蘭二話不說伸出筷子,把蝦夾到自己碗裡,然後夾了一塊滷蛋放進陳語晴的碗裡。「交換!快吃!不要浪費!」

陳語晴低頭看著那塊滷蛋,默默咬了一口。滷蛋滷得很入味,鹹甜鹹甜的。

下午她們又去了漁會大樓。這一次陳永昌的精神明顯比早上好,他坐在窗邊,手邊多了一本筆記本和一支筆,封面上寫著他的中文名字和「記憶練習」四個字。社工說這是輔導老師建議的,讓他每天把記起來的事情寫下來。

「今天記了什麼?」李春蘭拉椅子坐下來。

陳永昌翻開筆記本。字跡很工整,甚至有點太工整了,像小學生在寫生字作業。上面寫了幾行:

「我叫陳永昌。我有一個老婆叫李春蘭。我有一個女兒叫陳語晴。她今年十五歲,高一。她怕黑,但現在不怕了。她喜歡吃蝦,但媽媽會跟她搶。」

陳語晴湊過去看到最後一行,噗地笑了出來:「媽,妳看,他在寫妳的壞話。」

李春蘭掃了一眼,哼了一聲:「寫就寫啊,事實還怕人寫?我本來就會搶。」但她翻頁的時候動作很小心,用指尖輕輕地翻,像是怕把紙弄皺。

陳語晴站在旁邊,看著她父親一筆一劃地寫下關於她們的事情。他的字跡雖然工整,但握筆的手還在微微抖,每一筆都花了很多力氣。筆記本的頁面很乾淨,沒有任何塗改,像是每一個字都是經過反覆確認才寫上去的。

她突然覺得,這本筆記本比任何東西都珍貴。

傍晚的時候,陳永昌說他想去外面走走。海巡人員同意了,讓李春蘭和陳語晴陪他到港邊散步。三個人沿著碼頭慢慢走,陳永昌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李春蘭走在他旁邊,雖然嘴裡一直唸:「走這麼慢,蝸牛都比你快!」但她的手始終虛扶在他的手肘後面,隨時準備拉住。

陳語晴走在後面,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李春蘭比陳永昌矮一個頭,但她走路的氣勢讓人覺得她才是主導的那個。她的影子時不時和陳永昌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分開,又交疊。

港口有幾艘漁船正在卸貨,工人把一籃一籃的魚從船上搬下來。陳永昌停下來看了一會,眼神突然變得很專注,像在回憶什麼。

「……我以前……也做過這個。」他說,語氣帶著不確定,像在確認一個模糊的夢境。

「廢話,你做這個做了快二十年。」李春蘭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

陳永昌看著那些魚,又看看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滿是厚繭和舊傷疤,指節粗大,是長年與纜繩和漁網搏鬥留下的痕跡。他慢慢把手舉起來,對著夕陽,看著光線從指縫間漏下來。

「……這雙手,」他說,「我好像……認識。」

李春蘭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站在他身旁,陪他看著那雙手,看著那些魚,看著海面上金色的波光。

陳語晴拿出手機,遠遠地拍了一張照片,她媽的背影,她爸的背影,以及他們之間那幾公分的距離。港口、夕陽、漁船、海浪,全都收在一個畫面裡。她按快門的時候,正好有一陣海風吹過來,把她爸的頭髮吹亂了,她媽的手抬起來,像要幫他撥開,但最終沒有碰上去。

不過那幾公分的距離,陳語晴覺得,正在一點一點地變短。

晚上回到民宿,李春蘭洗完澡出來,坐在床沿擦頭髮。陳語晴窩在另一張床上滑手機,突然問了一句:「媽,妳明天要跟他說我們要回台北的事嗎?」

李春蘭擦頭髮的動作慢了下來。

「……等他評估完再說吧。」她把毛巾掛在椅背上。「現在講,怕他壓力大。」

「那回去以後呢?家裡只有兩間房間,妳一間我一間,他睡哪裡?」

「沙發!不然呢?等他表現好再考慮讓他睡房間。」李春蘭關掉床頭燈,倒進枕頭裡。「睡覺了,不要想那麼多。」

黑暗裡安靜了一陣。然後陳語晴的聲音又響起來:「媽,妳覺得他會記得我們嗎?」

「……慢慢來吧。」李春蘭的聲音從棉被裡傳出來,悶悶的。「他今天不是記住我們的名字了嗎?明天再記一點,後天再記一點。就像在補習班背單字,一天背幾個,久了就背起來了。」

陳語晴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妳好會比喻。」

「廢話,妳媽當年英文可是考九十分的。」

「騙人。」

「騙妳是小狗。睡覺!」

陳語晴閉上眼睛。窗外的海浪聲很遠,但隱約聽得見。她在這聲音裡慢慢睡著,夢裡有一艘船,船上站著三個人,船頭朝著她家的方向,正在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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