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節
離開花蓮那天,天氣好得過分。天空藍到幾乎是白的,陽光把柏油路曬出一層熱浪,港口的水面像一面晃動的鏡子。
陳永昌坐在漁會大樓一樓的長椅上,旁邊放著一個海巡人員幫他收拾的行李袋,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那本筆記本。他換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襯衫,頭髮也剪短了,雖然還是瘦,但比三天前看起來精神一些。
李春蘭正在跟海巡人員辦最後的手續,文件一張一張簽,印章一個一個蓋。陳語晴站在陳永昌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一個人的距離,誰都沒說話。
「……那台車,」陳永昌終於開口,指著停在路邊的破廂型車,「是妳媽媽的?」
「對啊。」陳語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開了十幾年了。」
「看起來……很辛苦。」他斟酌著用詞。
「它很會撐。」陳語晴說,「像我媽一樣。」
陳永昌沉默了一下,然後嘴角浮出那個已經變得比較自然的笑。這三天他笑起來不再那麼遲疑了,雖然還是很淺,但眼睛裡有了光。
李春蘭走過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疊文件,往陳永昌面前一遞:「簽名。簽完就可以走了。」
陳永昌接過筆,在指定欄位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筆畫還是抖的,但比筆記本上的字穩了一些。李春蘭湊過去檢查:「嗯,還可以。」她把文件收進包包裡,然後轉頭對著兩個人,雙手叉腰:「好了,出發!上車!」
陳永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還是有些發軟,陳語晴下意識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肘。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陳語晴還讀不太懂的溫度。他沒有說謝謝,只是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三個人走向廂型車。李春蘭把副駕駛座的椅背往前折,讓陳永昌坐到後座靠窗的位置,陳語晴坐在他旁邊。行李袋塞進後車廂,和被胎、礦泉水、泡麵擠在一起。
引擎發動的時候,還是咳了幾聲。李春蘭罵了一句,狠狠踩下油門,車子震了一下,總算順利地往前開。
陳永昌靠在窗邊,看著後退的港口。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看一個熟悉的場景慢慢變成遠景。陳語晴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她沒有打擾他。
車子開上海岸公路,太平洋在右手邊鋪展開來,藍得刺眼。李春蘭打開收音機,這次她沒有轉賣藥電台,選了一個播老歌的頻道。一首陳語晴沒聽過的台語歌輕輕響起來,女歌手唱著關於海洋和等待的故事。
開了大約半小時,陳永昌突然開口:「春蘭。」
「幹嘛?」李春蘭從後照鏡看他。
「……前面那個彎道,」他伸手指了一下,聲音還是沙啞的,但語氣有一種奇怪的確定感,「再過去有一間廟,廟口賣的烤香腸很好吃。」
李春蘭的油門鬆了一下。她盯著前方的路,過了那個彎道,果然出現一間小廟,紅瓦屋頂,廟口的榕樹下停著一台香腸攤車。
車裡安靜了幾秒。
「……你記得這裡?」李春蘭的聲音變得有點緊。
陳永昌皺著眉,像是在努力從一團迷霧中撈出什麼東西。「……好像,來過。很久以前。」他轉頭看窗外,「那時候……妳在車上睡覺,我下車買……」
李春蘭沒有說話。但她把車子靠邊停了下來,熄火,轉身看他:「然後呢?你還記得什麼?」
陳永昌的眉心皺得更緊了,手指無意識地抓著膝蓋上的褲子。他努力想了很久,久到陳語晴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有一個小女孩,」他終於說,「在車裡……一直哭,因為她不能吃香腸。她說她牙齒痛。」
李春蘭的眼睛微微紅了。她轉回去面對方向盤,深吸一口氣:「……那是她換牙的時候。她那天剛掉了一顆門牙,我不讓她吃硬的。」
陳語晴坐在後座,愣愣地聽著。她不記得這個畫面,她那時候太小了。但她媽記得,她爸也記得,在那些碎片的、斷裂的記憶深處,這個畫面竟然還存在。
李春蘭重新發動車子,但沒有馬上開走。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開了車門:「下車。買香腸。」
三個人在廟口的榕樹下站著,等香腸烤好。攤車老闆是個阿伯,一邊翻轉香腸一邊和李春蘭聊天:「小姐從哪裡來?」「台北。」「來玩喔?」「……帶老公回來看海。」阿伯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陳永昌,又看了一眼陳語晴,笑呵呵地說:「一家團圓喔,真好。」
李春蘭沒有反駁「一家團圓」這四個字。她只是接過香腸,付了錢,把其中一根遞給陳永昌,另一根遞給陳語晴。自己沒買,說不餓。
陳永昌接過香腸,咬了一口。他咀嚼得很慢,像在品嘗某種久違的味道。他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後慢慢浮出一種陳語晴沒見過的情緒,有點像悲傷,又有點像釋然。
「……一樣的味道。」他低聲說。
陳語晴咬了一口自己的香腸。烤得剛剛好,外皮微焦,肉汁在嘴裡爆開。她看著她爸站在榕樹下,微風吹著他剛剪短的頭髮,陽光照在他瘦削的臉上。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裡似乎多了一點什麼。
上車之後,陳永昌靠在座椅上,像是剛才那段記憶的片段耗掉了他很多力氣。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沉,眼皮也開始往下掉。陳語晴從後座拿了薄毯遞給他:「你睡一下。」
他接過毯子,看了她一眼,低聲說:「……謝謝,語晴。」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直接叫她的名字。那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有一種奇異的節奏感,像是他練習了很多遍。
她點了一下頭,轉向窗外。車子繼續沿著海岸線往北開,左手邊是山,右手邊是海。她從後照鏡看見她媽的表情,專注地盯著前方馬路,但嘴角有一條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線。
陳永昌睡著了。毯子蓋到胸口,頭微微歪向窗戶那邊,呼吸平穩而緩慢。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臉上那些緊繃的線條終於鬆了下來。
陳語晴把手機拿出來,打開記事本,打了一行字:「第一天回家的路上。他在車上睡了。媽買了香腸。他記得那個廟。」
她存檔,把手機收進口袋。車子在隧道裡行駛,光線一明一暗地從車窗外流過,像一列時間的火車。她靠著座椅閉上眼睛,聽著她媽跟著收音機輕輕哼唱的旋律,聽著她爸沉穩的呼吸聲,在隧道幽暗的節奏中,一路向北。